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暗河新官,通天背景(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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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暗河新官,通天背景(二更)

  未時三刻,日頭偏西,江風帶著一股子腥鹹味兒撲在臉上。

  秦庚踩著那一雙千層底的快靴,腰間掛著攔江衛的腰牌,大步流星地走進了伏波司在潯河碼頭的衙門口。

  這地界兒如今是津門最熱鬧也是最肅殺的地兒。

  往來的是全副武裝的水兵,岸邊停靠的是裝了火炮的巡艇,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子火藥的味道。

  剛過影壁牆,迎面就撞上了周大為。

  這位總旗今兒個沒穿甲冑,換了一身利索的練功服,手裡還拎著個紫砂茶壺,顯然是在這兒特意堵人的。

  「五爺,來的挺準時。」

  周大為呲牙一笑,把茶壺嘴往嘴裡一送,滋溜一口,那股子兵痞氣和官架子然渾然天成。

  「周總旗。」

  秦庚拱手行禮。

  「甭客氣了,走,邊走邊說,江千戶那邊令下來了。」

  周大為把手一揮,領著秦庚往裡頭的籤押房走,避開了人來人往的主道。

  兩人順著迴廊走著,周大為壓低了嗓門:「這回的調令有點特殊。你原本那伏波司攔江衛的差事,還有那個採風司諦聽衛的兼職,都還在,沒動。」

  秦庚腳步不停,眉毛微微一挑:「身兼三職?」

  「對,能者多勞嘛。」

  周大為嘿嘿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張燙金的公文,也沒遞給秦庚,就在手裡晃了晃:「新下來的這頂帽子,叫暗河部」巡察使。雖然名字聽著是個閒差,但品級上去了,正九品。」

  「正九品?」

  秦庚心裡盤算了一下。攔江衛是從九品,這一步雖小,但那是從「吏」到「官」的門檻跨越。

  「別小看這半級。」

  周大為把公文塞進秦庚懷裡,「這暗河部是賈大人親自批的,也是為了應對洋人那地底下的手段特設的。月俸,五百塊大洋,月記十功。」

  秦庚腳步猛地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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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塊大洋。

  月計十功?!

  這可真不少了。

  「拿著燙手吧?」

  周大為見秦庚反應,也是意料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買命錢。職責寫得清清楚楚——進入地下暗河,繪製從平安縣城水底一直到陰山內部的地圖。」

  「咱們在明,洋人在暗,那地底下又是陰煞又是機關,這大洋和功勞,不好拿。」

  秦庚把公文收好,面色平靜:「要是好拿,也就輪不到我了。」

  「是個明白人。」

  周大為點頭,神色嚴肅了幾分:「你的頂頭上司,是赤松道長。那老道士本事大,你是個聰明人,怎麼相處不用我教。」

  「還有,和你一起調過去的,都是老熟人。」

  周大為掰著手指頭數:「虎犢子,那是把好手,雖然腦子直了點,但在水下能當肉盾用;夏景怡,聽濤部的,心細,水性極佳;趙元吉,墨家玩炸藥的,這次主要負責測繪和拆機關;還有曹小六————」

  說到曹小六,周大為頓了頓:「這小子機靈,水下憋氣的功夫是一絕。」

  「除了這幾個,還有幾個你不熟的,都是從江湖上招攬來的奇人異士,待會兒見了面你就知道了。」

  「這配置你也能知道,都是背景通天之人。」

  走到一處偏僻的院落前,周大為停下腳步,看了看四周無人,才湊近秦庚耳邊說道:「這次行動,上面給的口徑是只繪圖,不主戰」。目標就是把那張圖畫出來,把那地底下的水脈、洞穴、洋人的據點都標清楚。」

  「若是遇到了洋人或者是他們的運輸艇————」

  周大為眼神一冷,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你自己看著辦。死了,那就是因公殉職,撫恤金厚實;若是殺了,那就算是有功。」

