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最後一頁
回到公寓的時候，茶几上已經攤開了那本黑色筆記本。油布被周夢珺用剪刀裁開鋪平晾在陽台上，剩下的油漬滲進了木紋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鐵皮箱裡的東西全部取出來分門別類擺在茶几上。照片按時間順序排成三行，光碟和U盤並排擱在紙巾盒旁邊，蘇勇的手寫信壓在最底下。筆記本攤開到最後一頁，斜靠在手機支架上。
周夢珺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
藍色原子筆的字跡到了末尾反而更用力了，筆畫比前面幾頁都粗。收款的帳戶信息完整地列了三行：開戶行、戶名、帳號。戶名那一欄寫著陸景山。金額那一欄寫的是個整數，後面沒有小數點，三字開頭，七位數。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筆跡潦草：「2003年9月，第四次轉帳，陸本人簽收。」
陸青鴻坐在沙發邊緣，左手拿著那部翻蓋手機在翻相冊里那張筆記本封面。他看了幾眼就放下了，沒再碰。他右手的紗布邊緣有一點新的滲血，是剛才在西廣場撬水泥塊的時候牽扯到了。他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擱在膝蓋上，紗布上那一小片淡紅色慢慢擴大了一圈。
唐婉儀坐在茶几另一側，筆記本電腦亮著屏幕，文檔已經開了四頁，把每一樣證據的編號、來源、內容摘要、關聯人物都錄了進去。她打字的速度很快，鍵盤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連成一片。
方霖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涼掉的茶，目光在茶几和窗外來回移動。他的手機一直在口袋裡亮，他低頭看了兩次，每次看完都皺一下眉。
「檢察院那邊的聯繫人我約了明天早上十點。」唐婉儀停下打字，抬頭看陸青鴻，「但我要先跟你說清楚一件事。這本筆記本一旦作為證據遞交，你爺爺那邊就再沒有迴轉的餘地了。受賄金額超過法定標準，加上蘇勇死後的隱瞞行為，檢方會併案處理。」
陸青鴻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一個脖子不太願意彎下去的人勉強做出的動作。他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把紗布邊緣那一小塊滲血露出來看了一眼。血已經不再往外滲了，開始在紗布表面凝結成薄薄的暗紅色。
「我跟他昨晚談過了。」他說，「他知道我拿到了什麼。他沒有讓我別交。」
「他是什麼意思。」方霖從廚房門框邊走過來，把涼茶放在餐桌上。
「他讓我自己決定。這是他原話。」
周夢珺從茶几旁邊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熱水。杯壁燙手，她兩隻手交替端著走回來，放在陸青鴻面前的茶几空位上。他沒有立刻喝，低頭看著杯子裡騰起的水汽，睫毛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霧。
「筆記本里還有別的名字。」周夢珺說，「前面幾頁寫的經手人有三個，除了蘇勇自己，還有兩個設備科的員工。他們現在還活著嗎。」
「有一個退休了，在鄉下養老。另一個五年前出車禍走了。」唐婉儀已經在查資料了，「退休那個姓王，是當年採購小組的組長。他手裡可能也有一份備用的簽字記錄。」
「那就去找他。」周夢珺說，「在他退休之前他還跟醫院有聯繫，如果他手裡有東西，對我們來說是另一層保障。萬一筆記本被質疑造假，還有第二份人證物證。」
陸青鴻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但目光是聚攏的，不像前幾天那樣散著。他伸手把那杯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燙了一下舌尖，他抿了一下嘴，把杯子放下了。
「王長貴的地址能找到嗎。」他問唐婉儀。
「能。我半小時之內發給你。」
方霖的手機又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第三遍，這次他把手機屏幕轉向陸青鴻。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公寓樓下的街道，路燈底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牌被故意遮住了半邊。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三分鐘前。
「黑皮來過。」方霖說，「可能還在附近。」
