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永遠的平福（上）
回說以來一家。
道光二十八年（公元1848年）初，以來及表弟兩家人開始了北上的徙途。他們一起沿山路翻越北基隘，進入上思界內。再經汪樂村（今屬上思南屏鄉）、枯吾村（今屬上思華蘭鄉）、平潭墟（今平福鄉平潭村）、堂地村（今屬平福鄉），最後抵達平福墟。計山路行程百餘里，兩家人需步行四日方可到達。
兩家人的到來，著實讓四表哥愁著的臉有了短暫的放鬆。他將堂弟一家安排在自家榨油房旁邊的空房裡，表弟以來一家則安排在平福新墟對面平福、平岩兩河間的「八甲地」（也稱「百甲」。筆者曾就此諮詢過當地的朋友，他們稱當地壯話音似「百合」，意為數條溪流交匯處，現賴浮村東北），即四表哥的坡地上的簡陋房屋內居住。
距以來家不遠處，還有一戶人家居住，戶主凌深海，以燒磚瓦為生，懂些拳腳功夫，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練家子，其子凌士啟比劉二稍大，兩人很快成了要好的玩伴。
在報了地保完成編戶入籍手續後，以來一家這才算是上思州（光緒十二年改上思直隸廳）人了。
這一年，劉二年僅十二歲。
且說以來一家來到平福墟後，在四表哥的關照下有了棲身之所，然而，生活還是要靠自己。以來主要還是在坡地上種植花生、番薯、玉米之類的雜糧及蔬菜類作物為主，平時蒸酒售賣；陳氏閒暇之餘，還需操持接生舊業賺些家用。體弱的李保哥多是為田主打些零工，劉二間或幫助哥哥做工。農閒時節，哥倆還與朱「老同」一道，為田主趕牛到十幾里外的崬坤山（又稱崬勲山、崬恩山、芬山、隴安山，皆因方言音似故）放養，這樣每年還能掙幾斗谷貼補家用。
對於家境貧窮，身無分文的劉二來說，生活本已艱難，幫人在深山放牛，竟然也有性命之憂，甚至還差點送了命。
有一天，他進山放牛，不巧看見幾個人躲藏在山洞裡，不以為意。哪知這些人平時以走私（鹽、鴉片）販賣為生，這在當時可是大罪。見形跡暴露，他們便將劉二捉進洞內捆綁起來，並以撞了晦氣為由向以來勒索錢財。以來無奈，只好向鄰居凌深海求助。得知此事，凌十分仗義地前往山里，雙方交涉放人不成，他便赤手空拳將綁匪打跑，救出劉二。
劉二得獲生天，感激不盡，因此拜凌深海為義父。從此以後，只要有空，他便與李保、凌士啟一起，向義父學習武藝。
對於劉二習武，以來十分支持，一則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多少能自保無虞；二則相對於大族大姓來說，單家獨戶的人家，更容易被人欺負，會點拳腳功夫，能免受他人欺負。
劉二雖然精瘦，但是身手靈活，反應敏捷，與人對打，一般人還是無法近身。更重要的是，身邊更多了不少志趣相投的同齡好友如凌士啟、鄧阿富、王者佐等，大家常常一起交流、習武，組成一個同進退的團隊，免受大族鄉人欺負，雖未結義，但形如兄弟。
富戶子弟王者佐，由於讀過一些書，見識廣，常給大家講些《三國演義》、《水滸傳》里英雄好漢的故事。劉二十分羨慕書里那些為百姓除暴安良、忠君愛國的英雄，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們一樣出人頭地，「為百萬生靈造福」，這是後話。
再說四表哥，自從獨子「掌鴨大」被捕入獄後，家裡整個生活也就亂了套。不僅時常要前往百里外的上思監獄探視兒子，還要打點各方關係，油坊生意經營因此日益慘澹。
以來及朱表弟在閒暇時間，也常去探監，劉二兄弟也一道前往。
「掌鴨大」一事懸而未決，四表哥心急如焚。為了能將「掌鴨大」從輕發落，早日出獄，四表哥只得將坡地、房屋及油坊悉數典賣，以換取銀兩賄賂上思官吏。
當「掌鴨大」得以提前結案出獄時，四表哥一家業已破產，身無分文，只得闔家外徙它鄉。
受表哥典賣坡地的影響，以來一家也失去賴了以生存的依靠。為此，他決定搬到平福墟河對面遷隆司屬桂曉村（又作「貴曉」；劉二作「櫃口」，音近之故，今屬平福鄉）邊，與一位交好的劉姓友人為鄰。在這裡，以來佃耕村人坡地，還賒了點錢，搭蓋了幾間房子作棲身之所。
此時，劉二年十五，咸豐元年（公元1851年）。
本年，有幾位重要的關聯人物和發生的事情值得我們關注。
年初，洪秀全在武宣建國登基，即所謂的「太平天國」，洪自稱太平王，簡稱天王，信眾即所謂的太平軍、「長毛」。年底，太平軍攻占永安州（今廣西蒙山縣）後，洪秀全開始分封東、西、南、北、翼等諸王。
