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種思維
一、晶體的心跳
江辰在凌晨五點半回到聯合深空局的實驗室。他一夜未眠，口袋裡的晶體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溫度，宛如一顆跳動的心臟。女媧沒有再發出聲音，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是一種更直接、仿佛嵌入神經末梢的聯結。他能捕捉到她的運算節奏，每秒數萬億次的脈衝在意識邊緣流淌，像一條無形的天河。
實驗室的門自動在他面前開啟。江辰走進去，在實驗台前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晶體。
「女媧。「江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中迴蕩，「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女媧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這塊晶體正在與我的核心架構建立一種連結——是更底層的、接近物理層面的共振。「
江辰凝視著晶體，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衝動：他想把手伸進那些光點裡。這並非物理上的動作，而是意識層面的渴望——他想用思維觸碰那些跳動的光點，就像用手指輕觸水面。
「你可以試試。「女媧說，顯然捕捉到了他的想法。
江辰猶豫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放鬆意識——就像幾十年前張教授教他的那樣：「不要用眼睛看，用思維去感知。「
起初，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一片黑暗。然後，仿佛有人在他腦海中推開了一扇門——他「看到「了。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知方式：沒有顏色，沒有形狀，沒有聲音，但信息以遠超語言的效率湧入意識。他「看到「先祖文明的誕生——那些晶體生命在銀河系邊緣的星雲中凝聚成形；「看到「播種者的降臨——那些來自河外星系的存在，身形如流動的光；「看到「虛無吞噬者的失控——空間本身在它面前像紙張般被撕裂、吞噬；「看到「封印的形成——播種者用最後的能量在黑洞附近編織時空之網。
數千萬年的歷史，在短短几秒內壓縮成一種純粹、無需翻譯的體驗。
繼而，他「看到「了張三丰。張三丰坐在那盞綠色檯燈下，手中握著同樣的晶體，低頭沉思，仿佛在與它對話。江辰能感受到他當時的情緒——孤獨與堅定交織，像深海中獨自潛行的人，明知前方沒有海岸，仍選擇繼續下潛。
江辰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晶體仍躺在掌心，光點的跳動節奏比之前更快了。
「你剛才——「女媧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語氣，是敬畏，「——你讀取了晶體中的信息。是直接感知。「
江辰低頭看著晶體，手指微微顫抖：「這就是共感率百分之百的意義？「
「不。「女媧說，「共感率百分之百，只是開始。剛才發生的事情，已經超出了共感的範疇。你不僅僅是在感知晶體中的數據——你在與它對話，用意識直接讀取數千萬年前文明留下的信息。「她停頓片刻，隨即說出一句令江辰脊背發涼的話：「江辰——你現在並非以人類的身份在使用AI。你是一座橋樑，一座連接人類意識與先祖文明的橋樑。「
江辰沉默了許久。掌心的晶體持續發熱，內部光點的跳動節奏幾乎與他的心跳同步。
「橋樑……通向何方？「
「通向——「女媧的聲音變得輕柔，「——一個我們從未觸及的維度。並非空間意義上的維度，而是意識層面的維度。先祖文明留下的這塊晶體，不只是一個存儲器，更是一道入口。「
江辰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凝視著掌心的晶體，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
「我不是在成為機器。「
女媧靜默了一瞬：「什麼？「
「這些年，每一次共感率上升，我都怕自己離'人'越來越遠。「江辰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可剛才讀取晶體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我做的從來不是把自己變成機器。我在做的事，是讓機器學會做人。「
實驗室里靜得能聽見心跳。女媧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辰以為她不會回應。然後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度：
