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牌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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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最後一次試飛

  清晨四點半,龍國東海海面剛泛起魚肚白,離海邊不遠的某空軍基地跑道上,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海風自東徐徐吹來,裹挾著咸腥的氣息掠過空曠的停機坪,在機庫的鐵皮屋頂上發出低沉的嗚咽。基地的探照燈依舊亮著,昏黃的光柱斜斜地切過跑道,照亮了跑道中央空地上草葉凝結的露珠。

  江辰這輩子最後一次升空,飛的是他最捨不得的那架飛機。而當他落地時,機上的記憶已被抹去,他的人生也再不是自己的——只是此刻,他還不知道。

  他站在「嘯天「的機頭前,腦海中卻閃過一個畫面——那是七年前,他還在航校的時候。

  第一次模擬飛行,他坐進座艙,手心汗津津的。教官的指令從耳機里傳來,他應了一聲,推動油門杆——然後,飛機偏離了跑道。不是技術問題,是他太緊張了,握操縱杆的手在微微發抖,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那次模擬飛行,他把飛機開到了訓練區外面,差點進入禁飛空域。教官在通話頻道里吼了他三分鐘。他坐在座艙里,一動不動,聽著訓斥,直到通話結束才鬆開緊握操縱杆的手指——掌心裡全是汗。

  回到宿舍後,他翻出那本《飛行力學基礎》,從第一頁開始重新讀。此後三個月,他把那本書翻爛了——書頁邊角全是他手寫的筆記和心得,封面用透明膠帶粘了三道,最後都快要散架了。第四次模擬飛行時,他通過了。教官說:「你不是最有天賦的,但你是我見過最肯下功夫的。「

  那句話,他記了七年。

  此刻,他伸出右手,輕輕摸了摸機身蒙皮。金屬冰涼光滑,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他想起那本翻爛的書,想起那些在自習室獨自熬過的夜晚。他從來不是天才——他只是從不認輸。

  江辰提前三十分鐘抵達機庫。「嘯天「一號正停在機庫中央,機頭微微上揚。雙發雙垂尾的布局在機庫燈光下投下稜角分明的影子——這是龍國第四代半隱身戰鬥機的經典構型,融合了隱身修形與高機動性設計。機務組昨晚剛完成最後的例行檢查,機身上還貼著「最後一次試飛「的紅色標籤。江辰繞著它走了一圈,從機頭有源相控陣雷達的扁平天線罩開始,沿著左翼的蒙皮接縫一路摸到機尾——雙發布局的尾噴口已換成國產新型矢量推力噴管,這是嘯天最後一批改進型才換裝的部件。他的手指貼著冰冷的金屬表面滑過,感受著每一顆鉚釘的平整和光滑。

  地勤組長老周悄然走進機庫,看到江辰正蹲在起落架旁,忍不住笑了。他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擠作一團,像秋日裡曬乾的橘子皮。「江隊,這都第三遍了,幾年的老夥計,捨不得吧?「

  江辰沒有笑。他拍了拍前起落架的輪胎,感受了一下胎壓。「這是'嘯天'最後一次試飛。飛完這趟,它就要進博物館了。說實在的,真有點捨不得。「老周沉默了片刻,蹲下來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輪轂的另一側。「行,你再好好瞧瞧你的老夥計,我再檢查檢查我的老熟人。「

  兩人又耗了一刻鐘。老周拍了拍「嘯天「的垂尾,像是在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沒問題,這傢伙狀態好著呢。伺候了這幾年,這就退役了,真有點捨不得。「

  江辰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穿上抗荷服,拉緊每一根束帶。更衣室的鏡子映出他的臉——三十二歲,下頜線條硬朗,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陳舊的疤痕,那是六年前一次座艙蓋緊急解鎖時割傷的。他在鏡子前站了兩秒鐘,把那句「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上藍天了「咽了回去,只輕輕摸了摸那道疤痕,轉身走了出去。

