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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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蕙珍回到傑克遜街的時候,已是上午九時許。

  一夜的霧氣散盡之後,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將唐人街的瘡痍照得纖毫畢現。街道兩側的店鋪門前,碎玻璃在日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像一地破碎的鑽石。幾個年輕人在清理被砸爛的招牌,木頭的斷茬處露出新鮮的淺黃色,空氣中瀰漫著鋸末和塵土的氣味。一隻流浪狗在廢墟間嗅來嗅去,偶爾抬起頭,茫然地望一望遠處平靜的海面。

  縫衣作坊的門半掩著,門板上有一道新添的裂痕,像是被什麼鈍器砸過,邊緣的木刺還新鮮地支棱著。林蕙珍推門進去,老闆娘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布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她,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板起了面孔。

  「你還知道回來?」老闆娘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里的責備掩不住,「昨夜外面鬧成那樣,你一夜不歸,我差點以為你出了事。」

  「我躲起來了,」林蕙珍說,聲音平靜,「在土地廟那邊待了一夜,今早才敢回來。」

  老闆娘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衣服上有大片暗褐色的污漬,像是血跡,但已經幹了。老闆娘的眼神微微一變,但沒有追問,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身來。

  「鍋里還有粥,自己去盛。今天不開工了,街上亂成這樣,也沒人敢出門送活過來。」她頓了頓,目光又落在林蕙珍衣襟上的污漬上,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多問,只是補了一句,「樓上你的房間……昨夜被人闖進來了。東西翻得亂,你自己去收拾一下。」

  林蕙珍心頭一緊,快步上了樓。

  推開房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桌子和椅子都被掀翻了,煤油燈摔在地上,燈罩碎成了幾片,滿地都是碎玻璃碴子。床鋪被翻得亂七八糟,被褥拖到了地上,踩滿了腳印。柜子的門敞開著,裡面的衣物被扯出來扔了一地,有幾件還被撕破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向自己的衣襟內側——那枚銀色的三葉草吊墜還在,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肌膚,觸感真實而確切。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手指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那枚吊墜的輪廓,讓那顆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下來。

  然後她開始冷靜地審視這間屋子。

  昨夜闖入她房間的人,顯然不是為了劫財——她一個窮縫衣女工,全部家當加起來也不值幾枚銀元。那些人翻箱倒櫃,更像是在搜尋什麼與「外人」有關的蛛絲馬跡——信件、禮物、或者其他能證明她與某個特定人物有往來的證據。

  她想起托馬斯說過的話——他大哥一定會派人查他昨夜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弗蘭克·凱利的人,已經來過這裡了。

  她環顧四周,目光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掃過。柜子被翻過,床鋪被翻過,連桌子的抽屜都被拉出來倒扣在地上,裡面的針線、頂針、碎布片散落一地。但有一個地方——床頭那塊鬆動的地磚下面,她藏著一封從家鄉帶來的信和幾枚銀幣。她走過去,用腳尖踢開那塊地磚,下面的東西完好無損。

  那些人搜得雖仔細,卻沒有發現這個暗格。

  她將地磚復位,然後開始動手收拾房間。扶起桌椅,撿起碎掉的燈罩,將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疊好放回柜子里。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表情平靜,動作從容,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日常的家務。但她的腦子裡在飛速轉動。

  弗蘭克·凱利既然已經查到了她這裡,那麼她接下來的一舉一動,都很可能處在三葉草兄弟會的監視之下。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隨意去碼頭區了,甚至不能表現出任何與托馬斯相識的跡象。否則,不僅她自己會有危險,更會給托馬斯帶來麻煩。

  她將最後一件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關上櫃門,在床邊坐了下來。

  窗外,陽光正好。街道上有人在修補被砸壞的招牌,有人在清掃門前的碎玻璃,生活正在以一種頑強的姿態從廢墟中重新生長出來。她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了母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人吶,就像草籽,落在哪裡,就得在哪裡生根。」

  她低下頭,隔著衣料摸了摸胸口那枚吊墜的輪廓,冰涼的金屬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

  生根。她默默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她在這裡,真的能生根嗎?

