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巷子裡
方霖把車開到後山圍牆外時，秦幼蘭已經不見蹤影。
圍牆根下只留一隻黑色布鞋，鞋底朝上，泡在雨里。陸青鴻蹲下來看了一眼，鞋碼很小，像從腳上滑脫的。他把鞋撿起來，翻過來抖掉泥水，放進了外套口袋。
「她翻過去了。」方霖說，「後面是鐵路貨運線，雜草深，晚上找不到人。」
陸青鴻沒說話，走回來給周夢珺拉開車門。她坐進去，手裡那把小鑰匙一直攥著，齒痕在掌心壓出很深的印子。陸青鴻從另一邊上車，把暖風調到最大。方霖和唐婉儀站在外面商量了幾句，最後方霖也上了車。
「青平巷17號。」陸青鴻說。
方霖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發動了車。雨比剛才更大，雨刮器推到最高檔，擋風玻璃還是糊成一片。周夢珺靠著車門，額頭貼住冰涼的車窗。窗外的街景像被水泡過的舊膠片，一幀一幀往後退。
「巷子太窄，車進不去。」方霖把車停在路口。周夢珺抬頭看，巷口立著一塊藍底白字的舊門牌，青平巷。巷子又深又窄，兩邊是灰牆舊樓，牆根冒著一蓬蓬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被雨打得直不起腰。
三人下車走了進去。
17號在巷子最裡頭，一扇暗紅色的老木門，門板上有兩道斜斜的木板釘痕，像被封過又拆開。周夢珺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咔的一聲，鎖舌彈開。陸青鴻先推門進去，伸手在旁邊牆上摸到一根燈繩，拉了一下。
燈沒亮。
方霖打開手機電筒照進去。是一間很小的平房，外間堆著舊紙箱和木板，裡面那間的門半掩著。空氣里有煤灰味和舊布料的氣味，潮乎乎的，像很多年沒有通過風。
周夢珺跟著陸青鴻走進去。裡間更小，只有一張塌陷的單人床，一個掉了漆的木頭柜子，和一張靠窗的方桌。桌上有一個塑料檯燈，一摞舊報紙，還有一瓶沒拆封的礦泉水。水很新，瓶身上連灰都沒有。秦幼蘭最近來過。
「照片應該在這附近。」周夢珺說。
陸青鴻拉開柜子，裡面空了大半，只有幾件舊衣服和一條褪了色的毛巾。方霖蹲下來照床底，用腳把一堆塑膠袋勾出來，打開一看，是空的。周夢珺走到桌邊，把檯燈拿起來。燈座下面壓著一把生鏽的鑰匙，和進門那把一模一樣，只是更舊。
「會不會有暗格。」她說。
陸青鴻聞言，把桌上那摞舊報紙拿起來，一張一張翻。翻到最下面，桌面有一條細縫，和邊緣的木頭紋路不太對。他用指甲摳住縫隙，往上一掀。桌面是雙層的，夾層很淺，裡面放著一個白色信封，封口用透明膠貼得很死。
他撕開，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卷黑白膠捲，和五六張沖洗好的照片。照片已經有些發黃，邊角微微捲曲。方霖把手機電筒湊近，三人一起看。
第一張是車禍現場。一輛黑色轎車撞在路邊的電線桿上，車頭完全變形，前擋風玻璃碎了。裡面隱約能看見一個男人的半張臉，嘴巴張著，眼睛半閉。
「蘇勇。」陸青鴻說。
第二張是車子另一側。車門開著，安全氣囊沒有彈出來。地上有一道很長很深的剎車痕，從畫面左下角一直延伸到車輪底下。第三張是街邊小賣部的監控截圖，時間停在晚上八點十七分。那時距離蘇勇被發現死亡不到二十分鐘。
最後一張是特寫。蘇勇的手，垂在車門外，手心裡握著一個藍色領帶夾。
「這個領帶夾，我在爺爺的抽屜里見過。」陸青鴻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有兩個，一模一樣。另一個他一直別在西裝上。」
