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蠟封
早上六點，方霖把車停在公寓樓下，熄火後在駕駛座上坐了一分鐘，抬手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一道新劃的口子，從虎口一直拉到食指根部，血已經幹了，翻著暗紅色的細痂。
他上樓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個扁平的長方形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塊從桌面上完整拆下來的木板，四十厘米寬，二十厘米深，板面釘著六顆鐵釘，釘帽鏽成了焦黑色。木板背面有一道沿著邊緣切割過的細縫，縫口封著一層暗黃色的蠟，干透之後變得脆硬，邊緣有幾道裂紋。
他把木板放在茶几上的時候，所有人都圍了過來。何桂英坐在沙發最邊上，披著一件陸青鴻的舊外套，外套肩線寬了一大截，把她整個人襯得更瘦小。她看見那塊木板，伸手碰了一下蠟封的表面，指尖觸到的地方碎了一小片蠟屑，掉在木板邊緣。
「開了沒有。」陸青鴻問。
「沒開。」方霖把手裡的塑膠袋翻了個面，裡面還有一把美工刀，「蠟封太脆了，我怕一撬就整片脫落，所以整塊板子扛回來了。你們自己決定怎麼開。」
陸青鴻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十五分。距離唐婉儀約好的檢察院遞交時間還有三個多鐘頭。他把木板端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線看了看，蠟封的厚度大約兩三毫米，透明偏黃，裡面裹著幾條細小的纖維，像是紙張邊緣被蠟浸透後留下的痕跡。
「用吹風機加熱。」唐婉儀說，「低溫檔，把蠟慢慢化開就不會碎。」
周夢珺從浴室拿來了吹風機，插上電調到最低溫。她對著蠟封表面慢慢吹了將近五分鐘，蠟層開始從邊緣軟化，變成半透明的軟質狀態，像一層被捂熱的豬油。陸青鴻用美工刀的刀尖沿著切割縫輕輕插進去，沿著邊緣劃了一圈，蠟層整片揭了起來，下面露出一張疊好的白色A4紙，紙面已經被蠟漬滲透成半透明。
他用刀尖把紙挑起來，平鋪在茶几上。紙面朝上，上面是手寫的名單，藍色原子筆字跡，和蘇勇筆記本上的字一模一樣。一共七個人名，後面跟著日期和金額。最上方那個名字寫著陸景山，四百萬，下方跟著六個名字，五男一女。最後那個女性名字後面用括號寫著一行小字：「經辦人：何桂英（代簽）」。
何桂英站起來走到茶几前面彎下腰看了那行字一眼，直起身的時候沒有說話。她回到沙發上坐下，把陸青鴻那件外套的領口往上拉了拉，下巴埋進領子裡。
「這筆錢你經手的。」周夢珺說。
「帳面上我簽的字。」何桂英的聲音從外套領口後面傳出來，有點悶，「但我哥讓我簽的。他說這錢打給了一個醫院以外的帳戶，走我的名義過橋比較隱蔽。我當時不知道那是陸景山的私人戶頭，過了兩年才明白過來。」
「你為什麼不攔著。」
「我攔不住。」何桂英把外套拉下來，露出半張臉，「我哥那會兒已經上了陸景山的船了。他給陸景山做了三年帳外流水，光過手就過了兩百萬。他要是不幹了，陸景山能把他送進去。他只能繼續做，把自己綁在船上。他藏這些證據不是為了掀翻船，是為了船沉的時候自己能抱住一塊板子浮上來。」
茶几上那張名單的紙角被吹風機餘溫烘得微微捲起，邊緣翹起來了一點點。陸青鴻伸手把紙面壓平，左手掌心貼著紙面，把邊緣的卷角按下去。他的右手紗布今天早上換過一次，新的繃帶裹得緊，指尖露出半截，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晚挖水泥塊時嵌進去的黑色泥土。
「這張名單和筆記本一起交。」他說，「七個人名，四百萬流水，加上蘇勇的遺言和何桂英的證詞，夠了。」
唐婉儀把名單拍照錄入電腦文檔，用透明文件袋裝好，和筆記本一起收進一個黑色公文包里。她拉上拉鏈的時候拉鏈頭卡了一下，她用牙咬住拉鏈頭拽了半寸，拉鏈合攏了。
何桂英喝了一杯熱水，把陸青鴻的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沙發靠背上，換上了自己那件灰藍色舊毛衣。她站在客廳中央整理了一下領口和袖口，把毛衣下擺塞進褲腰裡，動作像一個要去參加正式場合的人。