  與此同時,碼頭區,三葉草兄弟會總部。

  那是一棟位於百老匯街與德魯街交界處的三層磚樓,外牆被海風和歲月侵蝕成了深灰色,但門窗漆著嶄新的墨綠色油漆,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門口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一片三葉草的圖案和一行字:「三葉草兄弟會·成立於1868年」。銅牌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邊角處被無數雙手摸得鋥亮。

  托馬斯走進大門的時候,一樓大廳里的人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上衣沾滿了泥土和血跡,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結著一道暗紅色的血痂。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從一場惡戰中爬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整的。

  「托馬斯!」一個絡腮鬍子的壯漢率先反應過來,快步迎了上來,滿臉震驚,「你他媽的昨晚去哪兒了?弗蘭克派人找了你一整夜!」

  「遇到了一點小麻煩。」托馬斯輕描淡寫地說,繞過他,朝樓梯走去,步伐平穩,仿佛身上的傷不值一提,「我大哥在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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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馬斯沒有等他說完,徑直上了樓。樓梯的木踏板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每一步都牽動著腹部的傷口,但他臉上的表情紋絲不變。

  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裡,弗蘭克·凱利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聽見敲門聲,頭也不抬地說了一聲「進來」。

  托馬斯推門而入。

  弗蘭克抬起頭,看見弟弟這副模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幾乎難以察覺,但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他放下文件,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托馬斯,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像是在評估一件受損的貨物。

  「昨晚去哪兒了?」

  「唐人街。」

  弗蘭克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但也沒有立刻發作。他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在托馬斯身上那件沾血的上衣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我聽說你昨天下午在唐人街附近出現過。有人看見你騎馬從百老匯街拐進了傑克遜街的方向。」

  「是的。」

  「然後你今天早上帶著一身傷回來。」弗蘭克的目光落在托馬斯腹部的位置——那裡的上衣有一道被利器劃開的口子,雖然已經被簡單地縫補過,但仍然看得出原本的破損有多嚴重,「說說看,發生了什麼。」

  托馬斯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動作儘量自然,但坐下時腹部傷口被牽動的那一瞬間,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這個細節沒有逃過弗蘭克的眼睛——他看見了,但沒有點破。

  「我在唐人街碰到了卡尼的人,」托馬斯說,這是他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七八個人,正在砸一家中國人的店鋪。我看不過去,出手管了一下。打了一架,撂倒了幾個,但對方人多,吃了點虧。」

  弗蘭克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中國人的死活了?」

  「我不是關心中國人,」托馬斯說,語氣依然平淡,「我只是看不慣一群人欺負幾個手無寸鐵的老人和女人。」

  「看不慣?」弗蘭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正義感了?」

  「我一直都有正義感,只是你沒注意到而已。」

  兩兄弟對視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窗外碼頭上的喧囂聲隱隱傳來,襯得這間辦公室里的沉默格外凝重。

  弗蘭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托馬斯,望著窗外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群。那些裝卸工像螞蟻一樣在棧橋和貨船之間穿梭,扛著沉重的貨物,彎著腰,流著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你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嗎?」

  「跟卡尼合作。」

  「不只是合作。」弗蘭克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我正在為三葉草兄弟會的所有人爭取一條出路。愛爾蘭人來到這個國家幾十年了,一直在底層掙扎,干最髒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資,還要被那些 Yankee當成笑話看待。現在好不容易有一個政客願意站出來為我們說話,願意在市政廳里為愛爾蘭工人的利益發聲——代價只是讓我們在排華議題上表個態。」

  他走到托馬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個代價,我覺得很划算。」

  托馬斯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所以你就可以眼睜睜看著那些中國人被打被殺?」

  「我不管那些中國人的死活,」弗蘭克冷冷地說,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我管的是三葉草兄弟會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的生計。你是我親弟弟,你應該站在我這邊,而不是去同情那些——」

  「我沒有同情他們,」托馬斯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只是沒有冷血到看見一群暴徒毆打老人和孩子還能心安理得地扭頭走開。」

  弗蘭克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中的寒意一點點加重,像是冬天的海水在逐漸結冰。然後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那種笑容讓托馬斯脊背微微一涼,因為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每次大哥露出這種笑容,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出了某個決定。

