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太平府城之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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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各方練勇準備圍殲太平府城以及隴羅之際,上思卻發生了一件大事,直接影響了針對「延陵國」的作戰部署,甚至差點使吳德征針對「延齡國」的全盤計劃付之東流。

  原來,自磨現瓊籌建上思團練總局後,練勇人數大增。隨著戰事日益頻繁,上思境內征繳月規糧餉日益增加,引發了部分士紳、富戶與「清平團」之間的矛盾。而更深層的矛盾,則是上思大姓大戶士紳不滿團局操縱在磨現瓊這種小姓人家之手。

  咸豐十一年(公元1861年)七月,小南富戶黃大陵招募數百人的武裝,攻擊「清平團」真武廟分局,不克後退回。作為報復,真武分局隨後將暗地支持黃大陵的武舉黎憲曾、武生黎大升、監生江德厚等有功名的士紳抓住,並擅自將他們處死。

  真武分局如此傲慢及惡意的殺戮行為,激發了黃、黎、江姓等當地望族、大姓村屯的敵對情緒。此事被遠在佛子總局的磨現瓊得知後頓足嘆息,認為一旦與上思大族結怨,「清平團」的大禍將臨。

  果不其然,黃大陵聯合上思東北的富紳韋以佩、吳炳昌、黃熙宇等,自組團練,與「清平團」對抗。

  無奈之下,磨現瓊只得將各處練勇悉數調回上思,無暇顧及圍剿「延陵國」,接下來的半年多的時間裡,整個上思都陷入到團練及村屯間的仇殺之中。此事暫且不表。


  再說劉二,自咸豐十一年八月傷好後不久,就已經決定脫離「匪」類,再行投勇(見第二十一章)。不久就與旗頭黃大和黃大家眷,隨行的十幾人,前往上龍司逐卜墟,再投王士林。

  在逐卜,劉二為王士林養馬放牛,作戰時則屬黃大旗下。有基本的糧餉可拿,無需再為一日三餐擔憂,生活基本穩定下來。

  閒暇的時候,練勇基本上就是無所事事:飲酒、賭博、吸食鴉片。

  對於上龍司「皞如團」前往府城之請,王士林不置可否。一則秋收在即,二則這種自帶糧餉作戰沒啥撈的。

  九月,被黃澤宏等團練驅趕的吳二,也率殘部前來逐卜投靠。此時此刻,王士林兵強馬壯,風頭正勁,心想何不趁此去撈一票?

  但是到那裡撈呢?環顧周邊,上龍、安平、太平皆不可去。看來只有一個地方可去:安南!

  咸豐十一年(公元1861年)十一月,王士林率千餘人的武裝,向逐卜西北方向進發,行程二百里,進入安南高平省境內,一路進行搶掠。

  對此,《劉永福歷史草》稱「王士林以此時兵馬強盛,遂統領數千人攻棟州、棟、高槽等墟。諸地離竹朴二百餘里,皆安南境。黃大升與永福等皆任前鋒。……。王士林每抵一地,即縱兵大掠。……。黃大升執似有錢者二人,卒亦以無力自贖縱歸。」

  按考,下琅別稱「峝州」、「峝州街」(「峝」、「洞」、「峒」、「棟」白話音相同),民間「峝」、「峒」混用,故劉永福當初講的是「峒州」,黃海安記作「棟州」,整理時又誤作「揀州」之故。與此類似,「棟」為「龍峒」、「凍龍」之音誤,亦稱「凍龍市」、「金龍峝」,其地本屬安平土州,嘉慶末年被安南乘亂占據。光緒十三年,中法勘界後復歸中國版圖,今龍州縣金龍鎮。「高槽」為「沱艚」(Đà Tậu)之誤,沱艚社位於今廣淵縣西北Bản Quản一帶,距逐卜約70千米(約合山路二百里)。當時的下琅「其縣插入上琅並攝」,與上琅道路幾近阻隔,近乎脫管狀態。

  可憐下琅一帶人煙本就稀少(據載:當時下琅三總二十九社,原籍僅一千一百五十三人),基本是一窮二白,那裡還有什麼油水可撈?一趟下來,財物空空,所得食糧也僅夠飽腹。旗頭黃大「拉參」擄來了二個貌似有錢人,「亦以無力自贖縱歸」。

  筆者按:對於清代桂西的團練武裝來說,充足的錢糧是維持實力的重要保障。如果沒有富紳(如磨現瓊等)捐助足夠的錢糧,僅靠攤派村屯百姓收取的「月規」,是很難維持下去的。因此,練團武裝常常通過其他途徑補充錢糧:一是聽從官府檄調,前往各地「剿匪」,不僅可以獲取錢糧,甚至還能趁機劫掠「匪患」地方百姓的財物。如宣化張世顯(同治十年中,馮子材派兵將張世顯剿滅。筆者注)的「忠信團」、太平府黃澤宏的「清安團」;二是前往「轄區」之外的其他地方,以暴力、脅迫或綁架勒索的方法強行劫取他人財物,由於擄掠並非發生在管轄範圍內,地方官員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於王士林此次出掠,史載:「(嗣德)十五年(即清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筆者注)正月,清地股匪入高平廣淵縣,官兵攻之,斬匪目二馘,匪伙七十二馘,射斃一百二十二丁,賞級銀錢有差」。考慮到越南道路阻隔的情況,推測王士林的「安南」之行的時間,約在咸豐十一年十一月至十二月底。像王士林這種在內為團,在外為匪的行徑,是地方團練武裝團、匪二重性的典型特徵之一。