在太平府，「得勝堂」大哥寧正綱率二千餘人進入崇善城，知府吳德征迫於無奈，給予其團練身份，設法招安。此舉，無異於讓其他武裝看到了某種上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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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有一位重要人物第一次載入史冊：「四月初十，土匪頭目黃錦泗、馮子材等九百五十人，再請求投誠自贖，朝廷欣許」。
然而，對於新寧州渠蘆村（又作「渠盧」，壯語中音「渠」為水塘，音「蘆」意為船，「渠蘆」其意為坐落在船型水塘邊的小村。渠蘆時屬隆化二都，距州城五十餘里，今屬扶綏縣渠黎鎮）富戶吳凌雲來說，咸豐元年則是其命運的轉折點。吳凌雲，本名元清，學名凌雲，為人豪爽、俠義，善交朋友，人稱「元清四」。不過，他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一面：「江湖」中一位重量級大哥，不折不扣的一條好漢。
由於渠錢村（時屬隆化六都，今扶綏縣渠舊鎮渠前村，位於渠蘆村西南約二十里）人向知州慶祺揭發吳凌雲的發家史，說他是暗中為供養盜匪的「米飯主」，依靠代匪銷贓致富。
鑑於吳凌雲的身份是新寧州附學生員，好歹也算是個讀書人，慶祺不便貿然拘捕，而是將他帶到禮房（類似現在教育局之類的辦公室）軟禁，暗示其須捐軍需款（也就是要出點血）才能解決問題。
可能是慶祺的胃口過大，吳凌雲一時無法承受，只得囑咐家人出錢委託秀才莫先善，求其代為調解周旋，企圖用賄賂的方式解決問題。
吳凌雲萬萬沒想到，莫先善卻來了一個明吃黑，暗將賄賂錢占為己有，並未打點。吳見被困如故，自知難免牢獄之災，只得再用錢賄賂看管禮房的白玉琛（事後因此自盡），這才得以逃出州城。
吳凌雲連夜趕回渠蘆村後，料想官府必定不肯善罷甘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馬上聯絡本村族人、族親村壯，豎旗聚眾，自號「全勝堂」，準備以武力公開拒捕。
得益於多年的「米飯主」身份，與周邊各地堂匪武裝均有互助之誼，威望極高。正所謂一呼百應，各個山頭的大哥紛紛與他結盟，公認其為大哥（大家如非早就相識，恐怕無人理睬這位「書生」）。
吳凌雲竟然敢在渠蘆村豎旗聚眾並立堂號，公然武裝拒捕。對此，慶祺當然不會坐視不理，準備對吳採取行動，由此揭開了桂西的一場慘烈大劇的序幕。
道光二十八年（公元1848年）初，以來及表弟兩家人開始了北上的徙途。他們一起沿山路翻越北基隘，進入上思界內。再經汪樂村（今屬上思南屏鄉）、枯吾村（今屬上思華蘭鄉）、平潭墟（今平福鄉平潭村）、堂地村（今屬平福鄉），最後抵達平福墟。計山路行程百餘里，兩家人需步行四日方可到達。
兩家人的到來，著實讓四表哥愁著的臉有了短暫的放鬆。他將堂弟一家安排在自家榨油房旁邊的空房裡，表弟以來一家則安排在平福新墟對面平福、平岩兩河間的「八甲地」（也稱「百甲」。筆者曾就此諮詢過當地的朋友，他們稱當地壯話音似「百合」，意為數條溪流交匯處，現賴浮村東北），即四表哥的坡地上的簡陋房屋內居住。
距以來家不遠處，還有一戶人家居住，戶主凌深海，以燒磚瓦為生，懂些拳腳功夫，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練家子，其子凌士啟比劉二稍大，兩人很快成了要好的玩伴。
在報了地保完成編戶入籍手續後，以來一家這才算是上思州（光緒十二年改上思直隸廳）人了。
這一年，劉二年僅十二歲。
且說以來一家來到平福墟後，在四表哥的關照下有了棲身之所，然而，生活還是要靠自己。以來主要還是在坡地上種植花生、番薯、玉米之類的雜糧及蔬菜類作物為主，平時蒸酒售賣；陳氏閒暇之餘，還需操持接生舊業賺些家用。體弱的李保哥多是為田主打些零工，劉二間或幫助哥哥做工。農閒時節，哥倆還與朱「老同」一道，為田主趕牛到十幾里外的崬坤山（又稱崬勲山、崬恩山、芬山、隴安山，皆因方言音似故）放養，這樣每年還能掙幾斗谷貼補家用。
對於家境貧窮，身無分文的劉二來說，生活本已艱難，幫人在深山放牛，竟然也有性命之憂，甚至還差點送了命。
有一天，他進山放牛，不巧看見幾個人躲藏在山洞裡，不以為意。哪知這些人平時以走私（鹽、鴉片）販賣為生，這在當時可是大罪。見形跡暴露，他們便將劉二捉進洞內捆綁起來，並以撞了晦氣為由向以來勒索錢財。以來無奈，只好向鄰居凌深海求助。得知此事，凌十分仗義地前往山里，雙方交涉放人不成，他便赤手空拳將綁匪打跑，救出劉二。
劉二得獲生天，感激不盡，因此拜凌深海為義父。從此以後，只要有空，他便與李保、凌士啟一起，向義父學習武藝。
