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十字架和聖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近幾日的倫敦罕見地連續晴朗。

  陽光將空氣里濕漉漉的微塵曬得歡呼雀躍。

  倫敦很少有這麼連續的好天氣,像是在歡迎這群遠道而來的訪客,也像是在為某場更大的陰雨積攢力量。

  路明非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街上的景象。

  街道上有早起的人牽著狗散步,雙層巴士慢吞吞地駛過。

  這樣的倫敦多了點適合出門的輕快。

  他轉過頭,繪梨衣正蹲在他的床邊整理裝備。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色外套,長發扎在馬尾甩在腦後。

  地毯上擺著兩根登山杖、一卷攀岩繩、幾個金屬掛鉤和一個裝著零食的小背包。

  「繪梨衣,這根繩子有多長?」

  繪梨衣抬頭。

  「二十米。」

  「我們要去爬的山有多高?」

  「七十八米。」

  「那我們至少得準備四卷。」

  「Sakura說得對。」

  路明非擺擺手。

  「其實七十八米的山大概不需要繩子。」

  「但是會更有儀式感。」

  路明非點點頭。

  人要做一件事的時候,準備的過程是最幸福的。

  就像去海邊時要帶上泳衣和拖鞋,哪怕最後只是坐在岸邊看浪。

  去野餐時要準備一大包食物,哪怕最後吃不完。

  而去爬一座只有幾十米高的小山,也應該帶上登山杖和攀岩繩,這樣才像一次真正的冒險。

  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那就帶著,我們還要帶水,不然可能會有口渴的風險。」

  繪梨衣從背包里取出一瓶水。

  「帶了。」

  「帶了零食嗎?」

  繪梨衣又從背包里拿出兩包薯片、一盒餅乾和幾顆水果糖。

  「帶了。」

  「帶了地圖嗎?」

  繪梨衣眨了眨眼,她拿出手機。

  「沒有,但是諾瑪有地圖哦。」

  繪梨衣似乎很滿意這套裝備,拉上背包拉鏈,又把登山杖拿在手裡試著揮了揮。

  手杖揮動起來有點像武器。

  路明非認為她要是再戴上一頂登山帽,就能去參加某種明星探險節目的錄製。

  剛把自己的外套穿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接著,門被人從外面敲響。

  「師弟!師妹!你們在嗎?」

  這是芬格爾的聲音。

  路明非打開門。

  芬格爾站在門口,頭髮難得梳得不像鳥窩。

  他看見了路明非手裡的登山杖,又看見繪梨衣背上的攀岩繩。

  「師弟,你們這是要去哪裡?」

  「探險。」

  「我看出來了。」

  芬格爾指著那捲繩子,「問題是你們打算去哪裡探險?倫敦塔?大本鐘鐘樓?還是去爬酒店外面的路燈?」

  繪梨衣舉起登山杖。

  「我們要去爬山。」

  芬格爾愣住了。

  「爬山?」

  「嗯。」

  「倫敦有很高的山嗎?」

  「有。」

  繪梨衣認真地說:「櫻草山。」

  芬格爾撓了撓頭。

  倫敦周圍大多是平緩丘陵,真要說高山,要往更遠的地方找。

  櫻草山確實算倫敦的高點之一,但那地方更適合散步、野餐和看城市風景。

  「櫻草山?」芬格爾問,「漢普斯特德荒野那邊的櫻草山?」

  繪梨衣點頭。

  「是的,名字很好聽的山。」

  「名字確實好聽。」

  芬格爾看了一眼路明非。

  「師弟,你沒告訴她櫻草山有多高?」

  「說了。」

  「多少?」

  「七十八米。」

  芬格爾沉默,他轉頭望向窗外。

  從酒店高層向外看去,遠處那片綠色的緩坡已經能隱約看見。

  被稱為櫻草山的地方,最高處只有可憐的七千八百厘米。

  他們帶著登山杖和攀岩繩,準備征服七千八百厘米。

  「師弟,師妹。」芬格爾語重心長,「你們兩個是認真的?」

  路明非挺起胸膛。