周夢珺倒吸一口氣。如果蘇勇死前握著的領帶夾是陸老爺子的，那就意味著陸景山當時就在現場。至少也在蘇勇死前不久見過他。
「這領帶夾不是普通款式。」方霖仔細看了幾眼，「上面有徽記，像是定製的。」
「醫學院的老校友會標誌。」陸青鴻說，「我爺爺每年校慶都戴。蘇勇也是那個學校出來的。」
周夢珺忽然覺得冷。不是雨夜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冷。她看著照片上蘇勇那張變形的臉，胃裡像有什麼東西往上翻。她放下照片，走到窗邊，把一扇小窗推開，雨絲和冷風一起撲進來。
「這些照片能說明什麼。」她背對著他們問。
「說明蘇勇死前見過我爺爺。」陸青鴻說，「領帶夾在他手裡，就是證據。」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會不會是被蘇勇自己拿走的，或者從你爺爺衣服上拽下來的。」
「那就更嚴重。說明他們起過衝突。」
方霖站在一邊，眉頭快擰出水來：「如果這些照片流出去，你爺爺就成了謀殺嫌疑人。蘇震是死了哥哥的人，他手裡的料就更多了。」
陸青鴻沒說話。他把那捲膠捲放進內袋，把照片重新裝回信封。然後他走到周夢珺旁邊，把那扇小窗關上。窗軸缺油，發出幾聲極刺耳的響。
「周夢珺，這些照片是我媽給我們的。你信她嗎。」
她轉過身，抬頭看他。他的臉在手機電筒的光線里顯得很硬，眼睛下方有一小片被雨打出來的紅，像被什麼輕輕燙過。
「我信這些照片。」她說。
「你怕不怕最後查出來，我爺爺真的和蘇勇的死有關。」
「怕。」她老實說，「但怕也要查。你不查，這些東西就會被別人用。」
陸青鴻看著她，忽然把她拉進懷裡。他的衣服全濕了，她也是。兩個濕透的人抱在一起，像從同一場雨里撈出來的。方霖識趣地走到外間，把手機電筒往別處照。
「陸青鴻。」周夢珺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發悶，「如果最後所有的線都繞回你爺爺身上，你怎麼辦。」
「送他進去。」
他說得沒有半分猶豫，像在說一句早就排練過的話。周夢珺抬起頭，看見他下巴上還掛著一滴雨水，要掉不掉。她踮起腳，伸手去擦。他低頭，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額頭。
「我送你回家。這地方不能待了。」
兩人走出去，方霖已經把那扇木門重新鎖上。三人快步穿過窄巷。雨還是很大，巷口的車燈在雨霧裡一閃一閃。方霖忽然停住，伸手擋住兩人。
「有人動過車。」
周夢珺看去，吉普車的駕駛位車窗上，貼著一片白紙。在雨里，紙已經濕透，但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的字還能看清。
「明天中午，火車站西廣場。不來，就等著看大新聞。」
方霖把白紙揭下來，翻過來。背面粘著一個銀色U盤，和秦幼蘭給陸青鴻的一模一樣。
「是蘇震的人。」方霖低聲罵了一句，「還是你媽？」
陸青鴻搖頭。他拿過U盤，握在手心。銀色的金屬殼上有一小片黃綠色的污漬，聞起來像機油。
「是蘇震以前的手下。他見不慣我們。」他說，「明天中午，我得去。」
周夢珺的手機突然震了。她接起來，是唐婉儀。
「夢珺，醫院剛來消息。蘇苒的傷口發炎，高燒不退。醫生下了病危。」
周夢珺臉色刷地變了。她把手機往陸青鴻手裡一遞。陸青鴻聽完唐婉儀的話，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
「先去醫院。」他說。
方霖一腳油門，吉普車衝進雨幕。周夢珺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青平巷的巷口。那扇暗紅色的木門，像一隻慢慢閉上的眼睛。
