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E』考試
「來了？」撞進眼帘的是講桌邊晃悠的一雙穿牛仔褲的長腿，穿了雙似曾相識的紫金色瑪麗珍鞋。諾諾坐在講桌上抬起頭，瞟了路明非一眼。
「……師姐你還是負責收卷子？」
「廢話。」諾諾白了他一眼，「事實證明回來之後目前除了你我都和過去一模一樣。」
「那你為什麼衣服都和上一次穿的一樣？」
諾諾瞪了他一眼，沒再繼續這個很敏感的話題。她把手裡那疊印著名牌的卡片翻了翻，抽出一張放在桌上。「你座位還是老地方，第三排靠窗。曼施坦因教授馬上到，一會考完等等我，有事情問你。」
說完她就走開了。繼續去給下一個人發名牌。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諾諾突然有什麼事情找他，但他這會也只能先走到考試的位置，看見桌上那張名牌——"Ricardo·M·Lu"。
他抬眼看了看諾諾。她正在挨個桌子上分發名牌，低著頭，紅色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路明非想著這個名字在那個放映廳第一次被她說出來，然後就一直那麼叫了。於是路明非自己也就那麼一直用著這個稱呼，一直到後來當上學生會主席，他很多時候簽字也是用這個名字。
這個世界上她是第一個叫他「李嘉圖」的人，也是唯一一個。
他坐下來，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初升的太陽升到雲層上方，陽光貼著雲平鋪而下，在胡桃木課桌上投下窗戶的影子，整個教室里染上一層淡淡的緋色。
那就……繼續做李嘉圖吧。他在心裡說。
曼施坦因教授從旁邊閃出來，冷冷地掃了路明非一眼，然後清了清嗓子：「全部到齊，現在宣布考試紀律！作弊是絕對禁止的，違反者會被取消一切資格！不要試圖偷看別人的試卷，攝像頭覆蓋了整個教室，沒有任何死角！也不要試圖攜帶電子通訊設備，無線電波在教室里也是被監控的！我知道你們都是天才，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比你們更加天才的人也曾在這個教室里考試，你們現在能想到的作弊手段，都有人嘗試過……」他抑揚頓挫地說著，威風凜凜地踱著步。
路明非聽著聽著走神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雲上。他在想這場考試會是什麼樣子——上一次他參加的時候什麼都沒聽懂，靠著芬格爾的小抄矇混過關。這次他不需要小抄了，那些藏在音樂底下的龍文他已經能自己聽出來了。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考試本身。
一個長相英俊的印度男生從前排轉過來，沖他友好地笑笑，伸出手：「我叫奇蘭，新生聯誼會主席。路明非，很高興認識你，我們的『S級』，能為我簽個名嗎？」
路明非想起了這個年輕人，上一次也是這樣和他友好的打招呼，後來他當上學生會主席之後奇蘭好像也申請進入了學生會。不是第一次被人要簽名了，當主席的年歲里簽過的文件和給迷妹迷弟的簽名大大小小上萬份，路明非很自然地接過了筆，簽下自己苦練很久的花體字。奇蘭鄭重地收好，然後壓低聲音說：「等會兒考完試，新生聯誼會想請您一起聊聊，獅心會和學生會都在搶人，但新生不該分散，應當有您這樣的人物——」
「好了先生們，現在不是社交時間。」曼施坦因打斷了他，「如果你們沒能通過3E考試，也就不用在本學校培養人際圈了。正式開始之前請關閉手機，和學生證一起放在桌角上。」各種各樣的關機聲響遍教室，路明非壓根沒帶手機。他選擇轉過頭去，看向角落裡那個女孩——那是零。
仍然是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編成辮子紮成髮髻的淡金色長髮，整個人素得像冰雕。路明非的心裡動了動，上一世零在他當上主席之後就作為執行部成員回到了俄羅斯分部就職，他們的聯繫也變得很少了。但她仍然會在節日上給路明非送來祝福，每次路明非都是被動接受然後回復的那一個。再見到零的感覺有點恍惚，路明非直愣愣的看著那個冰雪一般的女孩，直到兩個人的眼睛對視上。
「靠！」他趕緊挪開視線。
零坐回到座位，看著前面這個突然低下頭的男生，嘴角突然動了動。
突然，黑色的幕牆無聲地從窗框夾層中移出，所有窗口一瞬間被封閉起來。教室里的壁燈亮起，諾諾捧著一沓A4紙從教室前門出現，他沿著走道發給每個新生幾張A4紙大小的試卷和一隻削好的鉛筆。路過零時她看了一眼這女孩的臉，而後繼續往下發。
試卷上一片空白。周圍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曼施坦因教授和諾諾退出了教室。門關閉的瞬間，播音系統開始放一首勁爆的搖滾樂。學生們面面相覷，像一群看見了空白考卷的考生該有的樣子——滿臉寫著「這什麼鬼」。
