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別怕我(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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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辭整個人還陷在恍惚里,他轉頭,怔怔地看著沈聽瀾。

  車窗外是正常的街景。騎車的行人、等紅綠燈的學生、路旁光禿禿的銀杏樹。沒有霧,沒有灰色的天,沒有暗紅色的傘。一切都很正常。

  「……我夢到我們開進霧裡了。」白辭啞著嗓子說,「路怎麼也繞不出去,還有個女孩,打著紅傘,站在路中間。」

  沈聽瀾的眼神極輕地變了一下,快得幾乎抓不住。但只有一瞬,他就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什麼霧?外頭這麼敞亮。你該不會是病還沒好利索,睡個覺都開始說胡話了。早讓你別在外面跑,你非說悶得長毛。這下好了,人沒養好,淨夢些離譜的。「

  他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白辭幾乎要信了。

  「而且我還在夢裡喊你了。」白辭說。

  「聽見了。」沈聽瀾說,「喊得還挺大聲。我差點以為你醒了,結果一看,你閉著眼,臉皺得跟包子似的。」

  白辭心口仍繃著一絲後怕。

  那場夢太過離奇顛覆,完全超出他的認知,讓他莫名心慌。他忍不住輕聲開口求證。

  「沈哥。」他輕聲喊。

  「嗯?」

  「你真的會回你來的地方嗎?」

  車還在往前開。車窗外的光影一片一片從他臉上掠過,忽明忽暗。

  「怎麼,剛醒就開始琢磨怎麼把我發配了?我在學校宿舍住得好好的,天天跟你住一棟樓,吃一個鍋里盛出來的飯,你這一句『回你來的地方』,是要把我趕哪去?北大陸還是西大陸?」

  白辭一愣。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沈聽瀾終於側過頭來看他。他臉上帶著笑意,眼睛卻亮得有些過分,像故意要把白辭逼進一個解釋不清的角落,「我的家不就在雲鎏市?你做了個夢,就不認我是這兒的人了。白辭同學,我千里迢迢從宿舍開車帶你出來逛街吃飯,結果你轉頭就盤算著把我掃地出門,這叫什麼?過河拆橋,吃飽就趕廚子?」

  白辭:這人怎麼這樣,果然和三哥說的一樣。

  「我就隨口問問。」他小聲說。「你說你哪兒也不去,那夢做得真不真,不就都無所謂了嗎?」

  沈聽瀾挑眉:「你在跟我確認承諾?白辭,你這是做什麼夢了,夢見我跟人跑了,還是夢見我背著你收拾行李?」

  白辭被他越描越黑,這人嘴裡的「跑」和「收拾行李」,怎麼聽都彆扭。

  「沈哥,你能不能說點正經的。」

  「我挺正經的。我在很認真地思考,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能讓你做夢都夢見我要走。是我今天對你不夠好,還是剛才那頓飯沒點你愛吃的?」

  白辭:「......」

  白辭忍不住轉過頭:「沈哥,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跟我繞彎子?」

  「不能。」沈聽瀾答得乾脆,甚至有點理直氣壯,「你哪天不接我的茬了,我還不習慣了。」

  「你——」白辭說不過他了。這人的嘴,你問他一句,他反嘴說三句還給你,句句都往你最不設防的地方戳,末了還能笑得溫溫柔柔,好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冤枉。

  「隨你怎麼說。」白辭乾脆把圍巾往上一拉,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窗外,打定主意不再跟他說話了。

  沈聽瀾低低笑出聲,顯然被他這副模樣取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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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靜了很長一會兒。沈聽瀾忽然叫他,聲音放軟。

  「白辭。」

  「幹嘛?」

  「我哪兒也不會去。」沈聽瀾說,「你趕我,我也不走。」

  白辭沒說話。過了幾秒,他才輕聲說:「我不趕你。」

  沈聽瀾笑了一聲:「那更好,我自己也不走。」

  白辭「嗯」了一聲,說:「沈哥,我信你。你說不會,我就當不會。」

  沈聽瀾放在方向盤上的手,緊了一下,又鬆開。他偏過頭,看著白辭低垂的睫毛,和那張還帶著病氣的臉。


  還好,白辭太好哄。

  一句輕飄飄的承諾,就把那樁詭異的霧中異象、那險些兜不住的破綻,全都輕輕蓋了過去。

  他忽然很想伸手,把白辭額前被圍巾壓亂的碎發撥開。

  白辭沒說話。稍稍懸起的心往下落了一點,卻沒有完全踏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因為用力抓著安全帶而泛出淡淡的粉。他分不清剛才到底是不是夢。因為此刻的沈聽瀾,和剛才霧裡的沈聽瀾,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像隔了一整個世界。