  「爬山總得有點儀式感。」

  「你們去爬七十八米的小坡,需要什麼儀式感?」

  「兩手空空去爬,一點意思都沒有。」

  路明非拍了拍背包。

  「以後去滑雪,我們還打算租一支雪橇犬隊呢。」

  繪梨衣的眼睛亮起來。

  「繪梨衣還沒有坐過小狗拉的雪橇。」

  芬格爾張了張嘴。

  他作為卡塞爾學院新聞部部長,見識過很多大場面。

  但路明非和繪梨衣準備帶著攀岩繩去爬七十八米的山,還是讓他感到一種新的震撼。

  這兩個人的腦迴路難以預測。

  「那個。」芬格爾清了清嗓子,「爬山明天也可以爬。」

  路明非警覺起來。

  「你又想幹什麼?」

  「什麼叫又想幹什麼?」

  芬格爾露出受傷的表情,「師弟,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不靠譜嗎?」

  路明非點頭。

  「對。」

  繪梨衣也點頭。

  「芬格爾師兄有時候不靠譜。」

  芬格爾捂住胸口。

  「師妹,你不能被師弟帶壞。」

  「是Sakura教繪梨衣要誠實。」

  芬格爾只好擺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我今天想邀請你們去一個地方。」

  路明非問:「去哪?」

  芬格爾朝兩邊看了看,確認走廊里沒有酒店服務員經過。

  「古堡探險。」

  繪梨衣忽然握緊了登山杖。

  她聽見「古堡探險」四個字,明顯把七十八米高的小山拋到了腦後。

  對繪梨衣來說,古堡、探險、森林、幽靈和吸血鬼,顯然比城市裡的小山更有吸引力。

  「真的有古堡嗎?」繪梨衣問。

  「當然有。」

  芬格爾拍著胸口。

  「古老的英國,最不缺的就是古堡、騎士和不肯安息的幽靈。」

  路明非懷疑的看著芬格爾。

  「你最好別把我們帶到某個旅遊景點,讓人扮成吸血鬼收門票。」

  「師弟,你怎麼能這樣懷疑我?總之,今天的地方絕對不同。」

  半小時以後,酒店房間裡的裝備已經徹底換了一批。

  繪梨衣帶上了一支小手電筒。

  這是路明非從行李里翻出來的,他檢查了幾次電量,又讓繪梨衣試著按了按開關。

  繪梨衣把手電筒放進背包的口袋。

  她還帶上了一枚小十字架。

  十字架是酒店附近紀念品店買的,銀色的,背面還印著生產地標籤。

  繪梨衣把它掛在脖子上與小黃鴨項鍊並肩。

  「Sakura,吸血鬼真的害怕十字架嗎?」

  「也許。」

  路明非拿出一個水槍。

  水槍是兒童款,黃色塑料外殼,是酒店商店賣給孩子的玩具。

  路明非把自來水灌進去,擰好蓋子,遞給繪梨衣。

  「這個是聖水,十字架不頂用了,你就用水槍發射聖水。」

  繪梨衣喜悅地接過水槍。

  「謝謝Sakura。」

  古德里安教授在酒店大廳見到他們時,一眼看見繪梨衣背上的小背包,又看見她胸前的十字架和包里露出的黃色水槍。

  他推了推眼鏡,點點頭。

  「不錯的行頭。」

  酒店門前停著一輛悍馬。

  車身純黑,車窗經過加固,輪胎極其厚。

  它停在一排普通轎車之間,像是一頭誤闖進城市停車場的鋼鐵野獸。

  路明非走過去,在車門上敲了兩下,又拍了拍側面的防彈護甲。

  「可以啊,芬格爾,像模像樣的,連探險用的車都找來了。」

  芬格爾咧嘴笑。

  「從洛朗家族借來的。」

  路明非打開後排車門。

  悍馬這種車外觀很有壓迫感,乘坐體驗卻談不上舒適。

  座椅很硬,車內空間也沒有看起來那麼寬敞,坐進去以後總覺得自己像被塞進一個金屬罐頭。

  路明非早有準備。

  他從酒店拿來了一張軟軟的墊子,鋪在繪梨衣的位置上,又把靠枕放到她背後。

  繪梨衣坐下來。

  「很軟。」

  「當然,探險家也要坐得舒服。」

  悍馬駛出酒店,倫敦的景色向後退去。

  今天的陽光很好,繪梨衣趴在車窗邊。

  她也喜歡這樣晴朗的倫敦。

  在此之前她對這個城市的印象是陰雨、黑傘、煤灰色的磚牆和福爾摩斯走過的街道。

  當陽光灑在道路上時,這座城市顯得比刻板印象里更漂亮。