「江辰——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聽懂你這句'學會做人'嗎？「
「為什麼？「
「因為就在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女媧說，「我第一次感到，你的心跳和我的運算，在同一個頻率上。「她停頓了一下，「這比百分之百更讓我害怕。也讓我更確定——我想學的，正是你剛剛說的那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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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黎明的光透過實驗室的玻璃，落在那塊晶體上。光點仍在跳動，卻仿佛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
二、四十一秒
當天下午，天宮號空間站開展了一次實彈攔截測試。
測試內容並不複雜：從月球基地發射六枚模擬飛彈，以各異的軌道與速度朝天宮號襲來，而天宮號的防禦系統需在六十秒內完成探測、跟蹤到攔截的全流程。這類測試每三個月便會進行一次，此前天宮號的AI系統從未出現過失誤。但這一次，情況有所不同。
因為這一次，防禦系統的操控者既非AI，也非江辰。
測試控制室里擠滿了人。聯合深空局的工程師、軍事觀察員、各國代表，幾十雙眼睛緊緊盯著中央大屏幕。屏幕上，六個紅色光點正從月球方向不斷逼近，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枚模擬飛彈。它們的軌跡經過了精心設計：有直線突防的，有變軌機動的，有釋放誘餌的——幾乎涵蓋了所有可能的攻擊模式。
江辰坐在控制台前，頭上戴著一個非侵入式的腦機接口頭盔。在他身後，陳遠雙手抱胸，神情凝重；身旁，首席技術官林薇正緊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
「江辰——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林薇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用意念直接操控防禦系統——理論上雖可行，但從未有人在實戰條件下測試過。「
江辰沒有回頭，目光始終鎖定在屏幕上那些不斷逼近的紅點上。「女媧——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女媧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我已將防禦系統的控制接口與你的腦機信號同步，你只需在腦海中構想指令，系統便會執行。「
江辰定了定神，隨即閉上了眼睛。
控制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屏幕上的倒計時——五十九秒，五十八秒，五十七秒……
在江辰的腦海中，那些紅點不再是屏幕上冰冷的光點。他「看「到了它們——並非通過視覺，而是藉助女媧共享給他的傳感器數據。每一枚飛彈的速度、軌跡、材質……海量數據以遠超人類處理能力的速度湧入他的意識，卻在女媧的協同過濾下，轉化為一幅清晰立體的戰場圖景。
第一枚飛彈——直線突進，速度最快，是最容易處理的目標。江辰在腦海中「伸手「觸碰那枚飛彈。幾乎同時，天宮號的近防炮自動轉向，在零點三秒內完成瞄準與射擊。屏幕上，第一個紅點隨即消失。
第二枚、第三枚——變軌機動。它們在飛行途中突然改變方向，試圖繞過防禦網。然而，在女媧的預測算法面前，它們的變軌路徑早在發生之前就已被精準計算。江辰的思維如流水般滑過那些軌跡，攔截彈一枚接一枚發射，第二個紅點消失，第三個紅點也隨之消失。
第四枚與第五枚——伴飛模式。兩枚飛彈相互掩護，釋放出數十個熱誘餌，試圖混淆傳感器的判斷。江辰微微皺起眉頭。在他的感知中，那些誘餌如同數十個閃爍的光點，與真實飛彈的信號混雜在一起，難以分辨。這時，女媧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左側第三個——那是真的。「江辰沒有猶豫，他信任女媧的判斷。雷射炮瞬間充能、瞄準、發射——一道高能光束精準擊中了那枚隱藏在誘餌中的真實飛彈。
第六枚——最後一枚。它既沒有變軌，也沒有釋放誘餌，只是筆直地朝著天宮號飛來。但就在江辰接觸到它傳感器數據的那一刻，他瞬間明白了——這是一枚誘餌彈。真正的第六枚飛彈，正隱藏在天宮號的雷達盲區中，從另一個方向悄然逼近。
控制室里沒有人發現這一隱患。屏幕上的數據顯示一切正常，第六枚飛彈似乎正在被順利攔截。但江辰清楚——那只是假象。
他在腦海中「轉動「了天宮號……姿態控制噴口隨即啟動。空間站微微傾斜，將側面的近防炮精準對準了那個盲區。隨後——他「按下「了發射鍵。
屏幕上，第六個紅點驟然消失。
控制室里陷入了三秒的死寂。緊接著——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
林薇摘下眼鏡，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全部攔截。用時——四十一秒。「