陸青鴻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里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的路燈亮著，那輛黑色轎車已經不在了，但路燈旁邊的垃圾桶被挪動了半米，桶口歪向人行道一側，像是有人靠過又隨手推了一下。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目光掃過茶几上攤著的所有東西：「今晚不能分開住。唐婉儀和方霖都在這裡過夜，明天早上一起去檢察院。黑皮手裡沒有硬證據了，但他還有兩條路。一個是直接對我們動手，另一個是去找何桂英。」
「何桂英可能會有危險。」周夢珺站起來。
陸青鴻已經拿起了外套。他穿外套的動作比平時快，左手先鑽進去，右手彆扭地跟著塞進袖管，紗布蹭到袖口內側的布面，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停。「方霖你留在這裡守著唐婉儀和這些證據。我和周夢珺去安平路，接了何桂英就回來。」
方霖沒有爭辯，點了下頭。他從廚房拿了一把水果刀放進陸青鴻外套口袋，刀刃收著，只在外面露出一截黑色的塑料柄。陸青鴻沒有拒絕。
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風比下午小了一些，但溫度更低。周夢珺緊了緊衛衣的拉鏈，跟著陸青鴻快步穿過街道。他的步子大，但每一步都走得穩，右手的紗布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像纏了一截白色的布條。
安平路87號三樓那扇深綠色的鐵門緊閉著。陸青鴻敲了三下，裡面沒有動靜。他加重力道又敲了三下，指關節叩在鐵皮上發出沉悶的回聲。
然後他聽到了從門縫底下透出來的聲音。很輕的，像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他偏過頭把耳朵貼到門板上聽了兩秒，然後退後半步，用左肩膀頂住鐵門的一側用力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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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鎖。鐵門撞開之後撞到牆上的門吸，彈回來半邊。走廊里的燈照進屋裡面，何桂英坐在沙發邊緣，雙手被一條灰色布帶反綁在背後，嘴裡塞著一塊疊起來的抹布。她的額角有一道新滲出來的血痕，順著太陽穴淌到耳朵上，在耳垂處凝成一滴暗紅色的珠子，懸著沒掉。
茶几上那隻搪瓷缸打翻了，茶水在桌面上洇了一片，正順著桌沿往地上滴。窗戶大開著，窗簾被夜風灌進來鼓成一面帆的形狀。窗台上留著一隻黑色的手套，右手，皮質，表面有一層細小的灰塵，像是從某人手上脫下來的時候順手擱在那兒的。
鐵皮箱裡的東西全部取出來分門別類擺在茶几上。照片按時間順序排成三行，光碟和U盤並排擱在紙巾盒旁邊，蘇勇的手寫信壓在最底下。筆記本攤開到最後一頁，斜靠在手機支架上。
周夢珺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
藍色原子筆的字跡到了末尾反而更用力了，筆畫比前面幾頁都粗。收款的帳戶信息完整地列了三行：開戶行、戶名、帳號。戶名那一欄寫著陸景山。金額那一欄寫的是個整數，後面沒有小數點，三字開頭，七位數。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筆跡潦草：「2003年9月，第四次轉帳，陸本人簽收。」
陸青鴻坐在沙發邊緣，左手拿著那部翻蓋手機在翻相冊里那張筆記本封面。他看了幾眼就放下了，沒再碰。他右手的紗布邊緣有一點新的滲血，是剛才在西廣場撬水泥塊的時候牽扯到了。他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擱在膝蓋上，紗布上那一小片淡紅色慢慢擴大了一圈。
唐婉儀坐在茶几另一側，筆記本電腦亮著屏幕，文檔已經開了四頁，把每一樣證據的編號、來源、內容摘要、關聯人物都錄了進去。她打字的速度很快，鍵盤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連成一片。
方霖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涼掉的茶，目光在茶几和窗外來回移動。他的手機一直在口袋裡亮，他低頭看了兩次，每次看完都皺一下眉。
「檢察院那邊的聯繫人我約了明天早上十點。」唐婉儀停下打字，抬頭看陸青鴻，「但我要先跟你說清楚一件事。這本筆記本一旦作為證據遞交，你爺爺那邊就再沒有迴轉的餘地了。受賄金額超過法定標準，加上蘇勇死後的隱瞞行為，檢方會併案處理。」
陸青鴻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一個脖子不太願意彎下去的人勉強做出的動作。他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把紗布邊緣那一小塊滲血露出來看了一眼。血已經不再往外滲了，開始在紗布表面凝結成薄薄的暗紅色。
「我跟他昨晚談過了。」他說，「他知道我拿到了什麼。他沒有讓我別交。」
「他是什麼意思。」方霖從廚房門框邊走過來，把涼茶放在餐桌上。