  「明白。」

  秦庚點頭,語氣波瀾不驚。

  這意思很明確:要圖,也要洋人的命。

  能殺就殺,殺不了就跑,跑不了就死。

  「行,進去吧,赤松道長已經在裡面了。」

  周大為正要轉身離開,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秦庚一眼。

  「秦老弟,如今你也是身兼數職的忙人了。這江面上的巡邏,還有地皮上的打探消息,那是繁瑣的細碎活兒。你一個人,就是長了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

  秦庚心中一動,看向周大為。

  周大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了指秦庚腰間的腰牌:「咱們護龍府雖然規矩森嚴,但對於有本事的官兒,也是有些變通的。你可以舉薦幾個信得過的心腹,替你在這個位置上盯著。」

  「只要事情辦得漂亮,不出簍子,慢慢運作一番,給他們謀個編外的身份,甚至將來轉正謀個官身,也不是不可能。」

  這話說的太直白了。

  這就是在告訴秦庚可以開始組建自己的班底了,可以把手裡的權力下放一部分給親信,既能把自己解放出來幹大事,又能培養勢力。

  秦庚眼睛一亮,抱拳重重一禮:「多謝周總旗提點。」

  「去吧。」

  周大為擺擺手,提著茶壺晃晃悠悠地走了。

  秦庚站在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步,至關重要。

  他在津門雖然有了名聲,也有了實力,但到底是孤家寡人。

  若是能把車行那幫老兄弟拉扯起來,哪怕只是幾個,那也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心中有了計較,秦庚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這院子不大,卻陰冷得很。

  院子裡沒種花草,倒是擺著幾個大水缸,缸里黑乎乎的,不知道養著什麼。

  正屋的門開著,赤松道長盤腿坐在正中間的一張蒲團上,手裡拿著那盞標誌性的黑紗燈籠,燈火幽綠。

  屋裡兩側,已經站了幾個人。

  虎犢子赤著上身,正靠在柱子上磨著指甲,見秦庚進來,咧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夏景怡依舊一身黑衣,抱著長刀,沖秦庚微微點頭,英姿颯爽,有巾幗不讓鬚眉之感o

  趙元吉正拿著一個羅盤在手裡轉,看到秦庚,把羅盤一收,拱了拱手:「五爺,咱們

  又湊一塊兒了。」

  曹小六則是縮在角落裡,見秦庚進來,打了個招呼:「五爺!」

  除了這幾個熟面孔,屋裡還有兩尊「生佛」。

  左手邊,站著一個身高足有兩米的大和尚。

  這和尚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僧袍,脖子上掛著一串拳頭大小的鐵念珠,每一顆都黑沉沉的,看著就壓手。

  他光著的大腦袋上沒燒戒疤,滿臉橫肉,手裡提著一根沉重的方便鏟,往那一站,跟座鐵塔似的。

  「阿彌陀佛。」

  大和尚見秦庚看他,雙手合十,聲音悶雷滾滾:「貧僧淨空。」

  右手邊,則蹲著一個穿著藍布衣裳的少女。

  看著年紀不大,十六七歲的模樣,頭上包著銀飾,手腕腳腕上都戴著銀鈴鐺。

  她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管,逗弄著地上一隻巴掌大的五彩蜘蛛。

  「苗小藍。」

  少女頭也沒抬,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子南邊的軟糯口音,可那隻蜘蛛卻讓人不寒而慄:「南疆來的,玩蟲子的。」