路明非沒有跟著慌。他豎起耳朵，在那首Michael Jackson的《Beat It》底下，果然聽見了那個低沉的、像是從遠處傳來的吟唱。這種程度的掩蓋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幾乎等同於無，他不太清楚自己的這種能力是從何時出現的，但是他用起來得心應手。
路明非的筆忽然停住了。
【記住本站域名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因為那層低音區的吟唱開始變化了。它從那個穩定的、像是念誦咒文的節奏里慢慢脫離出來，變成了一種更緩慢、更像是在說話的東西。他的手指搭在試卷邊緣，沒有動，也沒有回頭。但他在那一瞬間就知道了。聽著那個聲音在音樂底下緩緩流淌。他聽出來了——那不是考試的龍文。那是另一個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叫他。
叫他：「哥哥！」
他猛地抬起頭。教室里的學生們和上一次一樣，正在經歷一場集體性的崩潰——有人在流淚，有人在走道里踱步，有人跳上講台在白板上畫著根本停不下來的線條。奇蘭在旁邊抽泣著說起他父親和外婆。那些畫面都變得模糊了，像隔著一層被水汽蒙住的玻璃。路明非站起來，推開課桌，朝窗邊走去，窗台上果然正坐著一個人，仍然是穿著白色的方口小皮鞋，一身黑色的小西裝，戴著白色的絲綢領巾。
路鳴澤！
「你你你你你你，你終於回來了？」他說，他已經儘可能壓抑自己的情緒波動，但他發現自己喉嚨里那種「終於」的意味有點不太對勁。他在心裡把那句話重新翻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一個更好的替代詞。
路鳴澤偏過頭看他。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在落日裡像被溫水泡過的琥珀，顏色比上一次淡了一些。他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白色牙齒：「不是哥哥你一直在呼喚我麼？」
路明非張了張嘴。他沒法否認，自從回來之後他就一直瘋狂在心裡呼喚路鳴澤，在那些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夜裡，在看見某個熟悉的地名時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在白色小西裝的身影消失之後。他以為自己是在等一個答案，可此刻看著那張臉坐在他旁邊、聲音從不到一臂的距離傳過來的時候，他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像是你一直攥著拳頭的雙手，忽然發現其實可以鬆開了。那個念頭很輕，輕到他不太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感覺到了它。
「你這王八蛋還好意思說！」於是路明非怒罵，「之前叫你那麼多次你在這玩失蹤，你知不知道我很懵逼啊！」
「我沒有玩失蹤，哥哥。」路鳴澤接上了他的話，他聳了聳肩，語氣有點無奈：「我不是都和你說過了，昆古尼爾之光·終曲。這個選擇一旦做出，就是終極回溯。這可是哥哥你自己做出的選擇哦，我沒幫你走，也沒替你選。我只是把門推開了。」
「代價呢？」
路鳴澤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會兒窗外那片橘紅色的天，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放心吧哥哥，這次不是要你的靈魂啦。代價只是我得睡一覺，很長的覺。」
路明非看著他的側臉。這才發現那張瓷器般精緻乖巧的臉上，邊緣有一層極淡的、像裂紋一樣的痕跡，和上一次在尼伯龍根里，一切回溯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的裂痕。他心裡那個「你還會不會消失」的問題在喉嚨里卡著，半天說不出來。
路鳴澤會消失？路明非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儘管他談不上對這個小魔鬼多喜歡，他還總想著要換走他的靈魂，但在一切的一切都遠離他的時候，只有這個小魔鬼陪在他身邊。像很多年前他們剛剛見面的時候他說：「我們將彼此陪伴，直到靈魂的盡頭。」
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從路明非嘴裡出來的時候最終變成了：「你會死嗎？」
