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魔女用手指勾勒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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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魔女用手指勾勒湖水

  巨大圓月於窗外的朦朧中升起,驅散了愁緒的雲。

  月光借著窗口大開的空檔潑灑進來,仿佛是海水倒灌,包廂籠罩在清冷的月影之中,女人昂起臉,暗紅色的瞳孔默默注視著圓月,她迎著月光,任由長發被晚風輕撫。

  她抬起手,朝著月亮伸出手指,似乎是想要觸碰它。但視線卻不經意間擦著自己的手指而過,一個清晰的痕跡定格在右手的無名指上,她很清楚那是什麼,只有長時間佩戴著某種東西,才能讓膚色有了如此鮮明的分別,痕跡之外的皮膚裹挾著暗淡的矯健,可印痕內的皮膚卻白嫩的像是剛出生的嬰兒。

  她不是不想把那場夢當成光怪陸離的幻想,可一覺醒來以後無名指上的痕跡無比清晰。她好像變成了沉睡在城堡里的睡美人,唯一的區別就是沒有王子把她吻醒,可時間卻又不留情的留下了痕跡。

  只是睡了個午覺,手指突然多了個戒指的印記,一看就知道是戴了很長時間才能壓出來的痕跡,她甚至能透過印痕內皮膚的輕微起伏來判斷,那顆戒指到底是有多少顆小鑽石鑲嵌了邊緣,以及最大的那顆鑽石到底有幾克拉。

  這才是她在夏夜卻偏偏要穿上長筒袖子的外套的真正原因,袖子偶爾會蓋住她無名指上的痕跡,看不見了,就不用想太多了。

  心神難定,卻又無人可說。

  或許是她那個詭異的側寫能力又進化了?

  抱著疑慮,她又一次抬頭迎著月影,瑩白的贏弱輝光里,她好像能看見清輝夜凝之中自己的倒影,注視著自己暗紅色的眸。

  直到她真的在清輝之中看見自己。

  月華的倒影掛在食堂旁邊的人工湖裡,她清晰的看見,由霧氣和白茫茫的月光一併蓋在了草坪,凝結出一個虛妄的身影,人影望著她,暗紅色的瞳孔里飄著沉默。

  諾諾下意識的清醒了神智,幾根神經猛地繃緊了。

  她猛地搖頭,錯愕的再次看去,虛妄的身影好像已經消失了,可對視的瞬間她卻已經將對方眼底的銳利和複雜揉進了眼底。

  幻覺?

  幻覺也會有那麼厚重的眼神嗎?

  她撫摸著自己的眼角,心道真是世事無常連她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女現在也急需要心理健康部門的幫助了。

  可是,她本能的回憶著那個眼神,大腦在瘋狂運轉,要探究出對方眼底藏著奧秘。

  她好像看見了春天的花瓣,沿著暗紅色的頭髮滑落,定格在女人眉間,但女人的瞳孔卻比花瓣的顏色更加深沉,對方低著頭,面色躊躇。

  一句無聲的詢問在她的心澗蕩漾——若你真的能找到你想要的那樣一個人,你又該如何面對他呢?

  「當然是去「7

  諾諾收了聲,似是在惶恐自己破壞了夜幕沉澱下來的沉默。

  她沒有很多話要說,就算有話要說,也不該是對著一個虛妄的幻想身影說。

  她撫摸著右手無名指上的印痕,左手食指的指甲悍然用力,深深刺入了皮肉之中。

  那些該有的痕跡、不該有的痕跡,在她抿著唇角的輕抽涼氣聲里,一點點的被她完全擦除。

  做完這一切,她才因疼痛完全清醒了神志,心底凝結的那道影子散了,眉間落下的花瓣也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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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自己流淌著血珠的無名指,諾諾緩緩眯緊了眼睛,唇舌相抵,像是要突破牙齒構成的銅牆鐵壁,將那個微微帶著寒意的名字傾吐。

  開了口的瞬間她就意識到,這是個陌生卻又熟悉的名字,是她曾經想過的一個名字。

  "Ricardo————"

  What?

