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沒有第三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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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8章 沒有第三個選項

  與洛丹倫的通訊結束後,圖拉揚連夜趕回了米奈希爾港。

  從橋頭到港口的路本就泥濘難行,他趕到時天還未亮,渾身上下都濺滿了泥點。

  卡德加的研究石屋亮著燈,兩人隔著桌子坐下,誰都沒有心情寒暄。

  「你之前要求的結界法師,我已經安排下去了。」卡德加說,「橋頭和前線各派兩名,明天就能到位。」

  圖拉揚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橋頭那邊,我暫時交給副官負責。」他直接切入正題,低聲說道,「但沼澤里的問題,必須儘快解決。」

  「你有什麼想法?」

  圖拉揚低頭看向桌上的地圖,手指在沼澤區域緩緩划過。

  「抽調一部分軍隊,深入沼澤,把裡面的難民全部帶出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帶出來之後,統一檢查,發現感染者立即隔離。只要動作夠快,這件事還能控制。」

  卡德加沉思了片刻。

  這個方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案。

  可他也清楚,真正執行起來,遠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那些難民已經在沼澤里困了數日。

  他們失去了家園,親眼看著同伴死去,現在又要面對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進入營地,要求他們離開。

  如果有人拒絕,又或是認為軍隊是在哄騙他們,甚至是在圖謀殺害他們————

  那場面很可能會迅速失控。

  「強行帶人出來————」卡德加低聲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風險。」圖拉揚說道,聲音變得更低沉。

  「但沼澤里的營地每多存在一天,風險就會增加一分。」

  「我們不可能等到他們全部轉化之後,再去解決問題。」

  卡德加不得不承認,圖拉揚是對的。

  時間確實不站在他們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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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難民不配合呢?」卡德加放心不下,追問了一句。

  圖拉揚抬起頭,與卡德加對視了片刻,才回答:「————那就做必須要做的事。」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

  可連圖拉揚自己都察覺到,這句話聽起來有些陌生。

  曾經的他,會嘗試說服各方,去尋找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辦法。

  但戰爭不會永遠給人選擇的餘地。

  有時候,指揮官必須在最壞的結果發生之前,做出別人不願意做的決定。

  卡德加看著他,最終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有些事情,一旦說出口,就意味著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會議即將結束的時候,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一名法師學徒的腦袋探了進來:「卡德加導師,埃德溫法師有新的調查結果要匯報。」

  埃德溫走進來,臉色格外難看。

  「昨天得知難民的情報之後,我帶人去了濕地。」他把一沓記錄放在桌上,「取了二十多處水樣,從橋頭附近到港口外圍,都查過了。」

  「結果呢?」

  「無一例外。」埃德溫說,「就連米奈希爾港附近的水裡,都查到了微量的死亡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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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安靜了片刻。

  卡德加拿起記錄,一頁一頁翻過去。

  死亡之力淡得幾乎可以忽略,但它確確實實存在。

  「攜帶瘟疫的難民,已經污染了沼澤本身。」埃德溫說,「水裡,泥里,都會帶著亡靈瘟疫。那些可能轉化的東西,恐怕已經不限於難民了。」

  「港口和難民營不從沼澤直接取水,所有飲用水都經過淨化,這是一開始就定下的規矩。」卡德加的語氣中帶著些許慶幸。

  「的確如此,卡德加法師。」埃德溫把記錄翻到最後一頁,「我讓學徒取了港里淨化後的水樣做對照,淨化後的水,沒有問題。」

  卡德加點了點頭:「那就好,但不要放鬆警惕。從今天起,再加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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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生活用水,也必須經過嚴格淨化,洗澡、洗衣、做飯,全都算上。」

  「我馬上去辦。」埃德溫應下。

  「還有,」卡德加說,「把這份記錄抄送橋頭、前線和洛丹倫。」

  ——分割線——

  第二天清晨,卡德加依舊放心不下,決定親自帶隊深入沼澤。

  圖拉揚送他到沼澤邊緣。

  隊伍規模不大:一隊士兵,一名法師學徒,一位熟悉沼澤的本地嚮導。

  按照昨夜定下的章程,此行要完成找到難民營、檢查、隔離並最終將其帶回港口的任務。

  出發前,圖拉揚和卡德加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記得昨夜定下的那個方針,此刻無需再次強調。