路鳴澤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路明非在他轉回來繼續看窗外之前，捕捉到了那個表情——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個笑。不是嘲笑，是一種「你居然會問這個」的、帶著一點點溫度的東西。「放心吧哥哥，我只是休息一下。我是魔鬼，魔鬼怎麼會那麼容易死呢對不對？我只是不能來找你了。力量的權柄用得太多，需要時間重新收回來。而且...我還沒有獲得你完整的靈魂對不對？」路鳴澤壞笑了一下，而後語氣嚴肅下來，「不過，我把一樣東西留給你了。」
「什麼？」
「你身體裡的、你一直感應到的那個東西。」路鳴澤的手指在他胸口點了一下，「那塊『至尊』權柄的殘片，之前每次交易你用靈魂換來的那些東西，現在我把它放在你這兒了。你不需要再跟我交易就能用，只要你想要，它就在那兒。但是要記得，不要太頻繁的、完全釋放『至尊』的權柄，那可能會引起世界線的變動。」
說這話的時候路鳴澤的語氣和表情都很嚴肅，像在叮囑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路明非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熱度在自己的靈魂深處，像一塊炭埋在灰里，沒有燒起來，但它在。那種熱度讓他想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一段他以為自己忘了的旋律，重新響起來的時候發現音符比記憶里更清楚了一些。
他抬起頭：「師姐呢？她為什麼也會回來？」
路鳴澤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教堂尖頂在落日裡的長影。過了好幾秒，他說：「因為我想讓她回來。」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你——」
「安啦哥哥，我不會對你心動的女孩兒下手的。」路鳴澤還有力氣開玩笑，但是他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淡了，像一個逐漸消散的夢境。但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和，「在一切的終局到來之前，你們至少應該有一段完滿的路可以走，哪怕只是短暫的幸福。」他停了一下，「一段...連我都覺得你們應該擁有的幸福，即便是苟延殘喘的那種。」
路明非看著他。路鳴澤說「苟延殘喘」這個詞的時候，嘴角那個微弱的弧度收了一下，像是不太確定這個詞用在這裡是否合適。他收回去之後又恢復成那個很淡的笑，但路明非注意到了那個瞬間。
他想問的事情還有很多——那些裂痕、失去的力量、醒來的時間、為什麼他要替自己選這條路——可他張了張嘴，忽然發現那些問題都堵在喉嚨口，沒有辦法一個個清晰地遞到空氣里。他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一點發酸，但他不確定是因為路鳴澤說的話，還是因為看見那張帶著裂痕的臉坐在旁邊的窗台上、聲音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傳過來這件事本身。
「那你什麼時候才能恢復過來？」路明非最後問。
「別問了。」路鳴澤看著他，眼睛裡有落日的光，也有別的什麼。他嘴角那個弧度變得輕了一些，像暮色在天邊徹底消失之前最後的那一道光。「時間快到了，你該回去了。」他偏了一下頭，「好好把握我給你的機會，雖然你作弊了。」
他抬腿在路明非肩膀上輕輕踹了一下。路明非向後仰倒，從窗台上墜下去。這一次他沒有慌。他在墜落中看見路鳴澤站在窗台上，白色的小西裝被落日的風微微吹起來，他沖他擺了擺手，然後轉過身，融進了那片橘紅色的光里。
他的臉在消失之前有一瞬間被夕陽照得很亮。路明非在那一瞬間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一句什麼，但他還來不及辨認就被光吞沒了。
路明非從椅子上暴跳起來，渾身冷汗。此時他的面前站著諾諾，正伸手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拍他的頭，被他那一下暴跳閃開了。
空蕩蕩的考場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曼施坦因教授，他站在一旁看著路明非滿頭冷汗的樣子若有所思，考生的試卷散亂地攤在桌面。諾諾的手舉在半空停住，最後又突然的拍下去，把路明非的腦袋又砸在他那些作答的A4紙上：「每次考試都能睡著，你真是屬豬的吧？」
