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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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後的日子,像山谷里的溪水一樣,平靜而緩慢地流淌著。

  托馬斯沒有帶林蕙珍去薩克拉門托。他改變了主意——不是因為膽怯,而是因為他意識到,帶著一個沒有身份文件的華人女子長途跋涉,風險遠比留在奧馬拉老漢的農場要大得多。他托人給弗蘭克帶了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話,大意是:他還活著,不必找他,也不會再回兄弟會。

  弗蘭克沒有回信。

  但托馬斯知道,大哥收到了那封信。因為三天後,一個陌生的年輕人騎馬來到農場,留下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裡面裝著一百美元的現金和一包種子。沒有署名,沒有留言,但布袋的繫繩上繫著一片乾枯的三葉草。

  托馬斯握著那片乾枯的三葉草,在門廊下站了很久。

  他沒有向林蕙珍解釋那片三葉草的來歷,但她什麼都明白。她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接過那個布袋,將現金收好,將那包種子分類放好——豆角、番茄、胡蘿蔔,都是可以在秋冬之交播種的品種。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

  托馬斯砍柴、修籬笆、幫奧馬拉老漢打理農場。林蕙珍做飯、縫補、在屋後開闢了一小塊菜地,將那包種子播了下去。奧馬拉老漢的話依然不多,但他開始習慣在晚飯後多煮一壺茶,三個人圍坐在爐火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老漢講他年輕時在愛爾蘭鄉下的事,講他如何渡過那片大洋來到美國,講他死去的妻子和遠在波士頓的兒子。托馬斯講碼頭上的奇聞軼事,講那些醉醺醺的水手和狡猾的商人。林蕙珍講得最少,但她講的故事總是最有趣——她講廣東老家的荔枝樹,講颱風來臨前螞蟻搬家的景象,講她小時候跟妹妹一起去河裡撈魚的糗事。

  爐火噼啪作響,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卻溫暖而安寧。

  那樣的夜晚,林蕙珍常常覺得,時間如果可以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但時間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入冬後的第二個月,林蕙珍開始感到身體發生了變化。

  起初只是嗜睡,她以為是秋收勞累所致,沒有放在心上。但隨後而來的晨起噁心和氣短乏力,讓她心中隱隱有了某種預感。她沒有告訴托馬斯,而是偷偷去了一趟鎮上的藥鋪,抓了幾服安胎的藥。

  回來的路上,她坐在馬車裡,雙手輕輕按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望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遠山,心中五味雜陳。

  她懷孕了。

  這個孩子,是她和托馬斯愛情的結晶,是他們在這片陌生土地上紮根的證明。但這個孩子,也是一個混血兒——在這個排華情緒日益高漲的年代,在這個連她自己的身份都無法得到承認的國家,這個孩子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她不敢想得太遠。

  她只知道,她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好好地養大。

  當天晚上,吃完晚飯後,奧馬拉老漢照例去牛棚查看牲口,屋裡只剩下她和托馬斯兩個人。她坐在爐火邊,手裡握著一杯溫水,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叫了他的名字。

  「托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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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他正在修理一根斷掉的犁耙手柄,聞言抬起頭來。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托馬斯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關切地看著她:「怎麼了?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林蕙珍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拉起他的手,輕輕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沒有生病,」她說,聲音微微顫抖著,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是我們的孩子。」

  托馬斯愣住了。

  他蹲在她面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小腹上,又移回她的臉上,那雙藍眼睛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狂喜、驚慌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你……你是說……」

  「嗯。」林蕙珍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笑著,「你要當爸爸了。」

  托馬斯猛地將她擁入懷中,抱得那麼緊,緊到林蕙珍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樣。

  「我要當爸爸了,」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確認一個太過美好的夢境,「我要當爸爸了……」

  他放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又一個吻,然後又蹲下身,將耳朵貼在她的小腹上,認真地聽了一會兒,抬起頭來,一臉嚴肅地問:「我怎麼什麼都聽不到?」

  林蕙珍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才兩個月,能聽到什麼?」

  「兩個月也是生命,」托馬斯一本正經地說,然後又趴回去,對著她的肚子說了一句話,「小傢伙,我是你爸爸。你最好乖一點,別讓你媽媽太辛苦。不然等你出來了,我可不教你騎馬。」

  林蕙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一刻,她幾乎忘記了所有的憂慮——忘記了身份文件的缺失,忘記了外面那個充滿敵意的世界,忘記了他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對華人、對混血兒的苛刻。她只記得爐火的溫暖,記得他掌心的溫度,記得他貼在她腹部的耳朵傳來的溫熱觸感。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穩。

  爐火在壁爐中緩緩燃燒,偶爾迸出一兩點火星,在黑暗中短暫地亮起,又迅速熄滅。窗外的風比白天大了許多,吹得樹枝不斷敲打著窗欞,發出單調而重複的聲響。但這些聲音都沒有吵醒她。她蜷縮在托馬斯的臂彎里,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連日來她第一次在睡夢中露出這樣的表情。

  托馬斯沒有睡。

  他靠在床頭,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面正在孕育的生命。他的目光落在她熟睡的側臉上,被爐火跳躍的光線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他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那是一種比愛情更加深沉、比責任更加溫柔的東西。他想守護她,想守護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想為她們建造一個任何風雨都無法摧毀的家。

  他沒有聽見,在屋外的遠處,在那條被夜色吞沒的山路上,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馬蹄聲在距離木屋大約半里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然後,一切重歸寂靜。

  來人在那個位置駐足了很久。沒有人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也許是他看見了木屋窗戶里透出的那一點溫暖的燈光,也許是他看見了煙囪里升起的裊裊炊煙,也許是他看見了那兩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在窗紙上投下模糊的剪影。

  他沒有再靠近。

  過了許久,馬蹄聲重新響起,但這一次,是漸行漸遠的方向。

  月光照在那條空無一人的山路上,照見了泥土上一串新鮮的馬蹄印,以及一枚落在路邊的、被露水打濕的三葉草。

  翠綠的,像是剛剛被人從枝頭摘下。

  又像是被人遺落在這裡,等待某個註定會經過的人將它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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