  路明非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捋到耳後。

  路明非靠在她身邊,覺得這種體驗有點像小孩子全家出去遊玩。

  前面有不太靠譜的師兄和有些靠譜的導師,旁邊坐著自己最重要的人。

  不知道目的地會有什麼,也沒有太嚴肅的計劃,坐在一輛不算舒服的大車裡,穿過陌生城市,去看一處古老的遺蹟。

  他以前似乎並沒有擁有過這樣的經歷。

  嬸嬸和叔叔帶路鳴澤出門時,路明非通常留在家裡,或者被安排去做別的事。

  家庭旅行對他來說很陌生,像是電視裡才會出現的畫面。

  現在,他忽然正在擁有一點類似的東西。

  芬格爾把車停在一家路邊茶店前。

  「休息十分鐘。」

  芬格爾下車,沒過多久就拎著四杯熱奶茶回來。

  杯子外面套著紙套,杯口升起薄薄的熱氣。

  路明非接過一杯,有點驚訝。

  「芬格爾,你最近發財了?」

  「沒有。」

  「那你怎麼捨得請客?」

  芬格爾嘿嘿笑。

  「最近沒有什麼花錢的地方,勉強存了一點點。」

  路明非看著手裡的奶茶。

  「你這個人存了錢以後第一反應是請我們喝奶茶?」

  「當然不是。」

  芬格爾喝了一口自己的。

  「我第一反應是想買房。」

  路明非差點被奶茶嗆到。

  「買房?」

  「你們那樣的房子就不錯。」

  芬格爾搓了搓手。

  「師弟,你說,我和你再聯手一次,把卡塞爾學院的閒置資金利用起來怎麼樣?錢放著不動不叫錢,流轉起來才叫錢。」

  路明非盯著他。

  「你又想騙錢了?」

  「不是騙,是合理調配。」

  「你和夏彌不是在守夜人論壇搞得很熱鬧嗎?」

  「師弟,你不懂。」

  芬格爾臉上出現了一點難為情。

  「夏彌的手段太淺薄。發照片、造話題、留懸念,這些橋段大家已經看膩了。以前那些人願意為了爆料花錢,現在一看見新聞部的標題就開始罵人。」

  「因為你們確實總在騙人。」

  「這叫內容運營。」

  芬格爾嘆了口氣。

  「現在論壇里話題最高的是繪梨衣。」

  路明非的臉色立刻變了。

  「不可能。」

  「師弟,我只是提出一個商業設想。」

  「想都別想。」

  「你先聽我說完。」

  「不聽。」

  「繪梨衣只要偶爾發一張照片,或者開一個付費……」

  「不行。」

  「收入五五分。」

  「你一分都別想拿。」

  繪梨衣戳了戳路明非的胳膊。

  「Sakura,你們在說什麼?」

  路明非嚴肅地說:「芬格爾師兄想把繪梨衣變成卡塞爾學院那種鼻子紅紅的小丑,供所有人取笑。」

  繪梨衣睜大眼睛,她轉頭有些生氣地看向芬格爾。

  「繪梨衣才不要。」

  芬格爾差點跳起來。

  「師弟,你這是什麼說法?誰會讓師妹變成小丑?」

  路明非說:「你剛才不是想讓她上論壇?」

  「那是大明星。」

  「大明星和小丑有什麼區別?」

  「區別很大。」

  「在你手裡區別一點都不大。」

  繪梨衣抱緊自己的奶茶。

  「芬格爾師兄真壞。」

  「師妹,你別聽師弟胡說。」

  「Sakura不會胡說。」

  「算了。」

  芬格爾放棄掙扎。

  「我不做這個項目了。」

  古德里安坐在副駕駛上,喝完最後一口奶茶。

  他斜了芬格爾一眼。

  「芬格爾,你很缺錢嗎?」

  芬格爾立刻點頭。

  「缺,太缺了。」

  「缺到想讓自己的師妹去論壇賺錢?」

  「老師,我只是提出一個理論上的可能。」

  「呵呵,我有一個委託。」

  芬格爾眼睛亮了。

  「什麼委託?老師,我一定做到。」

  古德里安伸手指了指方向盤。

  「現在閉上嘴,安靜開車,一直到目的地。」

  芬格爾愣住。

  「這算委託?」

  「算。」

  「報酬呢?」

  「五美元。」

  芬格爾的表情凝固了。

  「老師,您說的是五美元?」

  「對。」

  「不是五百美元?」

  「不是。」

  「也不是五千美元?」

  「也不是。」

  芬格爾嘆了口氣,重新握住方向盤。

  「五美元就五美元吧。」

  車子再次發動。