  「橋頭我盯著。」圖拉揚說,「你們————儘快回來。」

  卡德加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沼澤深處。

  清晨的濕地被霧罩著。

  水窪連著水窪,植被不算茂密,腳下的路時有時無。

  嚮導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長杆探路,每隔幾步就停下來看水色。

  他五十多歲,常年在濕地討生活,進了沼澤,他的話比地圖管用。

  越往裡走,霧越重。

  水面上偶爾浮過什麼東西,分不清是枯木還是別的。

  嚮導的腳步越來越慢,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來,把長杆探進水裡,攪兩下,才肯繼續走。

  「再往裡走,路就特別難走了。」他回頭提醒,「跟著我的腳印,一步都不能錯。」

  第一個營地,出現在上午。

  說是營地,其實不過是幾頂破帳篷圍著一片干地。

  帳篷還在,火塘還溫著,鍋里的粥還剩半碗。

  人卻沒了。

  只有四五個亡靈化的難民,在營地周圍遊蕩。

  他們還穿著逃難時的衣服,看見來人,歪歪扭扭地撲過來,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

  處理它們沒有花太多力氣。

  長矛釘住,法術補上,前後不到十分鐘的工夫。

  隨後,卡德加帶人走進營地。

  地上有大片深色污漬,已經干透。

  篷布從里側被撕開,裂口參差,邊緣還掛著布絲。

  腳印亂成一團,新痕疊著舊痕,朝好幾個方向散開,又在營地邊緣匯成幾道,一路伸向沼澤深處。

  卡德加蹲下來,心裡大致有了一個猜測。

  「夜裡有人屍變了。」他說,「屍變的人從帳篷里撕開篷布衝出去,其餘的人四散逃跑。」


  受傷,就是感染亡靈瘟疫的委婉表達。

  他站起來,沒有再說下去。

  他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了圖拉揚的無奈。

  找到人,帶回去,檢查,隔離。

  這套流程看上去乾淨利落,但實際上困難重重。

  隊伍沿著腳印繼續深入。

  嚮導在一處水灣前停步,壓低了聲音:「這片水域有鱷魚。」

  卡德加示意隊伍停下,他望向水面,只見水面平靜無波,什麼異動都沒有。「繞得開嗎?」

  「繞得開,但要多走半個小時。」嚮導說,「不過我記得,前面有一片空地,難民們可能—」

  他話音未落,水面就「砰」的一聲炸開。

  一道灰影從淤泥里猛地躥起,直撲隊伍末尾的年輕士兵。

  那是一條巨大的鱷魚,眼睛通紅,身體爛了大半,動作卻快得不正常。

  年輕士兵猝不及防,只能眼睜睜看著血盆大口咬向自己的腿。

  卡德加抬手,一團奧術光華在掌心炸開,不偏不倚砸在鱷魚頭上。

  鱷魚吃痛偏了方向,一口咬空,重重摔回水裡。

  箭矢和法術幾乎同時落下,十幾支箭,兩道法術,轉眼把它釘死在泥水裡。

  鱷魚在泥水裡抽搐了幾下,不動了。水面重新合攏,恢復了平靜。

  年輕士兵摔坐在泥里,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卡德加走過去,把士兵從泥里拉起來。

  士兵的腿還在抖。「沒事。」卡德加說,「沒咬到。

  所有人都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只要卡德加放慢半拍,那一口下去,這個士兵就會從「士兵」變成「要處理的人」。