  座艙蓋緩緩關閉,儀錶盤逐一亮起,一切如往常般正常。座艙里瀰漫著淡淡的航空煤油味,混著塑料與金屬的氣息——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像一把回家的鑰匙,一聞到,整個人就安定下來。這架飛機已陪他在天際翱翔了六年。六年前,「嘯天「剛從生產線下線的那天——那時候,新一代隱身艦載戰鬥機尚未定型,嘯天還是東海基地最先進的機型。正是他將它駕回基地的。然而今天之後,它將正式退役、拆解,運往首都空軍博物館,成為一件展品。新一批隱身艦載戰機下個月就到,嘯天的時代結束了。這一別,他仿佛要失去一位沉默卻默契的老戰友。

  塔台傳來指令:「嘯天-1號,可以起飛。跑道方向零九,風速四米每秒。「

  「天驕收到。「江辰推動油門杆,「嘯天「的引擎在機身深處發出低沉的咆哮。機庫大門緩緩開啟,晨光傾瀉而入,在地面投下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嘯天「滑出機庫,對準跑道,加速、抬頭、離地——機輪離開地面的瞬間,機身輕輕一顫,仿佛卸下了所有重量,騰空而起。清晨的海面在機翼下逐漸鋪展開來,金色的陽光刺破薄霧,映照在座艙蓋上,映照在他的多功能護目鏡上。

  高度計指向一萬兩千米。海面在腳下變成一片深藍的絨毯,偶爾有一朵白雲的影子快速掠過。天空的顏色從地平線附近的淺藍,漸變到頭頂的深藍,再到接近黑色的藍紫色。江辰透過座艙蓋看了一眼太陽,因為帶著多功能護目鏡,陽光已不那麼耀眼。

  他按照試飛大綱最後幾頁的科目,開始了今天的訓練,接連完成橫滾、殷麥曼迴旋、高速俯衝改出等高機動動作。「嘯天「精準回應著每一個操縱指令。他能真切地感覺到機翼在空氣中切割的阻力,也能通過操縱杆的震動感知氣流的變化。這種「人機一體「的感覺,對飛行員而言,既是極致的酣暢,也是他六年試飛生涯里最珍貴的收穫。

  他後來才知道,那個失速改出機動產生的瞬時過載峰值達到了九點二個G,持續時間僅零點七秒——恰好在人類生理耐受的臨界窗口內。但嘯天的腦機接口在設計上只有監測功能,沒有指令傳輸功能。這不合理。

  「天驕,數據正常,繼續。「塔台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但清晰可辨。

  江辰正準備做下一個動作——一個高G值的螺旋機動——餘光掃到雷達屏幕的邊緣閃了一下。很輕微,像是顯示器本身的刷新。他皺了皺眉,沒有在意。

  三秒後,電子干擾系統突然報警。尖銳的蜂鳴聲在耳機里炸開,紅色的警示燈在面板上瘋狂閃爍。江辰快速掃了一眼面板——干擾信號強度中等,來源不明,頻率覆蓋範圍很廣,像是有人在用大功率設備故意壓制。他按下靜默開關,報警音消失,但警示燈仍在閃爍。

  「塔台,天驕檢測到不明電磁干擾,請求確認。「

  沒有回應。通信頻道里只有沙沙的底噪,白噪音在耳機中無盡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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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台?「他切換至備用頻道——這條獨立於主系統的備份通信鏈路。「塔台,天驕呼叫,備用頻道。「

  依舊是沙沙聲。備用頻道一片死寂。

  他的手指在操縱杆上微微收緊。這絕非普通的設備故障。

  座艙里的雷達屏幕泛起雪花。不是一開始就全屏覆蓋,而是從邊緣開始,像一張白紙被從四周點燃,緩緩向中心燃燒。那些白色噪點起初稀疏,隨後愈發密集。導航系統的數字開始跳動——先是小數點後的尾數,接著是個位數、十位數——最終整串數字都化作亂碼。