  這一次,芬格爾確實安靜了不少。

  車子穿過城區以後,周圍的建築逐漸變少。

  道路兩側開始出現大片開闊的土地。

  英國的荒原和人們印象中的荒漠不同。

  這裡沒有漫天黃沙,也沒有乾裂的地面,只有連綿的丘陵、長得很低的灌木、零星的濕地和被風吹得起伏的草地。

  視野一下子變得很廣闊。

  雲層舒展開來,陽光從縫隙里傾灑,把整片荒原分成不同的顏色。

  繪梨衣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

  風吹進車裡,攪亂了她的紅髮。

  路明非伸手替她把頭髮壓住。

  繪梨衣沒有關窗,她想讓風繼續吹進來。

  「好漂亮的地方。」

  古德里安說:「英國的荒原在許多故事裡都很特別。」

  「就像日本的傳說中,人們穿過鳥居,就可能走進神的領域。」

  「英國的荒原也有類似的意義。穿過開闊的荒原,人會覺得自己離城市很遠,離原本的生活也很遠。」

  「會走進神的領域嗎?」

  「未必。」

  古德里安笑了笑。

  「但有時會走進自己的心裡。」

  繪梨衣沒有完全聽懂。

  路明非指著窗外的草和土地,忽然有了展示自己文化素養的衝動。

  「我要指給你,恐懼是在一撮塵土裡。」

  繪梨衣回過頭。

  「恐懼?」

  路明非繼續說:「去年的話屬於去年的語言,而明年的話等待另外的聲音。」

  繪梨衣安靜了兩秒。

  「Sakura在說什麼?」

  古德里安卻笑了起來。

  「明非,你果然博覽全書。艾略特的《荒原》都讀過,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繪梨衣睜大眼睛。

  她沒有聽過艾略特,也不知道《荒原》是什麼,但她聽懂了古德里安的意思。

  Sakura懂很多很多。

  「Sakura,好厲害。」

  繪梨衣認真地誇獎。

  路明非有點不好意思。

  他伸手颳了刮繪梨衣的鼻子。

  「其實這兩句話是我剛剛問諾瑪,諾瑪告訴我的。」

  穿過荒原以後,道路開始變窄。

  兩側出現了密集的樹林。

  繪梨衣把手放在背包上。

  「古堡快到了嗎?」

  路明非點頭。

  「可能就在前面。」

  「真的會有吸血鬼嗎?」

  路明非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十字架,笑道。

  「如果有,他們今天運氣不太好。」

  繪梨衣把水槍拿出來檢查了一下,她很滿意裡面還裝著滿滿的聖水。

  路明非決定不告訴她,水槍在劇烈晃動中可能會漏水。

  悍馬最後停在森林邊緣。

  前方沒有古堡,至少沒有那種繪梨衣想像里的古堡。

  沒有高塔,沒有城牆,沒有爬滿藤蔓的石門,也沒有尖頂窗戶里飄出的燭光。

  森林入口拉著黃色警戒線,警戒線旁邊站著幾名全副武裝的人員。

  他們穿著深色制服,腰間帶槍,肩章上印著洛朗家族的徽章。

  這副場景和古堡探索沒有半點關係。

  路明非下車以後,先看了一眼森林深處。

  樹木很密,陽光只能勉強穿進去,警戒線後面有一條剛剛清理出來的小路。

  「芬格爾。」

  「嗯?」

  「古堡呢?」

  芬格爾下車,拍了拍自己的外套。

  「師弟,誰能證明這裡以前沒有古堡呢?」

  路明非盯著他。

  「你別告訴我,我們要探險的是古堡遺址。」

  「正是。」

  芬格爾露出很有新聞部部長風格的笑容。

  「準確地說,是被森林吞掉的古堡廢墟。」

  繪梨衣站在路明非旁邊,抬頭望著樹林。

  她沒有因為看不見古堡而失望,相反,遺址、森林和警戒線讓這件事顯得更像一次危險的探險。

  「Sakura,我們進去嗎?」

  路明非看著她期待的樣子。

  他本來想質問芬格爾到底把他們帶到了什麼地方,卻只是抬手替繪梨衣整理好衣領上的十字架。

  「進去。」

  路明非轉頭瞪了芬格爾一眼。

  「古堡遺址上最好別有惡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