  剛才真的是夢嗎?可那個「夢」里的觸感太清晰了,霧氣的濕冷、花莖破土時地板的震顫、阿窈說「他身上有光」時,後頸那一陣冰涼的麻意,全都刻在記憶里。

  他忽然想起來,沈聽瀾開車駛入濃霧的時候,手指曾從方向盤上移下來,按在擋位旁的一小片陰影里。他當時沒看清。現在那地方空蕩蕩的,只有深灰色的塑料面板,和幾個平平無奇的按鈕。

  「沈哥。」白辭輕輕叫了一聲。

  「嗯?」

  「你車上,擋位旁邊那個小格子,剛剛是不是放了什麼東西?」

  沈聽瀾沒立刻回話。他輕輕轉動方向盤,車子順著公路平穩向前,道路兩側一排排石楠終年常綠,濃密的樹冠濾過日光,車內光影忽明忽暗地流動。

  「一個朋友給的安神木片。」沈聽瀾說,「味道本來很淡,不過我怕悶著你頭暈,就隨手收兜里了。那東西安神助眠,你剛上車就睡得沉,估計多少沾了點效果。怎麼,你想要?我回頭給你也弄一個放床頭,保你夜夜無夢。」

  白辭偏頭看他。沈聽瀾的側臉被午後陽光照得發白,鼻樑到下巴的線條利落乾淨,看不出任何說謊的痕跡。

  但他還是追了一句:「方便拿出來我看看嗎?」

  沈聽瀾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路面,手握方向盤,唇邊勾出一點戲謔的笑意。

  「開車呢,騰不出手。」他偏過頭,飛快瞥了白辭一眼,半開玩笑地挑眉,「你要是實在急著看,要不你自己來掏?」

  白辭猛地一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去碰別人的口袋太過唐突,他當然不可能真的伸手。他連忙移開視線,「…… 那算了。」

  那股堵在心口的疑慮,半點也沒有散去。

  木片的事被輕飄飄岔了過去,得不到答案,夢裡那股浸骨的寒意又浮上腦海。

  沉默了一會兒,白辭再度開口:「沈哥,那剛才你有沒有把車裡的空調關了?」

  「關什麼空調,你不冷嗎?這車裡一直開著暖氣呢。」

  白辭把手伸到出風口前。暖風確實吹著,溫溫熱熱的,吹得他掌心慢慢滲出一層細密的潮氣。他剛剛在「夢」里,明明感覺到了徹骨的冷。可此刻掌心下這股暖意又太真實了,真實到連皮膚上那種冷熱交替的錯覺都顯得荒謬。

  他慢慢把手縮回來,整個人往座椅里陷了陷,腦子還是懵的。

  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越是滴水不漏的正常,越透著說不出的蹊蹺。 唯一的異常,是他自己。他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撞得有些重。

  太多細節對不上,又有太多巧合,這種詭異令人不安。

  方才那片濃霧籠罩的時候,小七自始至終一片沉寂,沒有半分動靜。這件事更加讓他心頭髮沉。

  他閉了閉眼,在腦海里輕輕喚了一聲:「小七。」

  沒有回應。

  白辭心頭一緊,又喚了一聲:「小七,你在嗎?」

  過了幾秒,小七的聲音才從意識深處冒出來,帶著遭受干擾後的耗竭感。

  【在…… 白白,你、你還好嗎?】它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脆,有點卡,還帶著電流般的滋滋聲,像信號剛恢復。

  「你呢?你怎麼了?」

  【我、我剛才斷線了,有一段數據怎麼都傳不回來。像被什麼東西屏蔽了一樣。白白,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我這裡只有空白,只有一段完全讀不出來的記錄。你沒事吧?】

  白辭的心慢慢往下沉。

  「你也被影響了?」他在心裡追問,聲音比平時更急,「剛才在霧裡,我試圖感應你,你一點反應都沒有。現在你又說你也有空白期——那到底是我的夢,還是我們都——」

  【別急別急,我先跑一遍自檢。】小七的聲音罕見地嚴肅起來,再開口時,已經沒了平時那股嬉皮笑臉的勁,【白白,你聽我說。你的身體現在沒有異常,呼吸、心率、體溫都正常。但……我剛才好像被動進入了一次深度休眠。我是系統,不該睡覺的。能讓我休眠的,只有——】