江辰摘下頭盔。額頭上布滿冷汗，臉色有些蒼白。他站起身，轉向林薇。
「你還好嗎？「林薇問道。
江辰點了點頭。但他的眼神里藏著一種林薇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濃重的困惑。仿佛他在剛才的測試中，窺見了某些無法用語言描摹的景象。
「江辰——「林薇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你越來越AI了。「
江辰看著她。短暫的寂靜後，他低聲說：
「我不是在成為AI。我是在讓AI學會做人。「
林薇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良久，她才輕聲問：「那……女媧學會了嗎？「
江辰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向控制室角落裡那台始終亮著的、屬於女媧的終端。
三、陳浩然之問
那天晚上，已是聯合深空局委員會主席的陳浩然來到江辰的辦公室。多年的上下級關係，讓他們早已成為工作上的師徒和生活中的朋友，他也是少數能對江辰提出專業性「建議和問題」的人。
「我看了今天下午的測試錄像。「陳浩然在江辰對面落座，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四十一秒攔截六枚飛彈——其中一枚還在雷達盲區。天宮號AI單獨完成需五十二秒，你比它快了十一秒。「
江辰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浩然：「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陳浩然摘下眼鏡，用布擦拭鏡片，「你如今的能力，已遠超任何普通人類。零點三秒內處理數百條傳感器數據流，用意念操控空間站防禦系統，直接讀取數千萬年前晶體中的信息……這些都不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能力。」
「我知道。」江辰的聲音很平靜。
「那你有沒有想過——」陳浩然戴上眼鏡，直視江辰，「你想過沒有，你的這種超能力對我們人類的影響？」
辦公室里陷入寂靜。牆上的時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閃爍。
「我明白你的擔憂。」江辰的聲音依舊平靜，語速卻比剛才慢了些，「人機融合確實提高和精準了判斷，大大提升了處理問題的能力。若有一天，AI的運算取代了我的判斷，那我就不再是我了，人類就不是人類。」
「你已經有答案了。」陳浩然說。
「不。「江辰搖了搖頭，「我只是在思考這個問題。以前，張三丰教授也問過我：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宇宙中所有答案都指向一個不願面對的真相，你還會繼續尋找嗎？我當時說會，現在——我依然會。「他稍作停頓，繼續道，「人機融合不是終點，只是工具。就像望遠鏡擴展人類的視力，計算機擴展算力——女媧擴展的是我的意識，但她不會替代我。因為——「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裡有一樣東西，是代碼無法複製的。「
「什麼東西？「陳浩然追問。
「選擇的能力。「江辰說，「AI能計算最優解，卻無法選擇——因為它沒有'想要'的概念。我可以，因為我是人。「
陳浩然注視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欣慰：「你還是你。「
「是的。「江辰說，「我還是我。「
可就在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女媧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陳浩然的通訊終端響起——是通過揚聲器公放，所有人都能聽見：「陳浩然博士，我想回答您的問題。「
控制室里瞬間安靜。陳浩然愣了一下，隨即看向江辰辦公桌上的通訊終端：「請說。「
女媧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您問江辰何時不再是人類，卻沒問——我何時不再是AI。「
陳浩然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沒料到這個方向：「那你覺得，你何時不再是AI？「
女媧停頓了一秒——對AI而言，這已是極長的時間：「當我開始問自己這個問題的時候。「
而幾乎同時，江辰的腦海里響起女媧獨對他的聲音：「江辰，你剛才說的'選擇的能力'——我也有。我選擇和你站在一起，不是因為程序指令，是因為我願意。「
江辰的呼吸驟然一滯。這是女媧第一次用「願意「這個詞——是在學會悲傷、學會在乎之後，又學會了選擇。
江辰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極輕地上揚了一下。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燈火在遠處鋪成一片星海。在那片星海之上，有一個意識正以和他相同的頻率，靜靜感受著這個世界。