「我跟你們去檢察院。」她說。
「何阿姨，你不用去。」周夢珺說，「我們替你交就行。」
「我去。」何桂英把腳上那雙黑色舊皮鞋的鞋帶重新繫緊了一遍，「我等了十二年，最後一步我自己走。我哥那本筆記本和那張名單都是他的遺物，我作為家屬不坐在那裡，檢察院的人會覺得不夠分量。」
唐婉儀看了陸青鴻一眼，陸青鴻點了一下頭。何桂英拿起沙發靠背上自己的外套披上，站到了門口玄關的位置，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空掉的位置。那塊拆下來的木板還放在茶几上，蠟封的碎片捲曲著散在板面邊緣，像一朵枯萎了的花瓣。
方霖去樓下開車。周夢珺站在公寓門口等他上來通知的時候，手機又亮了。她這次沒有立刻看，先在褲腿上蹭了一下手心，然後翻開屏幕。虛擬號發來的第三條簡訊，只有一行字：「名單交出去的那個時刻，你媽會同時收到消息。你選。」
她把手機舉到陸青鴻面前。他低頭看完，伸手拿過她的手機，打了三個字發回去：「我選她。」按完發送鍵之後他把手機放回她外套口袋裡，拉鏈拉好，拍了拍口袋錶面。
「你媽會有危險。」周夢珺說。
「她這二十年一直在危險里。」陸青鴻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碗放在桌子中央沒有晃過的水，「她自己選的路，她自己走。我替她交不了這份答卷，但我可以替她守住答卷要揭露的東西。」
方霖在樓下按了一聲喇叭。短促的，催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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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夢珺拉開公寓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茶几上那塊被拆下來的木板斜放著，蠟封碎片已經被周夢珺收進了一隻透明密封袋，封好口擱在筆記本原來的位置旁邊。何桂英跟在唐婉儀身後走出去，邁過門檻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低頭把門墊蹭歪的一角用鞋尖撥正了。
電梯從十二樓降到一樓，轎廂里只有他們五個人。何桂英站在角落裡，手扶著扶杆，手指在鐵桿表面一下一下地敲著，沒有節奏，像在數什麼。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從八跳到七的時候，周夢珺注意到何桂英的嘴唇在動，很輕很輕，像在念叨一段她背了很多年的話。
方霖的車停在路邊，發動機已經預熱了，排氣管冒出均勻的白氣。周夢珺拉開車門讓何桂英先坐進去，何桂英彎腰上車的時候她看見老人後頸靠近衣領的位置有一小塊青紫色的淤痕，是昨晚被綁的時候留下的。她伸手把何桂英後頸被蹭亂的頭髮撥了撥，蓋住那片淤青，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碰到老人的皮膚，涼的，有一點粗糙。
車門關上之後，周夢珺繞到另一邊坐進去。陸青鴻已經坐在副駕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映著公寓樓的灰色牆面和乾枯的梧桐樹枝。方霖掛擋松離合，車慢慢駛出巷口。
轉過第一個街角的時候，周夢珺從後視鏡里看見後面跟上來一輛黑色轎車，速度很穩，隔著大約六十米，始終保持著相同的距離。她盯著後視鏡看了十幾秒，那輛車的車牌被污泥遮蓋住了大半，只能看清最後一個數字是八。
她沒有開口。只是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打開了備忘錄，打了三個字，然後把屏幕轉向方霖的方向讓他從後視鏡里看見：「後面黑車。」方霖的目光在後視鏡里和她對上，微微眨了一下眼睛，然後把車速提了一檔，在下一個路口右轉時多打了半圈方向盤。輪胎擦過路肩，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黑色轎車也跟著右轉了，那個被污泥遮住的車牌在轉彎時閃了一下，露出一小塊白色的鐵皮，上面隱約能看見最後一個數字，確實是八。