「他讓我自己決定。這是他原話。」
周夢珺從茶几旁邊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熱水。杯壁燙手，她兩隻手交替端著走回來，放在陸青鴻面前的茶几空位上。他沒有立刻喝，低頭看著杯子裡騰起的水汽，睫毛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霧。
「筆記本里還有別的名字。」周夢珺說，「前面幾頁寫的經手人有三個，除了蘇勇自己，還有兩個設備科的員工。他們現在還活著嗎。」
「有一個退休了，在鄉下養老。另一個五年前出車禍走了。」唐婉儀已經在查資料了，「退休那個姓王，是當年採購小組的組長。他手裡可能也有一份備用的簽字記錄。」
「那就去找他。」周夢珺說，「在他退休之前他還跟醫院有聯繫，如果他手裡有東西，對我們來說是另一層保障。萬一筆記本被質疑造假，還有第二份人證物證。」
陸青鴻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但目光是聚攏的，不像前幾天那樣散著。他伸手把那杯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燙了一下舌尖，他抿了一下嘴，把杯子放下了。
「王長貴的地址能找到嗎。」他問唐婉儀。
「能。我半小時之內發給你。」
方霖的手機又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第三遍，這次他把手機屏幕轉向陸青鴻。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公寓樓下的街道，路燈底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牌被故意遮住了半邊。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三分鐘前。
「黑皮來過。」方霖說，「可能還在附近。」
陸青鴻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里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的路燈亮著，那輛黑色轎車已經不在了，但路燈旁邊的垃圾桶被挪動了半米，桶口歪向人行道一側，像是有人靠過又隨手推了一下。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目光掃過茶几上攤著的所有東西：「今晚不能分開住。唐婉儀和方霖都在這裡過夜，明天早上一起去檢察院。黑皮手裡沒有硬證據了，但他還有兩條路。一個是直接對我們動手，另一個是去找何桂英。」
「何桂英可能會有危險。」周夢珺站起來。
陸青鴻已經拿起了外套。他穿外套的動作比平時快，左手先鑽進去，右手彆扭地跟著塞進袖管，紗布蹭到袖口內側的布面，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停。「方霖你留在這裡守著唐婉儀和這些證據。我和周夢珺去安平路，接了何桂英就回來。」
方霖沒有爭辯，點了下頭。他從廚房拿了一把水果刀放進陸青鴻外套口袋，刀刃收著，只在外面露出一截黑色的塑料柄。陸青鴻沒有拒絕。
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風比下午小了一些，但溫度更低。周夢珺緊了緊衛衣的拉鏈，跟著陸青鴻快步穿過街道。他的步子大，但每一步都走得穩，右手的紗布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像纏了一截白色的布條。
安平路87號三樓那扇深綠色的鐵門緊閉著。陸青鴻敲了三下，裡面沒有動靜。他加重力道又敲了三下，指關節叩在鐵皮上發出沉悶的回聲。
然後他聽到了從門縫底下透出來的聲音。很輕的，像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他偏過頭把耳朵貼到門板上聽了兩秒，然後退後半步，用左肩膀頂住鐵門的一側用力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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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鎖。鐵門撞開之後撞到牆上的門吸，彈回來半邊。走廊里的燈照進屋裡面，何桂英坐在沙發邊緣，雙手被一條灰色布帶反綁在背後，嘴裡塞著一塊疊起來的抹布。她的額角有一道新滲出來的血痕，順著太陽穴淌到耳朵上，在耳垂處凝成一滴暗紅色的珠子，懸著沒掉。
茶几上那隻搪瓷缸打翻了，茶水在桌面上洇了一片，正順著桌沿往地上滴。窗戶大開著，窗簾被夜風灌進來鼓成一面帆的形狀。窗台上留著一隻黑色的手套，右手，皮質，表面有一層細小的灰塵，像是從某人手上脫下來的時候順手擱在那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