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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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送來之後,又過了五天。

  這五日裡,林蕙珍的日子表面上與之前並無不同——清晨即起,生火做飯,洗衣縫補,日落而息。她將托馬斯那封信讀了不下二十遍,直到紙頁的邊緣都被反覆摺疊的地方磨出了毛邊,才小心地將它藏進貼身衣物的夾層里,與那枚三葉草吊墜放在一處。

  但她的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這份不安沒有來由,卻像秋日山谷里的霧氣一樣,不知不覺間就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擋不住,也驅不散。她開始不自覺地留意遠處的馬蹄聲,開始在天黑之後反覆檢查門窗是否閂牢,開始在每一個安靜的瞬間側耳傾聽——傾聽那不該存在於這片寧靜之中的、某種危險的預兆。

  奧馬拉老漢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他比往常更加沉默,吃飯時常常停下咀嚼,側著頭,像是在傾聽遠處的什麼聲音。有一次林蕙珍半夜醒來,透過窗縫看見他站在屋外的月光下,手裡握著一桿獵槍,一動不動地望著山谷入口的方向,像一尊風化已久的石像。

  第五日的傍晚,天色陰沉得厲害。烏雲從海面上壓過來,一層疊著一層,將整個天空遮蔽得密不透風。山谷里的風忽然停了,樹木靜止不動,鳥雀也噤了聲,天地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林蕙珍站在屋檐下,望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她轉身回屋,將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從床底下拿出來,繫緊了口。又將灶台上的乾糧包好,塞進包袱里。然後她走到牆角,拿起奧馬拉老漢平時劈柴用的那柄短柄斧頭,掂了掂分量,放在了門後的陰影里。

  奧馬拉老漢從牛棚里走出來,看見她這番舉動,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沉默地走進屋,從牆上取下那杆獵槍,檢查了彈藥,然後將槍靠在門框邊。

  兩個人在昏暗的暮色中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但他們都明白——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入夜之後,雨終於落下來了。

  起初是稀疏的幾點,打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漸漸地,雨點變得密集起來,連成一片連綿不絕的沙沙聲,像千萬條蠶在同時啃噬桑葉。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在門前匯成一道道細流,沖刷著地面的泥土。

  林蕙珍沒有睡。她坐在灶台邊的矮凳上,手裡握著那柄短斧,斧刃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暗淡的鐵青色。她聽著雨聲,聽著風聲,聽著自己平穩的心跳。


  她的手指猛地握緊了斧柄。

  奧馬拉老漢也聽見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靠在門框邊的獵槍,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然後他回過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林蕙珍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憤怒和無奈的神情。

  「不止一匹馬。」他說,聲音低沉,「至少四五匹。」

  林蕙珍站起身來,將包袱系在背上,握緊了手中的短斧。

  「從哪個方向來的?」

  「山谷入口。」奧馬拉老漢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正是上次那個送信的年輕人離開的方向。」

  林蕙珍的心沉了下去。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雨聲掩蓋了一部分聲響,但在寂靜的夜裡,那些聲音依然清晰可辨——馬蹄踩踏泥水的聲音,馬匹噴著響鼻的聲音,還有人低聲交談的聲音。

  奧馬拉老漢將獵槍端在手裡,拉開了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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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從後門走,」他說,頭也不回,「沿著屋後的小路往山上跑,翻過山脊有一條小溪,順著溪水往下遊走,可以到大路上的驛站。」

  「那你呢?」

  「我一把老骨頭了,他們能拿我怎麼樣?」老漢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再說了,這裡是愛爾蘭人的地盤。他們不敢對一個愛爾蘭老農動手——至少在沒有任何證據之前,不敢。」

  林蕙珍站在原地,看著老人佝僂的背影擋在門口,像一棵老樹,根系深深地扎進了這片土地里。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奧馬拉大叔——」

  「別廢話了。」老漢打斷了她,聲音依然平淡,但語氣里多了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溫和,「托馬斯那小子欠我一個人情,你替他還上了。走吧。」

  林蕙珍咬了咬嘴唇,沒有再猶豫。她轉身走向後門,推開門之前,回頭看了老人最後一眼。

  「謝謝你。」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林蕙珍推開後門,衝進了雨夜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她的全身。她沿著屋後那條泥濘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上跑去。身後的木屋裡,傳來了敲門聲和奧馬拉老漢提高嗓門應答的聲音。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她知道,那些人來了。

  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泥濘拖拽著她的腳步,那柄短斧在她手中沉甸甸地墜著,像一個沉默的誓言。

  山脊在望了。

  而在她身後的山谷里,木屋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火光從屋內泄出來,照亮了幾個站在雨中的身影。

  領頭的那個人翻身下馬,雨水順著他的帽檐滴落下來。他抬起頭,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不是弗蘭克·凱利,但那張臉與弗蘭克有五六分相似。

  他望著山坡上那個正在雨中奮力攀登的模糊背影,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然後他回過頭,對身後的隨從說了一句話。雨聲太大,聽不清內容,但那些隨從立刻分成了兩隊——兩個人守住木屋的前後門,其餘三人跟著他,沿著那條泥濘的小路,不緊不慢地向山上追去。

  雨水沖刷著一切痕跡,卻沖刷不掉那條路上剛剛留下的、新鮮的腳印。

  而林蕙珍對此一無所知。她只知道,她必須翻過那道山脊。

  她必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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