  這難道不是一個她自己曾經在心底胡編亂造的名字嗎?她連自己到底想把這個名字強行安到誰頭上都沒想好。

  不行了,反正她是受不了了。

  現在就得去找富山雅史教員,讓對方看看自己的腦子到底有沒有問題。

  「師姐,心情好點了嗎?」有人在樓下衝著她喊。

  諾諾眉宇間的冷氣在面容上盪開,緩緩落下,定格在男孩抬起落在唇齒之間的雙手。

  雙手沒什麼好看的,但她的眼神又格外銳利,輕而易舉的就穿透了袖口的幾道褶皺,定格在墨綠色西裝袖口內部的、由金絲邊鐫刻的名字。

  路明非。

  這個名字有些刺眼————

  她不知道這個名字為什麼刺眼,她只知道鐫刻在路明非袖口的不應該是這個名字。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可笑,路明非的校服袖口不紋著路明非三個字,還能紋上什麼呢?

  「你不是吃飽喝足睡覺去了嗎?」諾諾的瞳孔里倒映著窗外的景色,俯瞰著很想大聲說話卻又說話聲音很小的人。

  「可師姐你也說你心情不好啊。」

  「你也會因為我心情不好所以睡不著覺?我心情不好關你什麼事?」

  路明非幽幽道:「真的不關我的事情嗎————你這話說出來自己不會想笑嗎?」

  諾諾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窗台,沉悶又清晰的輕輕響動從窗台滑落,連帶著落下了幾滴暗淡顏色的血珠,血腥氣散在了晚風裡,沒人會聞見。

  路明非的視線跟隨著從窗台上掉落下來的小顆粒,它們落在地面上後又迅速消失的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個四濺的斑點證明著它們存在過。

  他遲疑的再次昂起頭,迎著女人略帶淡漠的瞳孔道:「真哭辣?」

  諾諾:「————」

  諾諾將窗戶向著側面推開,晚間的學院在此起彼伏的燈火闌珊里定格,遠方不知在何處的鐘樓又響了一聲沉悶的鈴聲,提醒著時間又一次過去了一個小時。

  她盯著路明非有些緊張的眼神,嘴角莫名扯出了一個微笑,又化作了思量的弧度。

  半個身子從窗口探出,紅髮向下垂著,可她的瞳孔卻從未動過,眼睛也根本就沒眨過,直勾勾的看著路明非道:「我的建議是你走遠點。」

  路明非愁眉苦臉道:「師姐啊,具體是怎麼個心情不好你倒是說一聲啊,總搞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把你安慰好了我也好去睡覺。」

  「我心情不好和你無關。」

  「你這話我怎麼就是不相信呢————」

  「好吧,和你有關,你今天的表現讓我有些失落了,所以心情不好。」

  「我今天表現————很正常啊!」

  「太正常了。」

  「我去難道正常還有錯了?」

  「正常沒錯,誰說你錯了。」諾諾的唇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但我不正常,我做的事情、我腦子裡想的東西都不正常,所以我和正常人相處不來。」

  路明非語塞,擰著眉頭道:「你贏了——

  」

  但他擰緊的眉頭很快就舒展開了,或者說就是一瞬間的事情,連帶著他困惑的雙眼都錯愕的瞪大了。

  諾諾直接整個人越過窗戶,從樓上跳下來了!

  這怎麼得了?!

  「喂喂喂喂!」

  路明非舉起雙手就要去接。

  只可惜沒接住。

  「瞧你嚇的。」諾諾直起身,雙手抱胸的斜了路明非一眼。

  她覺得路明非或許有點太小看她了,撐死了也最多就七米的高度,這個高度她閉著眼睛都能調整好身姿平穩落地順便卸力。

  「你一言不合鬧跳樓是個何意味啊?!」路明非很不高興的蹭了諾諾一下。

  諾諾眯著眼睛:「你小子難道不知道奇人異士都是不走樓梯的嗎?」

  「你不是奇人異士,你只是奇異人士。」路明非僵著臉吐槽,「下次要是開個在十樓以上的包廂我看你走不走樓梯」」

  「你傻啊,十樓肯定有電梯啊。」諾諾歪著頭,走到路明非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師姐跳下來的時候你有沒有一瞬間感到驚慌失措渾身發抖啊?」