「……師姐你還是負責收卷子？」
「廢話。」諾諾白了他一眼，「事實證明回來之後目前除了你我都和過去一模一樣。」
「那你為什麼衣服都和上一次穿的一樣？」
諾諾瞪了他一眼，沒再繼續這個很敏感的話題。她把手裡那疊印著名牌的卡片翻了翻，抽出一張放在桌上。「你座位還是老地方，第三排靠窗。曼施坦因教授馬上到，一會考完等等我，有事情問你。」
說完她就走開了。繼續去給下一個人發名牌。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諾諾突然有什麼事情找他，但他這會也只能先走到考試的位置，看見桌上那張名牌——"Ricardo·M·Lu"。
他抬眼看了看諾諾。她正在挨個桌子上分發名牌，低著頭，紅色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路明非想著這個名字在那個放映廳第一次被她說出來，然後就一直那麼叫了。於是路明非自己也就那麼一直用著這個稱呼，一直到後來當上學生會主席，他很多時候簽字也是用這個名字。
這個世界上她是第一個叫他「李嘉圖」的人，也是唯一一個。
他坐下來，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初升的太陽升到雲層上方，陽光貼著雲平鋪而下，在胡桃木課桌上投下窗戶的影子，整個教室里染上一層淡淡的緋色。
那就……繼續做李嘉圖吧。他在心裡說。
曼施坦因教授從旁邊閃出來，冷冷地掃了路明非一眼，然後清了清嗓子：「全部到齊，現在宣布考試紀律！作弊是絕對禁止的，違反者會被取消一切資格！不要試圖偷看別人的試卷，攝像頭覆蓋了整個教室，沒有任何死角！也不要試圖攜帶電子通訊設備，無線電波在教室里也是被監控的！我知道你們都是天才，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比你們更加天才的人也曾在這個教室里考試，你們現在能想到的作弊手段，都有人嘗試過……」他抑揚頓挫地說著，威風凜凜地踱著步。
路明非聽著聽著走神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雲上。他在想這場考試會是什麼樣子——上一次他參加的時候什麼都沒聽懂，靠著芬格爾的小抄矇混過關。這次他不需要小抄了，那些藏在音樂底下的龍文他已經能自己聽出來了。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考試本身。
一個長相英俊的印度男生從前排轉過來，沖他友好地笑笑，伸出手：「我叫奇蘭，新生聯誼會主席。路明非，很高興認識你，我們的『S級』，能為我簽個名嗎？」
路明非想起了這個年輕人，上一次也是這樣和他友好的打招呼，後來他當上學生會主席之後奇蘭好像也申請進入了學生會。不是第一次被人要簽名了，當主席的年歲里簽過的文件和給迷妹迷弟的簽名大大小小上萬份，路明非很自然地接過了筆，簽下自己苦練很久的花體字。奇蘭鄭重地收好，然後壓低聲音說：「等會兒考完試，新生聯誼會想請您一起聊聊，獅心會和學生會都在搶人，但新生不該分散，應當有您這樣的人物——」
「好了先生們，現在不是社交時間。」曼施坦因打斷了他，「如果你們沒能通過3E考試，也就不用在本學校培養人際圈了。正式開始之前請關閉手機，和學生證一起放在桌角上。」各種各樣的關機聲響遍教室，路明非壓根沒帶手機。他選擇轉過頭去，看向角落裡那個女孩——那是零。
仍然是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編成辮子紮成髮髻的淡金色長髮，整個人素得像冰雕。路明非的心裡動了動，上一世零在他當上主席之後就作為執行部成員回到了俄羅斯分部就職，他們的聯繫也變得很少了。但她仍然會在節日上給路明非送來祝福，每次路明非都是被動接受然後回復的那一個。再見到零的感覺有點恍惚，路明非直愣愣的看著那個冰雪一般的女孩，直到兩個人的眼睛對視上。
「靠！」他趕緊挪開視線。
零坐回到座位，看著前面這個突然低下頭的男生，嘴角突然動了動。
突然，黑色的幕牆無聲地從窗框夾層中移出，所有窗口一瞬間被封閉起來。教室里的壁燈亮起，諾諾捧著一沓A4紙從教室前門出現，他沿著走道發給每個新生幾張A4紙大小的試卷和一隻削好的鉛筆。路過零時她看了一眼這女孩的臉，而後繼續往下發。
試卷上一片空白。周圍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曼施坦因教授和諾諾退出了教室。門關閉的瞬間，播音系統開始放一首勁爆的搖滾樂。學生們面面相覷，像一群看見了空白考卷的考生該有的樣子——滿臉寫著「這什麼鬼」。