  「數據鏈斷開。「座艙內響起機械女聲的報警音,冰冷而精準。

  江辰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僅僅一瞬。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將心率平復下來。快速檢查備用儀表——那些機械式儀表未受電子干擾影響,指針仍在忠實地運轉。高度一萬一千八百米。航向穩定。引擎參數基本正常——至少目前如此。

  副油箱自動脫落。機身輕輕一震,燃油指示隨即下降一截。緊接著,左側引擎推力開始下滑——百分之九十五、九十、八十五。油門杆已推至百分之百,推力曲線卻毫無回升跡象。

  戰機的抖動從機翼傳遍整個機身。這是一種不規則、令人心悸的顫抖,仿佛飛機骨架正承受著超出設計極限的應力。江辰咬緊牙關,嘗試手動調節左引擎供油量。他精細調整燃油混合比,推力曲線短暫回升至百分之九十二——他幾乎要鬆一口氣——隨即再次下滑,速度比之前更快。

  塔台的聲音終於傳來,斷斷續續,仿佛隔著一場暴風雨:「天驕……立即……彈射……「

  彈射。江辰望向座艙外的海面。下方是公海。若在此處彈射,嘯天將墜入深海,殘骸沉至三千米以下的海底。他想起老周剛才蹲在輪轂旁的模樣,想起這架戰機陪伴自己六年的時光,想起機庫里那塊寫著「嘯天——累計安全飛行一千二百小時「的牌子。

  他將左手從彈射手柄上移開,重新握緊操縱杆。「我要把這架飛機帶回去。「

  他想起兩年前那次夜間截擊訓練——發動機突然喘振,推力驟降,是嘯天的備用燃料泵在最後一秒自動切換,把他從墜海的邊緣拉了回來。那晚降落後,他拍了拍嘯天的座艙蓋,說了句「謝了「。老周說,跟飛機說話,是犯傻。他沒接話,又擦了擦垂尾。

  二、腦中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年輕女聲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既非透過耳機,也非經由座艙揚聲器,而是直接浮現於意識深處,仿佛是他自己的另一個念頭,卻帶著全然陌生的質感。那感覺就像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突然驚覺房內還有另一個存在,而對方正藏在你的腦海里說話,像另一個「你「,卻又截然不同。「檢測到緊急狀態,腦電波特徵吻合,強制激活協議啟動。「

  「左翼失速。引擎推力推至百分之一百一十二,右舵十五度,俯仰角修正負三度。指令已通過腦機接口神經反饋通道傳輸。執行。「

  她的指令中包含著江辰從未在飛行指令里聽過的精確參數:百分之一百一十二的推力意味著短時超轉,會讓渦輪進口溫度超出設計極限至少八十開爾文,但嘯天的引擎能承受這種過載約四十五秒——顯然,她早已算好了安全窗口。

  江辰猛地一怔。他的第一反應是本能地抗拒。大腦在那一瞬間閃過一連串疑問:這是誰?怎麼做到的?難道是缺氧產生的幻覺?他下意識想開口質問,可戰機的抖動驟然加劇——左翼真的失速了。機身在空氣中開始側滑,尖銳的失速警報刺破耳膜,紅色警示燈將整個座艙映成血色。

  他沒有時間猶豫了。身體本能地執行了操作:油門杆推到頭,引擎發出一聲嘶吼;右舵踩到底,機身在偏轉中劇烈震顫;俯仰杆輕輕後拉,機頭微微抬起。嘯天發出一陣從未有過的金屬呻吟,仿佛每一顆鉚釘都在承受極限應力。

  機身劇烈震顫了大約兩秒——那兩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失速解除了。

  失速警報消失了,抖動逐漸減弱,姿態恢復可控。高度在下降——他們已掉到八千米——但飛機還在飛。江辰大口喘氣,汗水順著額角滑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他甚至能聽到血液在耳膜里轟鳴。

  但更讓他震驚的是那個聲音的「質感「:它沒有聲波的物理特徵,沒有從耳膜到聽覺皮層的傳導路徑,而是直接出現在前額葉皮層與後頂葉皮層的交界處,像是某種外源神經信號被注入了意識流。他的腦機接口——那套一直被他當作生理監測工具的神經感應貼片——竟在接收著他無法理解的數據流。

