第12章:執司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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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醒回到白鵠鏤店時,夜色已如濃墨般化不開。他在門檻外駐足片刻,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雙手上——白日裡,那半塊刻著「沈」字的門匾,便是當著這雙手的面,被一隻從倒影中探出的手寸寸抽離。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某種幻覺般的觸感,那不是活人的溫度,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陰冷,指節修長潔淨,仿佛從未沾染過塵世煙火。

  推門而入,堂屋本該沉在昏暗中,此刻卻亮著一盞孤燈。

  燈下坐著聞淺。她身著鏤衡司特有的皂色官服,高髻挽得一絲不苟,腰間銅牌在昏黃光暈里折射出冷硬的微光。她並未抬頭,只是垂眸凝視著掌中之物,指腹緩慢地摩挲著那粗糙的邊緣。

  姜醒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是他白日從廢土中挖出的斷匾,那塊方向詭異的「沈」字殘片。此刻它不在他懷中,卻赫然出現在聞淺指尖。即便隔著距離,他也絕不會認錯那熟悉的輪廓與裂痕。

  「回來了?」聞淺終於抬眼,目光清冷銳利,如刀鋒刮過皮膚,「我在這坐了很久。」

  姜醒喉結滾動,視線死死鎖住她手中的殘匾:「執司認錯了。那是我的——」

  「你的什麼?」聞淺將殘匾舉至燈前,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我在沈家舊巷的廢土裡撿到的。一個姓姜的學徒,深夜潛入城東廢巷,只為挖一塊刻著『沈』字的朽木——圖什麼?」

  她停頓片刻,燈影在她臉上搖曳,晦暗不明。

  「還是說,你其實清楚,那匾上本該是誰的姓?」

  屋內陷入死寂。屋檐破損處漏進幾縷夜風,吹得燈焰劇烈晃動,映得兩人身影在牆上拉扯變形。

  姜醒立在門框陰影里,身形未動。心底那池原本稍顯平靜的深水,先是被白日那隻鬼手攪亂,此刻又被聞淺的話語輕輕撥弄泛起漣漪。她今晚不在稽查所,也不在鏤衡司,偏偏守在此處,顯然不是為了簡單的抓捕。她要的,是他親口吐露真相。

  「我不知道那是誰的姓。」姜醒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只是……碰巧挖到。」

  「碰巧。」聞淺輕聲重複這兩個字,仿佛在舌尖細細品味其中的虛浮與荒唐,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懷疑。

  她起身緩步走近,皂角混合著陳舊布料的氣味隨之瀰漫開來。她在姜醒面前站定,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地抬起他的手,指腹精準地按在他掌根一處紅腫的勒痕上。

  「挖掘重物確實會留下痕跡。」聞淺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卻清晰無誤地傳入姜醒耳中,「但這道勒痕太深、太急,不像是尋常學徒所為。倒像是生怕鬆了手,某些東西就會徹底消失。」

  她抬眸,直視姜醒雙眼:

  「姜醒,你挖那塊匾時,心裡真正想找回的,究竟是你的師父?還是別的什麼?」

  姜醒呼吸一滯。

  這句話如同一根細針,精準刺入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那些關於身份、關於倒影、關於那個無法對齊的「自己」的念頭瘋狂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但他強行遏制住了這股衝動,因為腦海中浮現出白日那隻冰涼沉靜的手——那隻手帶走了唯一能證明他來歷的信物,也帶走了他對眼前這位執司的信任。

  「我……」姜醒垂下眼帘,避開她的注視,「我說不清楚。」

  聞淺沉默良久,直到燈芯爆出一聲輕響,火焰重新穩定下來。

  她鬆開手,後退半步,神色恢復如初,將那塊殘匾輕輕推至姜醒面前的桌案上:「還給你。」

  姜醒怔然抬頭。

  「我今夜來,並非為了收繳證物。」聞淺站在光影交界處,聲音淡了幾分,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夜間巡防至城東時,我佩帶的『聽塵鈴』發生了輕微共鳴——那是靈力劇烈擾動後的餘韻,源自沈家舊宅方向。當我趕到時,那股即將爆發的塵暴徵兆已被強行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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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盯著姜醒,目光深邃:

  「能在爆發前一刻按住塵暴起勢的,唯有精通『鏤空』之術的人。姜醒,昨夜是你補上了那個洞,今晚那片巷子的動靜,也是你親手捂住的麼?」

  姜醒沒有回答。他瞬間明白了聞淺守在此處的真正意圖。

  她不是在查案,而是在評估。她在試探這個既能平息異常、又身世成謎的男人,究竟是可控的盟友,還是潛在的隱患。

  「匾額暫由你保管。」聞淺轉身走向門口,並未回頭,「但下次別再獨自去城東。那片巷子底下藏著的東西,比你想像的那個『沈』,要危險得多。」

  「執司也認得那個『沈』?」姜醒忽然出聲問道。

  聞淺的腳步在門檻處微微一頓。夜風捲起她官袍的下擺,發出獵獵聲響。她背影僵硬了一瞬,許久才拋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如同投石入井,激起層層寒意:

  「千燈城裡,記得『沈』這個字的人,遠比你以為的要多。多到……連提起這個姓氏,都成為一種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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