  「你身上這件衣服,」弗蘭克說,話題轉換得毫無徵兆,像一把刀突然轉了方向,「我以前沒見過。」

  托馬斯的心跳漏了半拍,但面色不改:「新買的。」

  「在哪裡買的?」

  「市場街的一家成衣鋪。」

  「哪家鋪子?」

  托馬斯報出了一個名字。那是市場街上確實存在的一家成衣鋪,老闆是個德國猶太人,跟三葉草兄弟會有過幾次生意往來。他賭弗蘭克不會為了驗證一件衣服的去向而專門派人去問——這個賭注的風險不小,但他別無選擇。

  弗蘭克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這個話題。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後面,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文件,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淡:「這幾天你不要出去了,待在總部養傷。碼頭那邊的事,我讓麥克暫時接手。」

  「我沒事——」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弗蘭克頭也不抬地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力量。

  托馬斯沉默了片刻,最終站起身來,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手握上門把手的時候,弗蘭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飄飄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卻激起了一圈漣漪:

  「那件衣服的針腳很細。不像是成衣鋪的流水線手藝。」

  托馬斯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僅僅一瞬——然後他擰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樓下大廳隱約傳來的談話聲和笑聲。

  弗蘭克看出來了。或者說,弗蘭克至少起疑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上衣——那些細密的針腳,肩部和肘部的雙層補強,領口處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用白線繡成的細小「珍」字。那是林蕙珍留給他的記號,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簽名,縫在布料與布料之間的夾層里,如果不仔細翻找,根本不會發現。

  他伸手撫過那個字跡的位置,指尖隔著布料感受著那幾道細微的凸起,嘴角浮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意——那是一種柔軟的、溫暖的笑意,與他此刻渾身是傷的形象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然後他睜開眼睛,將那份柔軟收進心底最深的地方,重新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大步走下了樓梯。

  樓下大廳里,幾個兄弟正在打牌,見他下來,紛紛招呼他加入。他笑著擺了擺手,說要去後院躺一會兒,便穿過大廳,走進了後院。

  後院很小,堆放著一些廢棄的纜繩和舊木桶,牆角長著一棵歪脖子樹,樹幹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多年前拴馬時磨出來的。樹下有一張破舊的躺椅,藤條已經斷了幾根,但勉強還能用。托馬斯在躺椅上躺下來,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氣息。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林蕙珍的樣子——她坐在窗前縫衣服時的側影,低垂的眼睫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用銀簪替他縫合傷口時緊抿的嘴唇,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她在清晨的陽光下對他說的那句「那件衣服,你穿著很好看」,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他心底最深的湖面。

  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到上衣內袋裡的一樣東西——那是他今早離開土地廟之前,趁她不注意時偷偷拿走的一樣東西。他將它掏出來,攤開手掌,是一小塊靛藍色的布料,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牙齒咬斷的。

  那是從她袖口上咬下來的滾邊。

  他將那塊布料湊到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和草藥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身上的氣息。他將它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近心口的內袋裡,然後閉上眼睛,在溫暖的陽光中沉沉睡去。

  而在唐人街的那間閣樓里,林蕙珍正在將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拆開,重新裁剪。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傾注全部心血的作品。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的手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

  她的衣襟內側,藏著那枚銀色的三葉草吊墜,冰涼的金屬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

  她的腦海里,反覆迴響著他臨別前說的那句話——「給我一點時間。」

  她不知道這一點時間是多久,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想出什麼兩全的辦法。她只知道,她會等。

  就像母親當年等待出海捕魚的父親一樣,就像無數個華人女子在漫長的歲月里等待她們的丈夫、兒子、兄弟從大洋彼岸歸來一樣。

  等待,是她們唯一被允許做的事。

  她低下頭,繼續手中的針線。針尖穿過布料,發出細微的「嗤」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一動不動。

  而在碼頭區那個灑滿陽光的後院裡,托馬斯在躺椅上沉沉地睡著。他的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那裡藏著一小塊靛藍色的布料,邊緣參差不齊,帶著皂角和草藥的氣味。

  同一座城市,同一個午後。

  兩個人,隔著幾十條街的距離,各自懷揣著對方留下的一點東西,在各自的陽光下,各自沉默。

  窗外的海面上,一艘帆船正在緩緩駛入港灣。白色的帆篷在藍天下格外醒目,像一隻巨大的海鳥收攏了翅膀,準備在這片陌生的海岸上降落。

  沒有人注意到它。

  也沒有人知道,它帶來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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