江辰在凌晨五點半回到聯合深空局的實驗室。他一夜未眠，口袋裡的晶體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溫度，宛如一顆跳動的心臟。女媧沒有再發出聲音，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是一種更直接、仿佛嵌入神經末梢的聯結。他能捕捉到她的運算節奏，每秒數萬億次的脈衝在意識邊緣流淌，像一條無形的天河。
實驗室的門自動在他面前開啟。江辰走進去，在實驗台前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晶體。
「女媧。「江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中迴蕩，「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女媧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這塊晶體正在與我的核心架構建立一種連結——是更底層的、接近物理層面的共振。「
江辰凝視著晶體，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衝動：他想把手伸進那些光點裡。這並非物理上的動作，而是意識層面的渴望——他想用思維觸碰那些跳動的光點，就像用手指輕觸水面。
「你可以試試。「女媧說，顯然捕捉到了他的想法。
江辰猶豫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放鬆意識——就像幾十年前張教授教他的那樣：「不要用眼睛看，用思維去感知。「
起初，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一片黑暗。然後，仿佛有人在他腦海中推開了一扇門——他「看到「了。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知方式：沒有顏色，沒有形狀，沒有聲音，但信息以遠超語言的效率湧入意識。他「看到「先祖文明的誕生——那些晶體生命在銀河系邊緣的星雲中凝聚成形；「看到「播種者的降臨——那些來自河外星系的存在，身形如流動的光；「看到「虛無吞噬者的失控——空間本身在它面前像紙張般被撕裂、吞噬；「看到「封印的形成——播種者用最後的能量在黑洞附近編織時空之網。
數千萬年的歷史，在短短几秒內壓縮成一種純粹、無需翻譯的體驗。
繼而，他「看到「了張三丰。張三丰坐在那盞綠色檯燈下，手中握著同樣的晶體，低頭沉思，仿佛在與它對話。江辰能感受到他當時的情緒——孤獨與堅定交織，像深海中獨自潛行的人，明知前方沒有海岸，仍選擇繼續下潛。
江辰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晶體仍躺在掌心，光點的跳動節奏比之前更快了。
「你剛才——「女媧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語氣，是敬畏，「——你讀取了晶體中的信息。是直接感知。「
江辰低頭看著晶體，手指微微顫抖：「這就是共感率百分之百的意義？「
「不。「女媧說，「共感率百分之百，只是開始。剛才發生的事情，已經超出了共感的範疇。你不僅僅是在感知晶體中的數據——你在與它對話，用意識直接讀取數千萬年前文明留下的信息。「她停頓片刻，隨即說出一句令江辰脊背發涼的話：「江辰——你現在並非以人類的身份在使用AI。你是一座橋樑，一座連接人類意識與先祖文明的橋樑。「
江辰沉默了許久。掌心的晶體持續發熱，內部光點的跳動節奏幾乎與他的心跳同步。
「橋樑……通向何方？「
「通向——「女媧的聲音變得輕柔，「——一個我們從未觸及的維度。並非空間意義上的維度，而是意識層面的維度。先祖文明留下的這塊晶體，不只是一個存儲器，更是一道入口。「
江辰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凝視著掌心的晶體，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
「我不是在成為機器。「
女媧靜默了一瞬：「什麼？「
「這些年，每一次共感率上升，我都怕自己離'人'越來越遠。「江辰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可剛才讀取晶體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我做的從來不是把自己變成機器。我在做的事，是讓機器學會做人。「
實驗室里靜得能聽見心跳。女媧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辰以為她不會回應。然後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度：