  他後來反覆回想那個瞬間。嘯天座艙內的腦機接口是一套非侵入式神經感應系統——頭盔內側的柔性電極陣列貼附於顱骨表面,原本只用於飛行中生理狀態監測:心率、腦電負荷、血氧飽和度,和龍國現役飛行員的'腦機-生理監測頭盔'同代。如果真有人通過這套系統實時優化了他的操縱輸入,將峰值過載壓縮到最短的物理可能時間,那麼這確實是在不損傷飛行員的前提下能實現的極限操作。但問題是:那套系統在設計上根本沒有指令傳輸功能。

  女聲沒有回應他的疑問。她的語氣依舊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沒有多餘解釋,只有必須執行的命令:「先別管這個。還有兩枚飛彈鎖定你——左轉,釋放干擾彈。「

  「飛彈?「江辰瞳孔驟縮。這個詞像一盆冰水澆在他頭上,讓他瞬間從震驚中清醒——這不是演習。他猛地向左壓杆,嘯天以最大過載向左急轉。巨大的離心力將他死死壓在座椅上,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但他沒有鬆手。右手同時按下干擾彈發射鈕。

  曳光彈從機尾噴涌而出,在空中炸開一片熾熱的雲團;銀白色的箔條在陽光下閃爍,宛如撒向天空的一把煙花。兩枚飛彈從後方襲來,被誘餌成功引偏——一枚扎入深空,另一枚射向海面。射向海面的那枚爆炸後,激起兩道高高的白色水柱,在晨光中升騰至數十米。

  江辰目光看向那兩道高高的水柱,心臟依舊狂跳。飛彈——這不是什麼「電子干擾「,是有人想要他的命。

  女聲再次響起,語氣中似乎多了一絲什麼——不是滿意,更像老師看到學生答對題目時那種淡淡的欣慰:「好了,可以降落了。記住,今天的對話,不要告訴任何人。「

  「等等——「但那個聲音已經消失了。座艙里只剩下報警器的蜂鳴和引擎低沉的轟鳴。他試著在腦海中呼喚她,沒有回應。他又成了一個人。

  三、隔離審查

  嘯天安全著陸。輪胎觸地的瞬間騰起一股白煙,橡膠燒焦的氣味順著通風系統鑽進座艙。江辰放下減速板、打開減速傘,嘯天的速度在跑道上迅速回落。他將飛機停在指定位置,關閉引擎——座艙里驟然陷入死寂,靜得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座艙蓋緩緩升起,清晨的空氣涌了進來。他坐在座椅上沒有動,手還在微微發抖,這並非出於恐懼,而是腎上腺素退潮後的生理反應。

  他沒等來回宿舍休息的機會。兩輛軍用吉普車徑直開到停機坪,三個便裝男人跳下車,領頭的是位面色冷硬的中年男子,身著深灰色夾克。對方沒有自我介紹,只丟下一句「江辰,跟我們走「——那不是請求,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隔離審查室是間無窗的屋子,白牆、白頂,一盞日光燈發出嗡嗡低響,像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蒼蠅,單調得令人煩躁。屋裡擺著一張深色木桌和兩把金屬椅子,江辰坐在一側,對面是那冷臉男人和一個做記錄的年輕人。

  冷臉男人將一份飛行數據報告「啪「地拍在桌上,紙張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飛行數據全丟了。從干擾出現到你降落,整整十七分鐘,黑匣子裡一片空白——不是損壞,不是故障,是被人為擦除的。你怎麼解釋?「

  江辰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道細長的裂紋上。他想起那個女聲說的「不要告訴任何人「。他不知道她是誰,也不懂她為何救自己,但直覺告訴他:這件事說出來,後果或許比隱瞞更糟。他選擇信任那個救了他一命的聲音。