他上樓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個扁平的長方形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塊從桌面上完整拆下來的木板，四十厘米寬，二十厘米深，板面釘著六顆鐵釘，釘帽鏽成了焦黑色。木板背面有一道沿著邊緣切割過的細縫，縫口封著一層暗黃色的蠟，干透之後變得脆硬，邊緣有幾道裂紋。
他把木板放在茶几上的時候，所有人都圍了過來。何桂英坐在沙發最邊上，披著一件陸青鴻的舊外套，外套肩線寬了一大截，把她整個人襯得更瘦小。她看見那塊木板，伸手碰了一下蠟封的表面，指尖觸到的地方碎了一小片蠟屑，掉在木板邊緣。
「開了沒有。」陸青鴻問。
「沒開。」方霖把手裡的塑膠袋翻了個面，裡面還有一把美工刀，「蠟封太脆了，我怕一撬就整片脫落，所以整塊板子扛回來了。你們自己決定怎麼開。」
陸青鴻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十五分。距離唐婉儀約好的檢察院遞交時間還有三個多鐘頭。他把木板端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線看了看，蠟封的厚度大約兩三毫米，透明偏黃，裡面裹著幾條細小的纖維，像是紙張邊緣被蠟浸透後留下的痕跡。
「用吹風機加熱。」唐婉儀說，「低溫檔，把蠟慢慢化開就不會碎。」
周夢珺從浴室拿來了吹風機，插上電調到最低溫。她對著蠟封表面慢慢吹了將近五分鐘，蠟層開始從邊緣軟化，變成半透明的軟質狀態，像一層被捂熱的豬油。陸青鴻用美工刀的刀尖沿著切割縫輕輕插進去，沿著邊緣劃了一圈，蠟層整片揭了起來，下面露出一張疊好的白色A4紙，紙面已經被蠟漬滲透成半透明。
他用刀尖把紙挑起來，平鋪在茶几上。紙面朝上，上面是手寫的名單，藍色原子筆字跡，和蘇勇筆記本上的字一模一樣。一共七個人名，後面跟著日期和金額。最上方那個名字寫著陸景山，四百萬，下方跟著六個名字，五男一女。最後那個女性名字後面用括號寫著一行小字：「經辦人：何桂英（代簽）」。
何桂英站起來走到茶几前面彎下腰看了那行字一眼，直起身的時候沒有說話。她回到沙發上坐下，把陸青鴻那件外套的領口往上拉了拉，下巴埋進領子裡。
「這筆錢你經手的。」周夢珺說。
「帳面上我簽的字。」何桂英的聲音從外套領口後面傳出來，有點悶，「但我哥讓我簽的。他說這錢打給了一個醫院以外的帳戶，走我的名義過橋比較隱蔽。我當時不知道那是陸景山的私人戶頭，過了兩年才明白過來。」
「你為什麼不攔著。」
「我攔不住。」何桂英把外套拉下來，露出半張臉，「我哥那會兒已經上了陸景山的船了。他給陸景山做了三年帳外流水，光過手就過了兩百萬。他要是不幹了，陸景山能把他送進去。他只能繼續做，把自己綁在船上。他藏這些證據不是為了掀翻船，是為了船沉的時候自己能抱住一塊板子浮上來。」
茶几上那張名單的紙角被吹風機餘溫烘得微微捲起，邊緣翹起來了一點點。陸青鴻伸手把紙面壓平，左手掌心貼著紙面，把邊緣的卷角按下去。他的右手紗布今天早上換過一次，新的繃帶裹得緊，指尖露出半截，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晚挖水泥塊時嵌進去的黑色泥土。
「這張名單和筆記本一起交。」他說，「七個人名，四百萬流水，加上蘇勇的遺言和何桂英的證詞，夠了。」
唐婉儀把名單拍照錄入電腦文檔，用透明文件袋裝好，和筆記本一起收進一個黑色公文包里。她拉上拉鏈的時候拉鏈頭卡了一下，她用牙咬住拉鏈頭拽了半寸，拉鏈合攏了。
何桂英喝了一杯熱水，把陸青鴻的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沙發靠背上，換上了自己那件灰藍色舊毛衣。她站在客廳中央整理了一下領口和袖口，把毛衣下擺塞進褲腰裡，動作像一個要去參加正式場合的人。
「我跟你們去檢察院。」她說。
「何阿姨，你不用去。」周夢珺說，「我們替你交就行。」
