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倒數的鐘
周夢珺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涼白開，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陸青鴻已經不在床上了，被子掀開的那半邊是涼的。她坐起來，聽見廚房方向有碗筷碰響的動靜，很輕，像怕吵醒誰似的。
她走到廚房門口，看見陸青鴻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白襯衫袖口卷到肘彎，正把一鍋煮好的粥往碗裡盛。灶台上擺著一碟鹹菜、兩個水煮蛋、一碟切好的醬牛肉。他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只說了一句：「粥在桌上，你吃兩口。」
周夢珺拉開椅子坐下。碗沿燙手，她低頭喝了一口，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煮出來了。她抬頭看了一眼陸青鴻，他正在關火，那兩枚U盤被她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了桌上，銀色的，並排擱著，像兩枚子彈。
她伸手把秦幼蘭給的那枚拿起來，放進自己外套的內袋。黑皮給的那枚留在桌上。
「你帶那個去。」陸青鴻說。
「嗯。」
「到了之後別急著掏出來，先看他們幾個人。黑皮身後如果是空的，就說明有埋伏。黑皮身後如果站著那個光頭，你轉身就走。」
「你會在二樓看著。」
「我會在二樓看著。」他把圍裙取下來掛好，走過來端起另一碗粥，在她對面坐下。他吃得很慢，筷子夾起一塊醬牛肉，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裡。
「多吃兩口。中午之前可能沒時間吃東西。」
周夢珺把那塊牛肉吃了。醬色的肉片咸香彈牙，她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嗓子發緊。她沒抬頭，把粥碗端起來擋住了大半張臉。
七點四十分，方霖的車停在巷口。唐婉儀已經坐在后座了，手裡拿著一部平板電腦，屏幕上開著火車站西廣場的衛星地圖。她穿了一身黑色運動服，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很利索。
「我查過了，西廣場北側那個涵洞通貨運專線的檢修通道，往南能繞到站台二樓。陸青鴻從那邊走，十分鐘之內能到廣場中心。」唐婉儀把平板轉過來給周夢珺看，「東側有家廢品收購站，我蹲那裡。方霖停西側，中間隔著三百米。你手裡那枚U盤是魚餌，魚咬鉤之後你往後撤，剩下的交給我們。」
周夢珺點了點頭。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了一件灰色衛衣，兜帽拉起來能遮住半邊臉，牛仔褲，運動鞋。這是她和唐婉儀提前挑好的，跑起來不絆腳。
八點差十分，車到了西廣場南側的路口。陸青鴻先下車，穿著件黑色夾克，兜帽壓得很低，下車之後拐進步行道往貨運站台的方向去了，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趕早班的工人。
方霖把車開到西側的一個廢棄加油站後面熄了火。唐婉儀在東側下了車，她穿著那身黑運動服，混進一群正往工地上走的民工里，幾步就看不見了。周夢珺坐在車裡等了一會兒，方霖在後視鏡里看著她。
「去吧。」他說。
周夢珺推開車門。地面還是濕的，昨夜的雨沒幹透，走上去腳底帶起一層薄泥。她把手插進衛衣口袋，指尖碰到那枚U盤的金屬殼，涼的。
西廣場上比昨天還安靜。那幾隻流浪狗不見了，垃圾桶旁邊多了一張被風吹過來的舊報紙，濕漉漉地貼在地上。廣場中間那幾塊碎地磚上的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像幾面碎鏡子。
她走到廣場中央站定。風從貨運專線那邊灌過來，帶著鐵鏽和機油的氣味。她看了一眼北側那個涵洞，洞口黑漆漆的，和昨天一樣。
八點整。涵洞裡沒人出來。
八點過三分。還是沒人。
周夢珺站著沒動，衛衣兜帽底下的眼睛盯著洞口。她的右手在口袋裡攥緊了那枚U盤，指尖壓著金屬殼的邊緣，壓得生疼。她開始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數到第四十七下的時候，涵洞裡終於有了動靜。