  「是,但主要是怕被濺了一身紅的白的綠的黃的————」

  「放心,這點高度,還是摔不出來黃的。」

  「你這麼自信?見過啊?」

  「呵呵」

  女人的冷笑聲在晚風裡飄搖,連帶著她柔順又張揚的長髮一起,像是一片輕飄飄的羽毛,但若是伸出手去觸碰,立刻就會發現那不是什麼輕飄飄的羽毛,而是含著冷硬的鐵片。

  路明非有些不適應的縮了縮腦袋,他覺得現在的諾諾有點奇怪,但具體怎麼奇怪又說不上來。

  但今晚顯然是沒能畫上一個句號。

  不管是圓滿還是不圓滿,這個句號終究是沒能畫上。

  諾諾從路明非身邊走過,背影倔強的像是一個所有人都投降了但她依舊不肯認輸的將軍。

  鐘樓的餘音拉長了她的嗓音:「所以剛剛那個節目怎麼樣?清醒點了嗎?」

  「你管跳樓叫節目?!」路明非瞪著死魚眼質問道。

  「什麼節目不是節目啊?能讓你清醒點就是好節目。


  「那就是不困咯?」

  「————你開心就好。」

  諾諾頓住腳步,她昂頭,望著人工湖對面的中世紀建築,巨大的尖塔沉默在夜幕里,它的穹頂似乎要捅破這層薄薄的瑩白月華,白鴿在尖頂上起起落落,偶爾傳來幾聲悠揚的鳴叫。

  諾諾伸手指著它說:「那裡是英靈殿,每當有人離開我們的時候,英靈殿裡就會傳來一陣鐘聲,白鴿也會跟著起落。」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所以今晚那麼多鐘聲都是一」

  「嗯。

  「」

  「這樣嗎————」

  「逗你的!」諾諾沒好氣的拍了一下路明非的後背,一把夾住他的脖子說,「今晚的鐘聲只是鐘樓里傳來的,但英靈殿的事情我可沒騙你。怎麼樣,加入卡塞爾以後呈現在你面前的不是一條清晰光明的前途,反而是隨時都會死的未知前路,害不害怕?或者說————

  恨不恨我?」

  「我為什麼恨你?」

  「恨我把你騙來,恨我騙你按手印簽字,恨我拿一些人盡皆知的信息來套你的話。」諾諾頓了頓,「當然,如果不是古德里安教授說你當場簽字他就免我一學期的水課還保證我拿滿分平時分,我也懶得和你說什麼血契、新生輔導之類的東西————不過說到底也是為了我以後的日子更清閒,師姐我其實很自私哦,壞心思很多的!」

  路明非斜著眼看她,輕蔑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你自私、壞心思多、喜歡騙人、好奇心比馬路上被車輪碾死的貓還要重等等缺點,是我認識你的第一天就弄明白了的!」

  「啊呀,那可遭了,你這麼說,師姐在你面前豈不是像個沒穿衣服的人一樣毫不設防了?」

  「沒那麼隱蔽。」

  「完全被你看透了呢!」

  「是是是!」

  諾諾沒再說什麼恨不恨怕不怕,也不想理會路明非言語裡的打趣和不滿。

  她就是這樣的人啊,從來都沒偽裝過,也不怕被人看透,她只是偶爾會鬧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性子,但她又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會忍耐她自己的小性子。

  在這一點上,路明非算是比較特殊的一位了。

  不是說路明非很能忍,而是說路明非基本上不忍。

  吵架鬥嘴什麼的路明非完全不慫,好像他就是為了這事才從娘胎里蹦出來的。

  女人彎下腰,右手垂下,從湖面上划過,在模糊的月影里留下一縷清晰的暗色痕跡,暗淡的顏色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路明非一下子就看出來了,諾諾剛才不是掉了幾滴眼淚,而是掉了幾滴血,來自於她的右手手指。

  他很想問一句你到底又犯了哪門子的病。

  但諾諾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低聲說:「我原本的打算,是趁著還有幾天開學,帶你在學院裡轉一轉,吃吃飯聊聊天,買點生活用品,給你介紹一下學院裡的各種建築————」

  諾諾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都是些她原本的安排,路明非沒仔細聽,他有些遲疑的盯著湖面,看著諾諾的倒影。

  女人的倒影低垂著眼帘,和他隔著一層柔潤相望著,輪廓模糊,口型緩慢,像是在吟唱某種溫柔的歌謠。

  可惜他的唇舌太渾濁,無法清晰的複述那段遙遠又古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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