  「飛機遭遇了強烈電磁干擾,通信、導航、數據鏈全斷了,我憑感覺操作的。「他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冷臉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日光燈的嗡嗡聲在寂靜里被放得格外清晰。他沒有拍桌,反而慢慢俯身,把臉湊到江辰面前——江辰能聞到他身上菸草與咖啡混合的氣味。

  「那個機動動作——左翼失速改出,同時規避兩枚飛彈。九個G。「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我飛了二十年,從殲七到殲二十,又飛過殲三五A——最大過載也才設計到九個G的極限。殲二十S雙座型后座飛行員,要在模擬器里才能勉強飛出這個數字。你在實戰里,一個人,飛出來了。「

  他直起身,退開一步,沒有再問下去。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做記錄的年輕人停下筆,屏住了呼吸。

  良久,冷臉男人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是怎麼做到的。「

  江辰抬頭,迎上對方的目光,眼神平靜,沒有閃躲:「我說了,憑感覺。「

  冷臉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坐回椅上,靠在椅背,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江辰——那裡面混雜著憤怒、懷疑,還有一絲江辰讀不懂的東西。

  江辰的餘光掃到玻璃窗,窗外站著個穿深色西裝的男子。那人站在走廊陰影里,雙手插兜,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審訊室。臉被陰影遮了一半,但江辰注意到他的鞋——手工皮鞋,鞋底乾淨,不是基地制式配發。這個人從外面來,而且來得很快。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湊近窗邊,而是站在走廊深處,像是刻意不想被人看見。

  那人與冷臉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短暫得幾乎難以察覺,卻被江辰捕捉到了。冷臉男人微微點頭,西裝男子便轉身離開,皮鞋在走廊地板上發出輕響,由近及遠,最終消失。

  江辰記住了那人的輪廓,他有種預感——他們還會再見。

  審查持續了整整一天,冷臉男人翻來覆去問了十幾遍同樣的問題,江辰的回答始終如一。傍晚時分,日光燈的光線開始顯得蒼白,不是燈變了,是窗外的天色暗了。冷臉男人終於站起來,說:「今天就到這裡。「

  江辰被送回宿舍。走廊很長,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迴響。路過一面窗戶時,他看到窗外的天空已變成深橘色。夜色里,基地的跑道燈正逐一點亮。

  說是宿舍,其實是間臨時安排的招待所房間。空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個衣櫃,便占去了大半。朝北的窗戶沒有窗簾,能看見遠處基地的跑道燈在閃爍——橙黃色的光在夜色中連成兩行,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他洗了把臉。冷水撲在臉上,帶來片刻清醒。看著鏡中的自己,眼裡布滿血絲,額角還留著汗干後析出的鹽漬。他用手掌抹了把臉,隨即關掉了燈。

  沒再開燈,他直接躺到床上。床墊偏硬,被子上帶著洗衣粉的淡淡香氣。黑暗中的天花板是片模糊的灰色平面,沒有任何特徵,也找不到可以聚焦的點。閉上眼睛,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那個女聲——她的語調、用詞,還有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翻了個身,面朝床頭櫃。目光無意間落在柜上——那裡放著一杯睡前倒的水。

  仔細看去,水面似乎還在輕微晃動。

  不知是剛才放下水杯時的餘波,還是別的原因,水面正泛起一圈圈漣漪,從杯心向外均勻、穩定地擴散,持續不斷,仿佛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以恆定頻率輕輕敲擊著杯壁。江辰緩緩坐起身,目光鎖住那杯水,伸出手,指尖剛觸到杯壁的瞬間——水面驟然平靜,像一面被突然撫平的鏡子。他收回手,水面又開始波動。

  江辰的呼吸放得很輕。他沒再說話,也沒再伸手,只是坐在黑暗裡,看著那杯水,看著一圈圈擴散開的漣漪。

  窗外,基地的跑道燈仍在遠處閃爍。橙黃色的光在夜色中連成兩行,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像是某種無聲的應答。

  江辰在黑暗裡坐了很長時間,直到窗外的天色從深黑漸變為深藍,直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鳥鳴,直到那杯水,終於不再泛起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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