黑皮走出來了。一個人。
周夢珺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想起陸青鴻說的——黑皮身後如果是空的，就是有埋伏。她往後退了半步，但黑皮停住了。他站在涵洞口的陰影里，沒有往廣場中央走，隔著足足二十米朝她揚了揚下巴。
「就你一個人？」
「就我。」周夢珺說。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東西帶了沒有。」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你先把蘇勇的東西給我。」
黑皮笑了一聲。他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捏在手裡晃了晃：「蘇總當年從蘇勇的遺物里拿到的，一共五張照片，一段監控錄像。你先讓我看一眼U盤。」
周夢珺從口袋裡掏出那枚U盤，舉到身前。銀色的殼在灰濛濛的天光里亮了一下。黑皮眯著眼看了看，點了下頭。
「行。你往前走十步，把U盤放在地上，退回去。我把信封放在原地，你也別過來，等我退到涵洞口你再過來拿。」
「我怎麼知道信封里的東西是真的。」
「你沒得選，小丫頭。這是做生意，不是交朋友。」
周夢珺盯著他手裡的信封。牛皮紙的邊角露出來一截，看起來確實不像新裁的紙。她往前走了十步，蹲下，把U盤放在一塊碎地磚上。金屬殼碰到磚面，發出輕輕一聲響。她站起來，開始後退，眼睛一直盯著黑皮。
黑皮往前走。他走到U盤前面彎腰去撿。就在他手指碰到U盤的同一秒，貨運站台二樓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周夢珺沒去看二樓。她看見黑皮的動作頓住了，然後猛地直起身朝她撲過來。他手裡的信封還捏著，但另一隻手已經從褲兜里抽出來，指縫間夾著一把摺疊刀。
周夢珺轉身就跑。她聽見身後黑皮的腳步聲砸在濕地上，又重又急。她跑向廣場東側，衛衣兜帽被風掀到腦後，冷風灌進脖子裡。她沒回頭，只盯著前方唐婉儀說的那個廢品收購站的鐵皮頂棚。
身後響起陸青鴻的聲音，從涵洞對面的方向劈過來：「周夢珺，趴下！」
她沒猶豫。膝蓋一彎，整個人往前撲倒在濕漉漉的地磚上。幾乎同時，她頭頂有什麼東西帶著風聲飛過去，緊接著聽見咚的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中了肉。
她撐著手臂回頭。黑皮仰面躺在兩米外的地上，那把摺疊刀脫了手，飛出去老遠，落在碎磚縫裡。陸青鴻站在黑皮旁邊，右手還攥著半塊從地上摳起來的碎地磚，磚棱上沾了血。
五張照片。一段光碟。蘇勇車禍的完整現場記錄。
她把信封抱在懷裡，抬頭看陸青鴻。他的手還攥著那塊碎磚，骨節上蹭破了大片皮，血順著磚棱往下淌。
「你砸了他哪裡。」她問。
「肩膀。」陸青鴻把手裡的碎磚扔了，磚頭落在地上，咣的一聲。「沒砸要害。但他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黑皮躺在地上蜷著，左手捂著右肩，嘴裡罵了一句髒話。陸青鴻蹲下去，從他口袋裡摸回那枚U盤，用手指擦了擦金屬殼上沾的泥，放回周夢珺手裡。
「走吧。方霖過來了。」
周夢珺站起來，看見方霖正從西側跑過來，身後跟著唐婉儀。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信封，又看了看陸青鴻那隻血淋淋的右手。他手指上昨天那道細口子現在扯開了，整片手背的皮都蹭沒了，露出底下的肉色。
她把信封夾在腋下，伸手抓住他那隻手腕。血是溫的，黏的，貼著她的掌心慢慢淌下去。
「你的手得包紮。」她說。
「先回車上。」陸青鴻用左手拽了她一把，把她拉近自己半寸，「你膝蓋在流血。」
她低頭看了一眼，牛仔褲的兩個膝蓋處破洞裡滲出的血跡正在往外暈開，像兩朵慢慢洇出來的紅花。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一句話，貨運專線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汽笛。
很長的，拖著尾音。像什麼東西正在朝這邊開過來。