  秦庚心裡有數了。

  這暗河部,果然是群魔亂舞。

  一個道士當頭兒,下面有武夫、有水鬼、有墨家機關師、有盜墓的和尚、還有個蠱師。

  這配置,是豪華了。

  而且正如周大為所說,都是背景通天之人。

  「人都齊了。」

  赤松道長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裡沒有眼白,全是黑的,看著有些滲人。

  「貧道昨夜觀星望氣,又探了探風水。這潯河水底下,有處暗流漩渦,就在咱們腳下這位置往東三里處。那漩渦直通地底,順著那股勁兒下去,就能進到地下暗河的主道。」

  「那是咱們的入口。」

  赤松道長聲音沙啞,語速極慢。

  「地下暗河,不見天日,陰氣極重。除了洋人,還有不知道多少年積攢下來的陰煞之

  物。」

  說到這,赤松道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虎犢子和那個苗小藍身上。

  「諸位都是各有手段的高人,背景通天,心氣兒也高。」

  「但醜話說在前頭。這事兒關平國運,關平天下蒼生。進了暗河,只有一個規矩:令行禁止。」

  「當知繪製地圖為首要任務,切勿貪功戀戰。若是為了搶那一兩個洋人的人頭,壞了大局,或者是驚動了什麼惹不起的東西————」

  赤松道長手裡的燈籠猛地一亮,藍光森森。

  「貧道的雷法,可不認人。」

  屋子裡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

  虎犢子縮了縮脖子,嘿嘿笑道:「道長放心,咱是個粗人,但聽話。您指哪兒咱打哪兒。」

  淨空和尚宣了聲佛號:「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只為護法。」

  苗小藍收起蜘蛛,站起身拍了拍手:「只要沒人惹我的寶貝兒,我就聽話。」

  趙元吉和夏景怡也紛紛表態。

  秦庚自不必說,他是最講規矩的,當即拱手:「謹遵道長法旨。」

  赤松道長微微點頭,收斂了那股子迫人的氣勢。

  「上面催得緊。這次下去,要連軸轉。探索二十四時辰,也就是兩天,然後上來休息十二時辰。這中間吃喝拉撒都在水下,各自備好乾糧和避水的物件。」

  「明日辰時,咱們準時下水。諸位莫要遲到,回去做好準備吧。」

  「散。」

  眾人魚貫而出。

  秦庚走出衙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沒急著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車行,跟算盤宋交代了幾句,然後轉道去了集市,買了些燒雞、醬肉,又打了幾斤燒刀子,這才往浣衣巷走去。

  浣衣巷,是平安縣城的一條老巷子。

  巷子裡路面坑窪不平,兩邊的牆皮剝落,露著裡面的青磚。

  走到巷子深處的一個大雜院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裡面傳來嘈雜的人聲。

  「聽說了沒?老劉家那小子被抓了,說是偷了東家的麵粉————」

  「哎,這世道,活不下去了唄。」

  秦庚推門進去。

  院子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幾張破舊的桌子拼在一起,周圍圍坐著七八個漢子。

  坐在上首的,是徐春和金河。

  這倆是看著秦庚長大的,也是當年教秦庚拉車手藝的師父。

  旁邊坐著的,是李狗、馬來福,還有幾個之前關係很不錯的車夫。

  見到秦庚推門進來,原本熱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

  徐春張了張嘴,那聲順口的「小五」到了嘴邊,硬生生咽了下去,換成了一聲拘謹的「————五爺回來了。」

  李狗更是低著頭,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

  這就是地位帶來的隔閡。

  如果是以前,秦庚回來,大家也就是打個招呼,或者起鬨讓他請客。

  可現在,秦庚是官。

  是穿著官衣、腰掛腰牌、能跟洋人叫板、能跟督軍府說上話的大人物。

  哪怕他們是從小看著秦庚長大的,這會兒也覺得秦庚身上帶著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也不敢靠近。

  秦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微微有些發酸,但面上卻是一樂。

  他把手裡的燒雞和酒罈子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響。

  「怎麼著?幾位爺這是要跟我生分?」

  秦庚一屁股坐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破板凳上,翹起二郎腿,也沒管那一身官衣會不會弄髒。