「我去。」何桂英把腳上那雙黑色舊皮鞋的鞋帶重新繫緊了一遍，「我等了十二年，最後一步我自己走。我哥那本筆記本和那張名單都是他的遺物，我作為家屬不坐在那裡，檢察院的人會覺得不夠分量。」
唐婉儀看了陸青鴻一眼，陸青鴻點了一下頭。何桂英拿起沙發靠背上自己的外套披上，站到了門口玄關的位置，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空掉的位置。那塊拆下來的木板還放在茶几上，蠟封的碎片捲曲著散在板面邊緣，像一朵枯萎了的花瓣。
方霖去樓下開車。周夢珺站在公寓門口等他上來通知的時候，手機又亮了。她這次沒有立刻看，先在褲腿上蹭了一下手心，然後翻開屏幕。虛擬號發來的第三條簡訊，只有一行字：「名單交出去的那個時刻，你媽會同時收到消息。你選。」
她把手機舉到陸青鴻面前。他低頭看完，伸手拿過她的手機，打了三個字發回去：「我選她。」按完發送鍵之後他把手機放回她外套口袋裡，拉鏈拉好，拍了拍口袋錶面。
「你媽會有危險。」周夢珺說。
「她這二十年一直在危險里。」陸青鴻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碗放在桌子中央沒有晃過的水，「她自己選的路，她自己走。我替她交不了這份答卷，但我可以替她守住答卷要揭露的東西。」
方霖在樓下按了一聲喇叭。短促的，催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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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夢珺拉開公寓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茶几上那塊被拆下來的木板斜放著，蠟封碎片已經被周夢珺收進了一隻透明密封袋，封好口擱在筆記本原來的位置旁邊。何桂英跟在唐婉儀身後走出去，邁過門檻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低頭把門墊蹭歪的一角用鞋尖撥正了。
電梯從十二樓降到一樓，轎廂里只有他們五個人。何桂英站在角落裡，手扶著扶杆，手指在鐵桿表面一下一下地敲著，沒有節奏，像在數什麼。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從八跳到七的時候，周夢珺注意到何桂英的嘴唇在動，很輕很輕，像在念叨一段她背了很多年的話。
方霖的車停在路邊，發動機已經預熱了，排氣管冒出均勻的白氣。周夢珺拉開車門讓何桂英先坐進去，何桂英彎腰上車的時候她看見老人後頸靠近衣領的位置有一小塊青紫色的淤痕，是昨晚被綁的時候留下的。她伸手把何桂英後頸被蹭亂的頭髮撥了撥，蓋住那片淤青，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碰到老人的皮膚，涼的，有一點粗糙。
車門關上之後，周夢珺繞到另一邊坐進去。陸青鴻已經坐在副駕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映著公寓樓的灰色牆面和乾枯的梧桐樹枝。方霖掛擋松離合，車慢慢駛出巷口。
轉過第一個街角的時候，周夢珺從後視鏡里看見後面跟上來一輛黑色轎車，速度很穩，隔著大約六十米，始終保持著相同的距離。她盯著後視鏡看了十幾秒，那輛車的車牌被污泥遮蓋住了大半，只能看清最後一個數字是八。
她沒有開口。只是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打開了備忘錄，打了三個字，然後把屏幕轉向方霖的方向讓他從後視鏡里看見：「後面黑車。」方霖的目光在後視鏡里和她對上，微微眨了一下眼睛，然後把車速提了一檔，在下一個路口右轉時多打了半圈方向盤。輪胎擦過路肩，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黑色轎車也跟著右轉了，那個被污泥遮住的車牌在轉彎時閃了一下，露出一小塊白色的鐵皮，上面隱約能看見最後一個數字，確實是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