她轉頭望向鐵軌。遠處那個彎道後面，煙囪里冒出一縷白煙，裊裊地升起來，在灰白的天色里散開，像一根慢慢鬆開的手指。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涼白開，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陸青鴻已經不在床上了，被子掀開的那半邊是涼的。她坐起來，聽見廚房方向有碗筷碰響的動靜，很輕，像怕吵醒誰似的。
她走到廚房門口，看見陸青鴻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白襯衫袖口卷到肘彎，正把一鍋煮好的粥往碗裡盛。灶台上擺著一碟鹹菜、兩個水煮蛋、一碟切好的醬牛肉。他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只說了一句：「粥在桌上，你吃兩口。」
周夢珺拉開椅子坐下。碗沿燙手，她低頭喝了一口，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煮出來了。她抬頭看了一眼陸青鴻，他正在關火，那兩枚U盤被她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了桌上，銀色的，並排擱著，像兩枚子彈。
她伸手把秦幼蘭給的那枚拿起來，放進自己外套的內袋。黑皮給的那枚留在桌上。
「你帶那個去。」陸青鴻說。
「嗯。」
「到了之後別急著掏出來，先看他們幾個人。黑皮身後如果是空的，就說明有埋伏。黑皮身後如果站著那個光頭，你轉身就走。」
「你會在二樓看著。」
「我會在二樓看著。」他把圍裙取下來掛好，走過來端起另一碗粥，在她對面坐下。他吃得很慢，筷子夾起一塊醬牛肉，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裡。
「多吃兩口。中午之前可能沒時間吃東西。」
周夢珺把那塊牛肉吃了。醬色的肉片咸香彈牙，她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嗓子發緊。她沒抬頭，把粥碗端起來擋住了大半張臉。
七點四十分，方霖的車停在巷口。唐婉儀已經坐在后座了，手裡拿著一部平板電腦，屏幕上開著火車站西廣場的衛星地圖。她穿了一身黑色運動服，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很利索。
「我查過了，西廣場北側那個涵洞通貨運專線的檢修通道，往南能繞到站台二樓。陸青鴻從那邊走，十分鐘之內能到廣場中心。」唐婉儀把平板轉過來給周夢珺看，「東側有家廢品收購站，我蹲那裡。方霖停西側，中間隔著三百米。你手裡那枚U盤是魚餌，魚咬鉤之後你往後撤，剩下的交給我們。」
周夢珺點了點頭。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了一件灰色衛衣，兜帽拉起來能遮住半邊臉，牛仔褲，運動鞋。這是她和唐婉儀提前挑好的，跑起來不絆腳。
八點差十分，車到了西廣場南側的路口。陸青鴻先下車，穿著件黑色夾克，兜帽壓得很低，下車之後拐進步行道往貨運站台的方向去了，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趕早班的工人。
方霖把車開到西側的一個廢棄加油站後面熄了火。唐婉儀在東側下了車，她穿著那身黑運動服，混進一群正往工地上走的民工里，幾步就看不見了。周夢珺坐在車裡等了一會兒，方霖在後視鏡里看著她。
「去吧。」他說。
周夢珺推開車門。地面還是濕的，昨夜的雨沒幹透，走上去腳底帶起一層薄泥。她把手插進衛衣口袋，指尖碰到那枚U盤的金屬殼，涼的。
西廣場上比昨天還安靜。那幾隻流浪狗不見了，垃圾桶旁邊多了一張被風吹過來的舊報紙，濕漉漉地貼在地上。廣場中間那幾塊碎地磚上的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像幾面碎鏡子。
她走到廣場中央站定。風從貨運專線那邊灌過來，帶著鐵鏽和機油的氣味。她看了一眼北側那個涵洞，洞口黑漆漆的，和昨天一樣。
八點整。涵洞裡沒人出來。
八點過三分。還是沒人。
周夢珺站著沒動，衛衣兜帽底下的眼睛盯著洞口。她的右手在口袋裡攥緊了那枚U盤，指尖壓著金屬殼的邊緣，壓得生疼。她開始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數到第四十七下的時候，涵洞裡終於有了動靜。