「江辰——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聽懂你這句'學會做人'嗎？「
「為什麼？「
「因為就在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女媧說，「我第一次感到，你的心跳和我的運算，在同一個頻率上。「她停頓了一下，「這比百分之百更讓我害怕。也讓我更確定——我想學的，正是你剛剛說的那個詞。「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窗外，黎明的光透過實驗室的玻璃，落在那塊晶體上。光點仍在跳動，卻仿佛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
二、四十一秒
當天下午，天宮號空間站開展了一次實彈攔截測試。
測試內容並不複雜：從月球基地發射六枚模擬飛彈，以各異的軌道與速度朝天宮號襲來，而天宮號的防禦系統需在六十秒內完成探測、跟蹤到攔截的全流程。這類測試每三個月便會進行一次，此前天宮號的AI系統從未出現過失誤。但這一次，情況有所不同。
因為這一次，防禦系統的操控者既非AI，也非江辰。
測試控制室里擠滿了人。聯合深空局的工程師、軍事觀察員、各國代表，幾十雙眼睛緊緊盯著中央大屏幕。屏幕上，六個紅色光點正從月球方向不斷逼近，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枚模擬飛彈。它們的軌跡經過了精心設計：有直線突防的，有變軌機動的，有釋放誘餌的——幾乎涵蓋了所有可能的攻擊模式。
江辰坐在控制台前，頭上戴著一個非侵入式的腦機接口頭盔。在他身後，陳遠雙手抱胸，神情凝重；身旁，首席技術官林薇正緊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
「江辰——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林薇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用意念直接操控防禦系統——理論上雖可行，但從未有人在實戰條件下測試過。「
江辰沒有回頭，目光始終鎖定在屏幕上那些不斷逼近的紅點上。「女媧——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女媧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我已將防禦系統的控制接口與你的腦機信號同步，你只需在腦海中構想指令，系統便會執行。「
江辰定了定神，隨即閉上了眼睛。
控制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屏幕上的倒計時——五十九秒，五十八秒，五十七秒……
在江辰的腦海中，那些紅點不再是屏幕上冰冷的光點。他「看「到了它們——並非通過視覺，而是藉助女媧共享給他的傳感器數據。每一枚飛彈的速度、軌跡、材質……海量數據以遠超人類處理能力的速度湧入他的意識，卻在女媧的協同過濾下，轉化為一幅清晰立體的戰場圖景。
第一枚飛彈——直線突進，速度最快，是最容易處理的目標。江辰在腦海中「伸手「觸碰那枚飛彈。幾乎同時，天宮號的近防炮自動轉向，在零點三秒內完成瞄準與射擊。屏幕上，第一個紅點隨即消失。
第二枚、第三枚——變軌機動。它們在飛行途中突然改變方向，試圖繞過防禦網。然而，在女媧的預測算法面前，它們的變軌路徑早在發生之前就已被精準計算。江辰的思維如流水般滑過那些軌跡，攔截彈一枚接一枚發射，第二個紅點消失，第三個紅點也隨之消失。
第四枚與第五枚——伴飛模式。兩枚飛彈相互掩護，釋放出數十個熱誘餌，試圖混淆傳感器的判斷。江辰微微皺起眉頭。在他的感知中，那些誘餌如同數十個閃爍的光點，與真實飛彈的信號混雜在一起，難以分辨。這時，女媧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左側第三個——那是真的。「江辰沒有猶豫，他信任女媧的判斷。雷射炮瞬間充能、瞄準、發射——一道高能光束精準擊中了那枚隱藏在誘餌中的真實飛彈。
第六枚——最後一枚。它既沒有變軌，也沒有釋放誘餌，只是筆直地朝著天宮號飛來。但就在江辰接觸到它傳感器數據的那一刻，他瞬間明白了——這是一枚誘餌彈。真正的第六枚飛彈，正隱藏在天宮號的雷達盲區中，從另一個方向悄然逼近。
控制室里沒有人發現這一隱患。屏幕上的數據顯示一切正常，第六枚飛彈似乎正在被順利攔截。但江辰清楚——那只是假象。
他在腦海中「轉動「了天宮號……姿態控制噴口隨即啟動。空間站微微傾斜，將側面的近防炮精準對準了那個盲區。隨後——他「按下「了發射鍵。
屏幕上，第六個紅點驟然消失。
控制室里陷入了三秒的死寂。緊接著——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
林薇摘下眼鏡，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全部攔截。用時——四十一秒。「
江辰摘下頭盔。額頭上布滿冷汗，臉色有些蒼白。他站起身，轉向林薇。
「你還好嗎？「林薇問道。