  它停頓了一下。

  「只有什麼?」

  【只有來自高於我權限層級的、和宿主意識有關的強指令。】小七的聲音低下來,像怕被什麼聽見,【這種指令,不來自你,也不來自我。】

  白辭的指尖微微泛涼。

  「你的意思是,那根本就不是夢,剛剛真的有什麼東西……」

  【我不確定那是夢。】小七說,【但能同時鎖住你的意識、屏蔽我的監測、還讓我連數據備份都來不及做的,至少不是這個世界常規手段。抱歉白白,我這邊幫不上太多忙。】

  白辭沒說話。他閉著眼,心跳慢慢變得很重。

  所以那一段路,真的消失了。時間上斷掉了一截,小七沒有記錄到任何內容。

  「我知道了。」他在心裡輕聲說。

  【好。白白,你……小心一點。沈聽瀾他好像,不是普通的人。】

  白辭把臉轉向車窗,額頭抵在微涼的玻璃上。窗外行道樹的影子一幀一幀從他眼前滑過去,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綠色。他不敢看沈聽瀾。

  【白白。】小七在他腦子裡小聲叫他。

  他沒有應。

  他想起很多細節。想起沈聽瀾站在走廊里,給他拿備用鑰匙,說「放了一個月了,沒人告訴你」;想起沈聽瀾半夜在廚房裡給他那碗面加火腿和芝士,手法利落;想起沈聽瀾在家宴上不動聲色地替他擋人,遞來深藍色手帕,指尖是涼的。想起他剛剛在霧裡,那些猙獰詭異的白骨花海和怪物像活物見了天敵一樣潰散。

  小七的話還懸在他腦子裡:「他好像,不是普通的人。」

  這句話放在沈聽瀾身上,本該是一句廢話。沈家的人,F4的成員,雲鎏市最上層圈子裡從小長到大的人,怎麼可能是普通人。白辭從前也這麼以為。他覺得沈聽瀾的「不普通」就是那種世家子弟的不普通——見過的東西多,說的話彎繞,笑起來讓人分不清真假。

  可現在他知道了,這個「不普通」,字面意義之下還壓著另一層字面意義。

  他能讓人睡著。他能讓時間變成空白。他能站在霧裡,用一個字讓成片的花海化為黑灰。

  白辭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腕骨很細,皮膚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在陽光里透出一點淺淺的影。他忽然想,如果沈聽瀾願意,是不是也能讓這具身體裡的什麼東西——那團阿窈說「好聞的光」——像霧一樣散掉,或者像花一樣枯萎。

  他被這個念頭驚了一下,喉嚨口泛起一陣極輕的生理性顫慄。

  沈聽瀾會不會從頭到尾,什麼都心知肚明。方才那些玩笑、溫柔的許諾,或許只是一場他置身事外的消遣。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冰水漫過脊骨,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想克制,可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往車門方向輕輕偏了偏,手臂無意識地環住自己,肩膀收緊,把自己縮得更小。這些天裡,他第一次在沈聽瀾身邊擺出這樣疏離的、防禦性的姿態。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輕響。

  沈聽瀾什麼都沒說。

  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另一隻手肘抵著車窗,指節虛虛抵在額角,姿態看上去依舊鬆弛。只是白辭看不見,他眼底最後一點散漫的笑意,正在一點點褪盡,沉進深不見底的暗色里。

  他清清楚楚知道白辭在害怕。

  從少年繃直的脊背、蜷縮的手指、刻意避開自己的側臉,他便全部看在眼裡。

  這種反應,他太熟悉了。從前也有人這樣。靠近他,接受他的好,然後在某個瞬間,忽然看見他真面目的冰山一角。接著就是這樣的動作——縮起來,別開眼,裝成什麼都沒察覺。有的人走得更遠些,從此繞著他走,再也沒回過頭。

  沈聽瀾本該早已經習慣。

  只是這一次,他原本以為白辭可以晚一點再看見真相。晚到他把所有痕跡盡數遮掩妥當,將那場「夢」徹底抹平,那時白辭還可以毫無芥蒂地對著他笑,還可以拽住他的衣袖,喊他一聲「沈哥」。可阿窈的出現打亂了一切。或許,這本就是註定會到來的時刻。

  車子拐進學校東門,輪胎碾過減速帶,輕微地顛了一下。白辭的肩膀跟著顫了顫,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獸。

  沈聽瀾心頭翻起一點鬱氣,卻清楚不該發泄在白辭身上。

  「白辭。」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仿佛自一片冰冷的水底緩緩浮上來。

  白辭的背輕輕一僵,沒有回頭。

  「別怕我。」沈聽瀾說。

  這三個字落進車裡,淡淡的,卻又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來的。白辭恍惚竟聽出了懇求,混在那清淡平靜的語調里,分不清究竟是對方真實流露,還是自己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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