黑皮走出來了。一個人。
周夢珺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想起陸青鴻說的——黑皮身後如果是空的，就是有埋伏。她往後退了半步，但黑皮停住了。他站在涵洞口的陰影里，沒有往廣場中央走，隔著足足二十米朝她揚了揚下巴。
「就你一個人？」
「就我。」周夢珺說。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東西帶了沒有。」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你先把蘇勇的東西給我。」
黑皮笑了一聲。他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捏在手裡晃了晃：「蘇總當年從蘇勇的遺物里拿到的，一共五張照片，一段監控錄像。你先讓我看一眼U盤。」
周夢珺從口袋裡掏出那枚U盤，舉到身前。銀色的殼在灰濛濛的天光里亮了一下。黑皮眯著眼看了看，點了下頭。
「行。你往前走十步，把U盤放在地上，退回去。我把信封放在原地，你也別過來，等我退到涵洞口你再過來拿。」
「我怎麼知道信封里的東西是真的。」
「你沒得選，小丫頭。這是做生意，不是交朋友。」
周夢珺盯著他手裡的信封。牛皮紙的邊角露出來一截，看起來確實不像新裁的紙。她往前走了十步，蹲下，把U盤放在一塊碎地磚上。金屬殼碰到磚面，發出輕輕一聲響。她站起來，開始後退，眼睛一直盯著黑皮。
黑皮往前走。他走到U盤前面彎腰去撿。就在他手指碰到U盤的同一秒，貨運站台二樓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周夢珺沒去看二樓。她看見黑皮的動作頓住了，然後猛地直起身朝她撲過來。他手裡的信封還捏著，但另一隻手已經從褲兜里抽出來，指縫間夾著一把摺疊刀。
周夢珺轉身就跑。她聽見身後黑皮的腳步聲砸在濕地上，又重又急。她跑向廣場東側，衛衣兜帽被風掀到腦後，冷風灌進脖子裡。她沒回頭，只盯著前方唐婉儀說的那個廢品收購站的鐵皮頂棚。
身後響起陸青鴻的聲音，從涵洞對面的方向劈過來：「周夢珺，趴下！」
她沒猶豫。膝蓋一彎，整個人往前撲倒在濕漉漉的地磚上。幾乎同時，她頭頂有什麼東西帶著風聲飛過去，緊接著聽見咚的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中了肉。
她撐著手臂回頭。黑皮仰面躺在兩米外的地上，那把摺疊刀脫了手，飛出去老遠，落在碎磚縫裡。陸青鴻站在黑皮旁邊，右手還攥著半塊從地上摳起來的碎地磚，磚棱上沾了血。
五張照片。一段光碟。蘇勇車禍的完整現場記錄。
她把信封抱在懷裡，抬頭看陸青鴻。他的手還攥著那塊碎磚，骨節上蹭破了大片皮，血順著磚棱往下淌。
「你砸了他哪裡。」她問。
「肩膀。」陸青鴻把手裡的碎磚扔了，磚頭落在地上，咣的一聲。「沒砸要害。但他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黑皮躺在地上蜷著，左手捂著右肩，嘴裡罵了一句髒話。陸青鴻蹲下去，從他口袋裡摸回那枚U盤，用手指擦了擦金屬殼上沾的泥，放回周夢珺手裡。
「走吧。方霖過來了。」
周夢珺站起來，看見方霖正從西側跑過來，身後跟著唐婉儀。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信封，又看了看陸青鴻那隻血淋淋的右手。他手指上昨天那道細口子現在扯開了，整片手背的皮都蹭沒了，露出底下的肉色。
她把信封夾在腋下，伸手抓住他那隻手腕。血是溫的，黏的，貼著她的掌心慢慢淌下去。
「你的手得包紮。」她說。
「先回車上。」陸青鴻用左手拽了她一把，把她拉近自己半寸，「你膝蓋在流血。」
她低頭看了一眼，牛仔褲的兩個膝蓋處破洞裡滲出的血跡正在往外暈開，像兩朵慢慢洇出來的紅花。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一句話，貨運專線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汽笛。
很長的，拖著尾音。像什麼東西正在朝這邊開過來。
她轉頭望向鐵軌。遠處那個彎道後面，煙囪里冒出一縷白煙，裊裊地升起來，在灰白的天色里散開，像一根慢慢鬆開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