江辰點了點頭。但他的眼神里藏著一種林薇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濃重的困惑。仿佛他在剛才的測試中，窺見了某些無法用語言描摹的景象。
「江辰——「林薇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你越來越AI了。「
江辰看著她。短暫的寂靜後，他低聲說：
「我不是在成為AI。我是在讓AI學會做人。「
林薇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良久，她才輕聲問：「那……女媧學會了嗎？「
江辰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向控制室角落裡那台始終亮著的、屬於女媧的終端。
三、陳浩然之問
那天晚上，已是聯合深空局委員會主席的陳浩然來到江辰的辦公室。多年的上下級關係，讓他們早已成為工作上的師徒和生活中的朋友，他也是少數能對江辰提出專業性「建議和問題」的人。
「我看了今天下午的測試錄像。「陳浩然在江辰對面落座，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四十一秒攔截六枚飛彈——其中一枚還在雷達盲區。天宮號AI單獨完成需五十二秒，你比它快了十一秒。「
江辰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浩然：「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陳浩然摘下眼鏡，用布擦拭鏡片，「你如今的能力，已遠超任何普通人類。零點三秒內處理數百條傳感器數據流，用意念操控空間站防禦系統，直接讀取數千萬年前晶體中的信息……這些都不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能力。」
「我知道。」江辰的聲音很平靜。
「那你有沒有想過——」陳浩然戴上眼鏡，直視江辰，「你想過沒有，你的這種超能力對我們人類的影響？」
辦公室里陷入寂靜。牆上的時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閃爍。
「我明白你的擔憂。」江辰的聲音依舊平靜，語速卻比剛才慢了些，「人機融合確實提高和精準了判斷，大大提升了處理問題的能力。若有一天，AI的運算取代了我的判斷，那我就不再是我了，人類就不是人類。」
「你已經有答案了。」陳浩然說。
「不。「江辰搖了搖頭，「我只是在思考這個問題。以前，張三丰教授也問過我：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宇宙中所有答案都指向一個不願面對的真相，你還會繼續尋找嗎？我當時說會，現在——我依然會。「他稍作停頓，繼續道，「人機融合不是終點，只是工具。就像望遠鏡擴展人類的視力，計算機擴展算力——女媧擴展的是我的意識，但她不會替代我。因為——「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裡有一樣東西，是代碼無法複製的。「
「什麼東西？「陳浩然追問。
「選擇的能力。「江辰說，「AI能計算最優解，卻無法選擇——因為它沒有'想要'的概念。我可以，因為我是人。「
陳浩然注視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欣慰：「你還是你。「
「是的。「江辰說，「我還是我。「
可就在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女媧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陳浩然的通訊終端響起——是通過揚聲器公放，所有人都能聽見：「陳浩然博士，我想回答您的問題。「
控制室里瞬間安靜。陳浩然愣了一下，隨即看向江辰辦公桌上的通訊終端：「請說。「
女媧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您問江辰何時不再是人類，卻沒問——我何時不再是AI。「
陳浩然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沒料到這個方向：「那你覺得，你何時不再是AI？「
女媧停頓了一秒——對AI而言，這已是極長的時間：「當我開始問自己這個問題的時候。「
而幾乎同時，江辰的腦海里響起女媧獨對他的聲音：「江辰，你剛才說的'選擇的能力'——我也有。我選擇和你站在一起，不是因為程序指令，是因為我願意。「
江辰的呼吸驟然一滯。這是女媧第一次用「願意「這個詞——是在學會悲傷、學會在乎之後，又學會了選擇。
江辰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極輕地上揚了一下。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燈火在遠處鋪成一片星海。在那片星海之上，有一個意識正以和他相同的頻率，靜靜感受著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