  再說朱騰偉為了切斷太平府武裝糧道,於咸豐十一年九月,自率「忠信團」勇五百名,前往太平府城南岸,查看進軍金櫃墟的路線。金櫃墟又作「金匱墟」,位於府城東對岸之金櫃山旁。金櫃山,因山形如櫃而名,其中空明,可容百人。明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842年),御史毛伯溫平撫安南莫登庸後,乘船返抵太平府江段時,見金櫃山臨江一面有一處壁立,遂命人勒刻「元老壯猷,平交偉績」八字於山壁,字甚勁秀。筆者按,關於金櫃山石刻勒刻時間,另有說1841年或1840年,但據載毛伯溫於公元1842年才返回,故更可能是該年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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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延陵國」派部試圖通聯太平府城,但在渠兵村遭到團練阻擊,「將軍」黃克昌、「都統」梁唐晉戰死。

  在咸豐十一年(公元1861年)中,有這樣一些人的命運發生了轉折:灌陽籍唐景崧考中解元,正式走上仕途;湘軍、楚勇聯合廣東水師,攻克潯州府,「平潯王」陳開突圍後在橫州被誘擒殺。陳開餘部陸四大、黃聚金(俗稱「那樓三」,靈山那樓人,今邕寧區那樓鎮)、黃崇英、小張三等部,陸續開始退走地處僻壤的鎮安府轄境;大成國「威國公」黃全義(又稱「王全義」、「王三大」)在貴縣率部向清廷投誠,但隨即被湘軍將領蔣益澧藉口殺害,黃全義餘部遂再度反叛,紛亂復起。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正月,吳亞終察覺朱騰偉斷糧援道意圖,派遣陳六保過江,雙方在渠香村與團練大戰,陳六保戰死,保護糧援的行動失敗,形勢愈加嚴峻。

  與此同時,遠在在越南奔波忙活近二個月,一無所獲的王士林回到逐卜。這次他收到代理太平府事的朱騰偉發來的檄調札文,要求其協同克復府城。

  對於代知府朱騰偉之請,這回王士林不再熟視無睹了。他立刻召集部眾,前往太平府城。劉二、黃大、吳二等,隨團抵達壺關外圍,與先前抵達的上龍、安平州等地的團練一道,紮營待命。

  至此,太平府城已經孤立無援,新寧州、江州、羅白及忠州一帶大部分村屯「悉薙髮歸良」,「延齡國」的形勢不容樂觀。

  二月上旬,在「清安團」的協助下,朱騰偉督率「忠信團」、「清安團」攻下了金櫃墟,完全切斷了「延齡國」府城與隴羅的聯繫。隨後,黃澤宏率團渡過左江北岸,抵達壺關,一場攻城戰,在所難免。

  二月十三日破曉時分,戰鬥首先由黃澤宏率實力最強的「清安團」打響。

  第一輪砲轟之後,「元帥」羅品洸被砲炸傷,部眾隨即將他抬起,棄守壺關,全隊退入主城繼續防守。與此同時,壺城南岸的練勇乘勢渡江,配合黃澤宏、王士林部圍攻府城。面對強敵,「軍師」謝國貞絲毫不懼,他親自站在城頭,率部用土槍、土炮進行猛烈還擊。

  正當戰鬥處於膠著狀態時,謝國貞忽然中手砲倒地,當場身亡。部下群龍無首,陣腳大亂。眼看情況不對,吳亞終決定放棄壺城。他與葛二及部分隨從抬著受傷的羅品洸,從東門乘船順流而下。撤退中途,吳亞終與葛二分道而行,返回隴羅。

  吳亞終一走,部下軍心已動,無心戀戰。黃澤宏、王士林率部趁機攻入西、北兩門,朱騰偉則攻入南門。

  僅僅半天功夫,太平府城就被團練攻陷。

  此役,按劉長佑上奏朝廷所言,吳亞終部戰死數百人,被抓數十人。雖然不確定裡面有多少水分,但從吳亞終尚能率部全身而退來看,戰鬥沒有想像的激烈。練勇們攻入城後,關注的並不是「逆賊」,而是財物甚至是女人。

  太平府城之戰,對於「延齡國」和清廷來說,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府城一失,隴羅已成孤島。

  作為人生中參加的第一場大戰,對此,劉二在回憶此戰時,僅以寥寥數語帶過。甚至連敵對雙方的「帶頭大哥」(如吳亞終、黃澤宏)之名也語焉不詳,實在是令人生疑。

  也許正如先前所分析的那樣:面子問題。

  筆者認為,劉二與吳亞終的關係實在微妙:先敵對(防守太平府)、後依附(「扶王」)、再敵對(克復太平府)、再依附(投安德墟),最後分道揚鑣。劉二與黃澤宏的關係則是:先同盟(克復太平府)、後依附、再敵對。如在當時,實屬不忠不義,張揚出去,情何以堪?

  劉二稱「獻策攻城,夜中於門外吶喊,別以矯健者用長梯自僻處扒城,重兵繼之,遂克之」之類的說辭,顯然有些過了。因為此時的劉二,地位依舊卑微,即便在黃大的小旗頭手下十幾人中,尚且人微言輕,那有與團總王士林面商攻城之計的權力?而史料中更無夜間攻城之說!

  克復壺城,意味著太平府境內的首要問題已經解決。至於「延陵國」大本營隴羅,屬於南寧府的事情,自當留給南寧府屬的團練來解決,於是忠信團勇被遣往隴羅。

  其他各團帶著賞銀甚至是搶來的財物,回到各自州縣繼續彈壓匪亂。為防匪情反覆,被薦保為藍翎守備銜的王士林率團暫留壺城,與黃澤宏的「清安團」合力將受損的城牆及外圍的壺關修復。

  局勢稍平後,劉二等隨王士林嗥如團一干人馬,回到逐卜大本營。此後,有關「延陵國」的情況,劉二就一無所知了,由筆者代為陳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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