路明非沒有跟著慌。他豎起耳朵，在那首Michael Jackson的《Beat It》底下，果然聽見了那個低沉的、像是從遠處傳來的吟唱。這種程度的掩蓋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幾乎等同於無，他不太清楚自己的這種能力是從何時出現的，但是他用起來得心應手。
路明非的筆忽然停住了。
【記住本站域名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因為那層低音區的吟唱開始變化了。它從那個穩定的、像是念誦咒文的節奏里慢慢脫離出來，變成了一種更緩慢、更像是在說話的東西。他的手指搭在試卷邊緣，沒有動，也沒有回頭。但他在那一瞬間就知道了。聽著那個聲音在音樂底下緩緩流淌。他聽出來了——那不是考試的龍文。那是另一個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叫他。
叫他：「哥哥！」
他猛地抬起頭。教室里的學生們和上一次一樣，正在經歷一場集體性的崩潰——有人在流淚，有人在走道里踱步，有人跳上講台在白板上畫著根本停不下來的線條。奇蘭在旁邊抽泣著說起他父親和外婆。那些畫面都變得模糊了，像隔著一層被水汽蒙住的玻璃。路明非站起來，推開課桌，朝窗邊走去，窗台上果然正坐著一個人，仍然是穿著白色的方口小皮鞋，一身黑色的小西裝，戴著白色的絲綢領巾。
路鳴澤！
「你你你你你你，你終於回來了？」他說，他已經儘可能壓抑自己的情緒波動，但他發現自己喉嚨里那種「終於」的意味有點不太對勁。他在心裡把那句話重新翻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一個更好的替代詞。
路鳴澤偏過頭看他。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在落日裡像被溫水泡過的琥珀，顏色比上一次淡了一些。他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白色牙齒：「不是哥哥你一直在呼喚我麼？」
路明非張了張嘴。他沒法否認，自從回來之後他就一直瘋狂在心裡呼喚路鳴澤，在那些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夜裡，在看見某個熟悉的地名時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在白色小西裝的身影消失之後。他以為自己是在等一個答案，可此刻看著那張臉坐在他旁邊、聲音從不到一臂的距離傳過來的時候，他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像是你一直攥著拳頭的雙手，忽然發現其實可以鬆開了。那個念頭很輕，輕到他不太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感覺到了它。
「你這王八蛋還好意思說！」於是路明非怒罵，「之前叫你那麼多次你在這玩失蹤，你知不知道我很懵逼啊！」
「我沒有玩失蹤，哥哥。」路鳴澤接上了他的話，他聳了聳肩，語氣有點無奈：「我不是都和你說過了，昆古尼爾之光·終曲。這個選擇一旦做出，就是終極回溯。這可是哥哥你自己做出的選擇哦，我沒幫你走，也沒替你選。我只是把門推開了。」
「代價呢？」
路鳴澤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會兒窗外那片橘紅色的天，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放心吧哥哥，這次不是要你的靈魂啦。代價只是我得睡一覺，很長的覺。」
路明非看著他的側臉。這才發現那張瓷器般精緻乖巧的臉上，邊緣有一層極淡的、像裂紋一樣的痕跡，和上一次在尼伯龍根里，一切回溯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的裂痕。他心裡那個「你還會不會消失」的問題在喉嚨里卡著，半天說不出來。
路鳴澤會消失？路明非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儘管他談不上對這個小魔鬼多喜歡，他還總想著要換走他的靈魂，但在一切的一切都遠離他的時候，只有這個小魔鬼陪在他身邊。像很多年前他們剛剛見面的時候他說：「我們將彼此陪伴，直到靈魂的盡頭。」
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從路明非嘴裡出來的時候最終變成了：「你會死嗎？」