  卡德加知道水源已經污染了,所以讓隨隊的牧師給那個士兵清理一下。

  他自己則走到鱷魚屍體前,蹲下來檢查。

  在被他們打死之前,它還活著。

  死亡之力維持著它的身體,讓它即便腐爛了一半依然能繼續活動。

  卡德加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片沼澤里,這樣的東西還有多少?沒人知道。

  難民找不到,找到了可能已經感染。

  每深入一步,士兵就多一分被咬、喝錯水的風險。

  隊伍帶的水有限,沼澤里的水碰都不能碰。

  檢查,隔離,帶回。這些常規辦法,在沼澤里根本走不通。

  盲目深入沼澤,只會增加士兵被感染的風險。

  「暫時先不找了。」卡德加說,「收攏隊伍,回港。」

  隊伍里的其他人雖然不解,但也沒有反對。

  沒有人想在這片水裡多待一刻。

  回程路上沒人說話。

  那個年輕士兵一直緊緊抓著武器,神情緊張。

  走出沼澤之前,卡德加回頭看了一眼。

  霧裡,遠處似乎還有紅點在移動。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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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港口,卡德加將兩份報告匯總,送去了洛丹倫。

  一份是埃德溫的完整水源報告。

  另一份是卡德加的沼澤探查報告:空營地、屍變痕跡、半亡靈化的鱷魚。

  結論只有一句話:沼澤無法人力清點,深入探查的感染風險極高。

  回執連夜便送到了。

  上一次還講了幾句道理,這一次,連道理都省了。

  「不能繼續等待。應當做好清野的準備:以火焰淨化整個沼澤區域,焚毀全部難民營地;感染者一律進行處理;卡德加法師與圖拉揚主教須全力執行這個命令。」

  命令下面,附著一行親筆字,墨跡還新。

  「這不是你們的錯,但有些問題必須被解決。」

  落款是泰瑞納斯·米奈希爾。

  國王的話雖透著溫情,但溫情之下,卻還是不容拒絕的底色。

  卡德加把命令丟到一邊,開始思考當下的處境。

  治癒?沒有可能。

  種子可以手術摘除,卻無法改變最終的命運,所有能試的辦法都已嘗試過。

  壓制?生命魔法只能拖住幾天,一停就恢復。這不是長久之計。

  收攏隔離?計劃本身沒有問題,卻執行不下去。

  營地找不到,找到了人也跑;深入一步,士兵就多一分感染的風險。

  三條路,沒有一條走得通。

  他確實沒有第三個選項了。

  清野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這個結論,他在回港的路上便已想過。

  卡德加不得不承認,他來到了一個自己從未站過的位置上。

  面前只剩下兩條路:屠戮,或者逃跑。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裡根本不需要用一場屠殺來證明自己足夠果斷。

  在達拉然求學的時候,卡德加以為所有難題都有解法。

  現在他知道了,有些題目的答案,本身就是錯的。

  卡德加拿起筆,想在回執上寫下「遵命」。

  筆尖落下去,寫了一半,又緩緩劃掉。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埃德溫也看過了命令,輕聲提醒道。

  卡德加沒有抬頭,他怕自己會問出那句「不這樣做行不行」。

  當天晚上,卡德加回到石屋。

  他機械地翻動著整理了一半的生命研究草稿。

  那些筆記是他從巨龍群島帶回來的,記錄著真菌、翡翠夢境和生命原力。

  卡德加看了無數遍,目光從上面掃過,一個字都沒有進腦子。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凱爾在安多哈爾把真相交給他的時候,也把生命代言人的篩選交給了他。

  卡德加當時以為,那只是凱爾強行塞給他的任務。

  可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凱爾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天。

  死亡瘟疫,只能用生命來對抗。

  而卡德加不久之前就拜訪過三位使用生命力量的大師。

  他在桌上鋪開三張紙,寫下三個名字。

  瑪法里奧。阿萊克斯塔薩。伊瑟拉。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許久,才落下去。

  信寫得都不長,只是大致介紹了一下他們對亡靈瘟疫的認識,以及聯盟的決策。

  「你們如果有別的解決辦法,請儘快告訴我。」

  三封信,用傳送術送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卡德加走出石屋,站在灘涂上,望向沼澤深處。

  那裡的火光,似乎又少了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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