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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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點,唐婉儀的車停在樓下,銀灰色沃爾沃,和陸青鴻的奔馳停在一起像個錯位的拼圖。

  周夢珺拉開車門坐進去,副駕駛上放著一杯熱豆漿和一袋小籠包。唐婉儀把手機架在支架上,導航已經輸入了目的地。周夢珺看了一眼屏幕。

  省醫科大學。

  「你到底要查什麼?」

  唐婉儀把車開出小區,早高峰的車流像一鍋煮過頭的稠粥,走走停停。

  「姜檸。」

  周夢珺打開豆漿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她昨晚幾乎沒睡,滿腦子都是手鐲內壁那三個字。她查了半宿的網絡資料,省醫科大學的學生意外墜樓事件,六年前的新聞,只有一條簡短的通報,沒有照片,沒有後續。

  「那個長得像你的女生?」

  「我想看看她長什麼樣。」

  唐婉儀沒有接話,只是把方向盤打了個彎,上了環城高速。她從後視鏡里看了周夢珺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

  「我覺得你在給自己找不痛快。」

  周夢珺沒反駁。她知道唐婉儀說得對。但她必須知道,姜檸到底像她到什麼程度,是眼睛像,還是臉型像,還是那種低著頭走路的姿態像。蘇苒的那句話像根刺,扎在她最敏感的神經上。

  車子在醫科大學正門停下。唐婉儀從包里翻出兩張來訪登記卡,熟練地帶著周夢珺混進了校園。周夢珺問她怎麼搞到的,唐婉儀只說了三個字:「校友會。」

  圖書館在校園東側,是一棟舊樓,外牆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周夢珺站在樓前仰頭看。六樓的天台邊緣裝著防護欄,銀色的鋁合金圍欄在晨光中反著冷光,顯得和這棟老樓格格不入。

  「防護欄是出事之後裝的。」

  周夢珺說。唐婉儀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沒說話,只是拉了她一下,往圖書館大門走。

  圖書館的檔案室在三樓,管理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用電腦追劇。唐婉儀走上去出示了律師證,說查一樁六年前的舊案。管理老師嚼著口香糖,頭也沒抬,遞出一把生鏽的鑰匙。

  「最裡面那間,六年前的學生刊物都在。只許看,不許帶出去。」

  鐵皮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紙墨發霉的味道湧出來。周夢珺被嗆得咳嗽了兩聲。檔案室里堆著成捆的舊報紙和刊物,靠牆一排鐵架子,按年份從上到下排列。唐婉儀找到六年前的區域,兩人開始翻找。

  「夢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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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婉儀的聲音變了調。她舉著一本刊物,翻到某一頁,遞過來。

  那是六年前的校刊,封面印著「春華」兩個燙金字。唐婉儀翻開的那一頁是「校園新聞」欄目,左上角有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白大褂的學生站在實驗室門口,集體照,十幾個人,有男有女。底下用小號字標註著「臨床醫學專業2014級2班」。

  周夢珺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最後停在第二排最右邊。

  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長發及肩,微微偏著頭,嘴角帶笑。旁邊站的是陸青鴻,比現在年輕很多,五官還沒完全長開,下頜線沒有現在這麼鋒利。他站得筆直,和那個女生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周夢珺盯著那張照片,呼吸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

  確實像。

  不是五官一模一樣,是某種更模糊的東西。髮際線的弧度,側臉的輪廓,笑起來時嘴角上揚的角度。如果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沒有人會說她們是雙胞胎,但會猶豫一下,問是不是表姐妹。

  「你還好嗎?」

  唐婉儀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周夢珺沒回答。她把刊物翻到下一頁,是那屆畢業生的個人簡介。姜檸那一頁印著她的照片和一段自述,下面附了一句人生格言。

  「我要做最好的胸外科醫生,像我的老師一樣。」

  周夢珺忽然想起陸青鴻的科室。胸外科。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行字,指甲在「胸外科」三個字下面劃出一道淺淺的痕。

  「行了,別看了。」

  唐婉儀把刊物合上,拉著她往外走。周夢珺任由她拽著,腳步虛浮,像踩在一層棉花上。走到圖書館大廳時,她的手機震了。

  是陸青鴻。

  她接起來,沒說話。

  「你在醫科大學圖書館。」

  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周夢珺渾身一緊,四處張望。圖書館門口進出的學生稀稀拉拉,沒有熟悉的身影。