對於劉二習武，以來十分支持，一則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多少能自保無虞；二則相對於大族大姓來說，單家獨戶的人家，更容易被人欺負，會點拳腳功夫，能免受他人欺負。
劉二雖然精瘦，但是身手靈活，反應敏捷，與人對打，一般人還是無法近身。更重要的是，身邊更多了不少志趣相投的同齡好友如凌士啟、鄧阿富、王者佐等，大家常常一起交流、習武，組成一個同進退的團隊，免受大族鄉人欺負，雖未結義，但形如兄弟。
富戶子弟王者佐，由於讀過一些書，見識廣，常給大家講些《三國演義》、《水滸傳》里英雄好漢的故事。劉二十分羨慕書里那些為百姓除暴安良、忠君愛國的英雄，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們一樣出人頭地，「為百萬生靈造福」，這是後話。
再說四表哥，自從獨子「掌鴨大」被捕入獄後，家裡整個生活也就亂了套。不僅時常要前往百里外的上思監獄探視兒子，還要打點各方關係，油坊生意經營因此日益慘澹。
以來及朱表弟在閒暇時間，也常去探監，劉二兄弟也一道前往。
「掌鴨大」一事懸而未決，四表哥心急如焚。為了能將「掌鴨大」從輕發落，早日出獄，四表哥只得將坡地、房屋及油坊悉數典賣，以換取銀兩賄賂上思官吏。
當「掌鴨大」得以提前結案出獄時，四表哥一家業已破產，身無分文，只得闔家外徙它鄉。
受表哥典賣坡地的影響，以來一家也失去賴了以生存的依靠。為此，他決定搬到平福墟河對面遷隆司屬桂曉村（又作「貴曉」；劉二作「櫃口」，音近之故，今屬平福鄉）邊，與一位交好的劉姓友人為鄰。在這裡，以來佃耕村人坡地，還賒了點錢，搭蓋了幾間房子作棲身之所。
此時，劉二年十五，咸豐元年（公元1851年）。
本年，有幾位重要的關聯人物和發生的事情值得我們關注。
年初，洪秀全在武宣建國登基，即所謂的「太平天國」，洪自稱太平王，簡稱天王，信眾即所謂的太平軍、「長毛」。年底，太平軍攻占永安州（今廣西蒙山縣）後，洪秀全開始分封東、西、南、北、翼等諸王。
在太平府，「得勝堂」大哥寧正綱率二千餘人進入崇善城，知府吳德征迫於無奈，給予其團練身份，設法招安。此舉，無異於讓其他武裝看到了某種上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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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於新寧州渠蘆村（又作「渠盧」，壯語中音「渠」為水塘，音「蘆」意為船，「渠蘆」其意為坐落在船型水塘邊的小村。渠蘆時屬隆化二都，距州城五十餘里，今屬扶綏縣渠黎鎮）富戶吳凌雲來說，咸豐元年則是其命運的轉折點。吳凌雲，本名元清，學名凌雲，為人豪爽、俠義，善交朋友，人稱「元清四」。不過，他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一面：「江湖」中一位重量級大哥，不折不扣的一條好漢。
由於渠錢村（時屬隆化六都，今扶綏縣渠舊鎮渠前村，位於渠蘆村西南約二十里）人向知州慶祺揭發吳凌雲的發家史，說他是暗中為供養盜匪的「米飯主」，依靠代匪銷贓致富。
鑑於吳凌雲的身份是新寧州附學生員，好歹也算是個讀書人，慶祺不便貿然拘捕，而是將他帶到禮房（類似現在教育局之類的辦公室）軟禁，暗示其須捐軍需款（也就是要出點血）才能解決問題。
可能是慶祺的胃口過大，吳凌雲一時無法承受，只得囑咐家人出錢委託秀才莫先善，求其代為調解周旋，企圖用賄賂的方式解決問題。
吳凌雲萬萬沒想到，莫先善卻來了一個明吃黑，暗將賄賂錢占為己有，並未打點。吳見被困如故，自知難免牢獄之災，只得再用錢賄賂看管禮房的白玉琛（事後因此自盡），這才得以逃出州城。
吳凌雲連夜趕回渠蘆村後，料想官府必定不肯善罷甘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馬上聯絡本村族人、族親村壯，豎旗聚眾，自號「全勝堂」，準備以武力公開拒捕。
得益於多年的「米飯主」身份，與周邊各地堂匪武裝均有互助之誼，威望極高。正所謂一呼百應，各個山頭的大哥紛紛與他結盟，公認其為大哥（大家如非早就相識，恐怕無人理睬這位「書生」）。
吳凌雲竟然敢在渠蘆村豎旗聚眾並立堂號，公然武裝拒捕。對此，慶祺當然不會坐視不理，準備對吳採取行動，由此揭開了桂西的一場慘烈大劇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