路鳴澤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路明非在他轉回來繼續看窗外之前，捕捉到了那個表情——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個笑。不是嘲笑，是一種「你居然會問這個」的、帶著一點點溫度的東西。「放心吧哥哥，我只是休息一下。我是魔鬼，魔鬼怎麼會那麼容易死呢對不對？我只是不能來找你了。力量的權柄用得太多，需要時間重新收回來。而且...我還沒有獲得你完整的靈魂對不對？」路鳴澤壞笑了一下，而後語氣嚴肅下來，「不過，我把一樣東西留給你了。」
「什麼？」
「你身體裡的、你一直感應到的那個東西。」路鳴澤的手指在他胸口點了一下，「那塊『至尊』權柄的殘片，之前每次交易你用靈魂換來的那些東西，現在我把它放在你這兒了。你不需要再跟我交易就能用，只要你想要，它就在那兒。但是要記得，不要太頻繁的、完全釋放『至尊』的權柄，那可能會引起世界線的變動。」
說這話的時候路鳴澤的語氣和表情都很嚴肅，像在叮囑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路明非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熱度在自己的靈魂深處，像一塊炭埋在灰里，沒有燒起來，但它在。那種熱度讓他想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一段他以為自己忘了的旋律，重新響起來的時候發現音符比記憶里更清楚了一些。
他抬起頭：「師姐呢？她為什麼也會回來？」
路鳴澤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教堂尖頂在落日裡的長影。過了好幾秒，他說：「因為我想讓她回來。」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你——」
「安啦哥哥，我不會對你心動的女孩兒下手的。」路鳴澤還有力氣開玩笑，但是他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淡了，像一個逐漸消散的夢境。但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和，「在一切的終局到來之前，你們至少應該有一段完滿的路可以走，哪怕只是短暫的幸福。」他停了一下，「一段...連我都覺得你們應該擁有的幸福，即便是苟延殘喘的那種。」
路明非看著他。路鳴澤說「苟延殘喘」這個詞的時候，嘴角那個微弱的弧度收了一下，像是不太確定這個詞用在這裡是否合適。他收回去之後又恢復成那個很淡的笑，但路明非注意到了那個瞬間。
他想問的事情還有很多——那些裂痕、失去的力量、醒來的時間、為什麼他要替自己選這條路——可他張了張嘴，忽然發現那些問題都堵在喉嚨口，沒有辦法一個個清晰地遞到空氣里。他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一點發酸，但他不確定是因為路鳴澤說的話，還是因為看見那張帶著裂痕的臉坐在旁邊的窗台上、聲音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傳過來這件事本身。
「那你什麼時候才能恢復過來？」路明非最後問。
「別問了。」路鳴澤看著他，眼睛裡有落日的光，也有別的什麼。他嘴角那個弧度變得輕了一些，像暮色在天邊徹底消失之前最後的那一道光。「時間快到了，你該回去了。」他偏了一下頭，「好好把握我給你的機會，雖然你作弊了。」
他抬腿在路明非肩膀上輕輕踹了一下。路明非向後仰倒，從窗台上墜下去。這一次他沒有慌。他在墜落中看見路鳴澤站在窗台上，白色的小西裝被落日的風微微吹起來，他沖他擺了擺手，然後轉過身，融進了那片橘紅色的光里。
他的臉在消失之前有一瞬間被夕陽照得很亮。路明非在那一瞬間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一句什麼，但他還來不及辨認就被光吞沒了。
路明非從椅子上暴跳起來，渾身冷汗。此時他的面前站著諾諾，正伸手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拍他的頭，被他那一下暴跳閃開了。
空蕩蕩的考場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曼施坦因教授，他站在一旁看著路明非滿頭冷汗的樣子若有所思，考生的試卷散亂地攤在桌面。諾諾的手舉在半空停住，最後又突然的拍下去，把路明非的腦袋又砸在他那些作答的A4紙上：「每次考試都能睡著，你真是屬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