  「徐叔,金叔,您二老這是寒磣我呢?還是覺得我在衙門裡吃了山珍海味,就看不上這一口燒刀子了?」

  秦庚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拍開酒罈子的泥封,一股子辛辣的酒香飄散出來。

  「來來來,李狗,愣著幹啥?去拿碗啊!馬來福,把你那藏著的鹹菜疙瘩拿出來,我就好那一口!」

  這一嗓子,把那種凝固的氣氛給喊碎了。

  徐春老臉一紅,笑罵道:「當了官還是這副德行!我還以為你那是官老爺的屁股,坐不得咱這破板凳了呢!」

  「就是!」

  金河也鬆了口氣,重新坐下來,拿旱菸杆敲了敲桌子:「我就說小五不是那種忘本的人!李狗,快去拿碗!」

  李狗哎了一聲,動作麻利地跑進屋,抱出一摞粗瓷大碗。

  酒倒上,肉撕開。

  幾碗酒下肚,那點隔閡也就隨著酒勁兒散了。

  大家又開始像以前一樣,吹牛打屁,說著街面上的趣聞,罵著該死的世道。

  秦庚聽著,偶爾插兩句嘴,大多時候是在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秦庚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李狗身上。

  「李狗。」

  「哎,五爺。」

  李狗有些大舌頭,臉喝得通紅。

  「別叫爺,叫哥。」

  秦庚正色道:「有個事兒,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見秦庚臉色嚴肅,桌上的人也都停下了筷子,靜靜地聽著。

  「我在衙門裡,除了伏波司的差事,還兼了個採風司諦聽衛的職。」

  秦庚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這諦聽衛,說白了就是衙門的耳朵。專門負責在街面上打聽消息,什麼三教九流的動向,洋人的小動作,幫會的火拼,都得聽,都得記。」

  「但我現在身上差事多,明天還要下暗河,這一去就是幾天幾夜。這地皮上的事兒,我分身乏術。」

  秦庚看著李狗,目光炯炯:「你小子機靈,腿腳快,這津門的大街小巷你比誰都熟,哪家哪戶有個風吹草動你都能知道。」

  「我想讓你替我幹這個活。」

  李狗一愣,酒醒了大半:「替————替您干?」

  「對。」

  秦庚點頭:「以後,這諦聽衛收集情報的事兒,就交給你負責。你不用拉車了,我給你發餉,一個月二十塊大洋。」

  「而且,」

  秦庚頓了頓,拋出了那個最具誘惑力的籌碼:「你現在是替我干,算是編外人員。但只要你幹得好,立了功,我也能跟上面舉薦。到時候,未嘗不能給你謀個正式的官身,穿上這身皮,吃皇糧。」

  「噹啷!」

  李狗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周圍一片死寂。

  徐春和金河張大了嘴巴,菸袋鍋子掉在褲襠上燙了個洞都沒察覺。

  二十塊大洋!

  謀個官身!

  這對他們這些生活在泥潭裡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金餡餅,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在這個世道,有錢都不如有權。

  哪怕是個最小的差役,那也是官家人,誰敢隨便欺負?

  李狗渾身顫抖,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衝著秦庚就要磕頭。

  「五爺————不,五哥!您這是————這是再造之恩啊!」

  與此同時,屋裡一直沒敢出來的李狗娘,聽到這話,也摸索著走了出來,顫巍巍地就要往地上跪。

  「五爺啊————您是我們老李家的大恩人啊!這孩子要是能有個官身,老婆子我死了也能閉眼了————」

  「大娘!別介!」

  秦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太太,又把李狗給拽了起來。

  「都是自家兄弟,什麼恩不恩的。」

  秦庚把李狗按回凳子上,看著周圍那些羨慕、敬畏、感動的眼神,沉聲道:「我秦庚是徐叔你們給的一口飯吃。」

  「我在外面混出個樣兒來,不能光顧著自己吃肉。」

  「只要大傢伙兒信得過我,跟著我干,我不敢說讓大家大富大貴,但至少,在這個津門地界上,沒人敢隨便欺負咱們!」

  「好!」

  徐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淚縱橫:「小五,有你這句話,叔這輩子值了!」

  「以後誰要是敢說您半個不字,我李狗第一個跟他拼命!」

  李狗擦了一把眼淚,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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