  「你怎麼知道。」

  「你手機連了校園網。學校系統推送了你的來訪登記。」

  周夢珺在心裡罵了一句。她忘了關WiFi自動連接。學校把來訪人員信息推給了校友會,而他恰好是校友。

  「我在停車場等你。」

  電話掛斷。周夢珺握著手機,感覺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被人遠程定位的憤怒,被蒙在鼓裡的憤怒,還有一點她不願意承認的委屈。

  停車場在圖書館西側。陸青鴻站在車旁,深灰色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白大褂沒來得及換,衣擺還沾著一塊淡黃色的消毒水漬。他顯然是從醫院直接過來的。

  周夢珺走到他面前,把校刊拍在他胸口。他沒接,那本舊刊物啪地掉在地上,翻開的正好是姜檸那一頁。白色裙擺的邊緣被風吹得輕輕掀動。

  「你不是說,姜檸是你母親的學生嗎。」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清晰。

  「是。」

  「那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她和你同班,學的是胸外科,想成為和你一樣的醫生。」

  陸青鴻彎腰把校刊撿起來,合上,手指按在封面的燙金字上。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一旁的梧桐樹上。

  「因為我不想你多想。」

  「我多想什麼?」周夢珺往前邁了一步,逼自己仰起頭看他的臉,「我從頭到尾就一個要求,你告訴我真相。可你每次都說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讓我自己猜。陸青鴻,我不是你的病人,也不是你的研究對象。」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病人。」

  他低下頭,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冬天結冰的湖面底下涌動的暗流。

  「姜檸墜樓,不是意外。她留下了一封信。信里寫了我的名字。」

  周夢珺僵在原地。

  「信呢?」

  「沒找到。她母親不承認,說自己的女兒不會自殺。學校當年也傾向於意外結案。」

  「你信什麼?」

  陸青鴻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夢珺能聽見遠處教學樓的鐘聲,一下一下地敲,像有人在用鐵錘砸她胸腔里的鼓。

  「我信她不會自殺。」

  「為什麼?」

  「因為她怕高。」

  周夢珺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憤怒。憤怒於他把她當成一個容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護著,卻從不肯告訴她裂縫在哪裡。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查清楚嗎?」

  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帶著一種被耗盡了力氣的疲憊。

  「因為我不想做一個人的影子。」

  「你不是。」

  陸青鴻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他的掌心有消毒液殘留的氣味,透過薄薄的衛衣布料傳進來,涼而有力。

  「你和她像,但只是輪廓。你笑的時候眼睛彎的角度不一樣,你說話的時候喜歡先抿一下嘴,你緊張的時候會摸耳垂。」

  他停了一秒。

  「這些,都是後來我才注意到的。」

  「後來是什麼時候。」

  「你撞進我懷裡之後。我花了一整個晚上想這件事。」

  周夢珺的呼吸亂了一拍。她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腳踝傳來一陣鈍痛,她咬住下唇,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唐婉儀從圖書館方向小跑過來,看見陸青鴻,停住了腳步。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校刊,拍了拍上面的灰,遞給周夢珺。

  「走吧,我送你回去。」

  周夢珺搖頭,把校刊捲成筒握在手裡。她看著陸青鴻,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風從樹葉間漏下來。

  「蘇苒給我看過一張照片。是姜檸的,她站在天台上,穿那條白裙子,手裡拿著一本筆記。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青鴻,你猜我把信放在哪了。」

  陸青鴻的臉刷地變白。這種白和周夢珺素日在醫院見慣的冷白皮不同,是失血過多的青白,像被人一刀切斷了頸動脈。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所以蘇苒從頭到尾都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周夢珺把校刊抱在胸前,轉過身,一步一步朝唐婉儀的車走去。她沒有回頭,但能聽見身後陸青鴻的腳步聲在追,先是一步,然後停住了。

  停住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外的後視鏡里,陸青鴻一個人站在梧桐樹下,白大褂的衣擺被風吹得翻起來,像一張被撕去一半的舊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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