圍牆根下只留一隻黑色布鞋，鞋底朝上，泡在雨里。陸青鴻蹲下來看了一眼，鞋碼很小，像從腳上滑脫的。他把鞋撿起來，翻過來抖掉泥水，放進了外套口袋。
「她翻過去了。」方霖說，「後面是鐵路貨運線，雜草深，晚上找不到人。」
陸青鴻沒說話，走回來給周夢珺拉開車門。她坐進去，手裡那把小鑰匙一直攥著，齒痕在掌心壓出很深的印子。陸青鴻從另一邊上車，把暖風調到最大。方霖和唐婉儀站在外面商量了幾句，最後方霖也上了車。
「青平巷17號。」陸青鴻說。
方霖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發動了車。雨比剛才更大，雨刮器推到最高檔，擋風玻璃還是糊成一片。周夢珺靠著車門，額頭貼住冰涼的車窗。窗外的街景像被水泡過的舊膠片，一幀一幀往後退。
「巷子太窄，車進不去。」方霖把車停在路口。周夢珺抬頭看，巷口立著一塊藍底白字的舊門牌，青平巷。巷子又深又窄，兩邊是灰牆舊樓，牆根冒著一蓬蓬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被雨打得直不起腰。
三人下車走了進去。
17號在巷子最裡頭，一扇暗紅色的老木門，門板上有兩道斜斜的木板釘痕，像被封過又拆開。周夢珺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咔的一聲，鎖舌彈開。陸青鴻先推門進去，伸手在旁邊牆上摸到一根燈繩，拉了一下。
燈沒亮。
方霖打開手機電筒照進去。是一間很小的平房，外間堆著舊紙箱和木板，裡面那間的門半掩著。空氣里有煤灰味和舊布料的氣味，潮乎乎的，像很多年沒有通過風。
周夢珺跟著陸青鴻走進去。裡間更小，只有一張塌陷的單人床，一個掉了漆的木頭柜子，和一張靠窗的方桌。桌上有一個塑料檯燈，一摞舊報紙，還有一瓶沒拆封的礦泉水。水很新，瓶身上連灰都沒有。秦幼蘭最近來過。
「照片應該在這附近。」周夢珺說。
陸青鴻拉開柜子，裡面空了大半，只有幾件舊衣服和一條褪了色的毛巾。方霖蹲下來照床底，用腳把一堆塑膠袋勾出來，打開一看，是空的。周夢珺走到桌邊，把檯燈拿起來。燈座下面壓著一把生鏽的鑰匙，和進門那把一模一樣，只是更舊。
「會不會有暗格。」她說。
陸青鴻聞言，把桌上那摞舊報紙拿起來，一張一張翻。翻到最下面，桌面有一條細縫，和邊緣的木頭紋路不太對。他用指甲摳住縫隙，往上一掀。桌面是雙層的，夾層很淺，裡面放著一個白色信封，封口用透明膠貼得很死。
他撕開，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卷黑白膠捲，和五六張沖洗好的照片。照片已經有些發黃，邊角微微捲曲。方霖把手機電筒湊近，三人一起看。
第一張是車禍現場。一輛黑色轎車撞在路邊的電線桿上，車頭完全變形，前擋風玻璃碎了。裡面隱約能看見一個男人的半張臉，嘴巴張著，眼睛半閉。
「蘇勇。」陸青鴻說。
第二張是車子另一側。車門開著，安全氣囊沒有彈出來。地上有一道很長很深的剎車痕，從畫面左下角一直延伸到車輪底下。第三張是街邊小賣部的監控截圖，時間停在晚上八點十七分。那時距離蘇勇被發現死亡不到二十分鐘。
最後一張是特寫。蘇勇的手，垂在車門外，手心裡握著一個藍色領帶夾。
「這個領帶夾，我在爺爺的抽屜里見過。」陸青鴻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有兩個，一模一樣。另一個他一直別在西裝上。」
周夢珺倒吸一口氣。如果蘇勇死前握著的領帶夾是陸老爺子的，那就意味著陸景山當時就在現場。至少也在蘇勇死前不久見過他。
「這領帶夾不是普通款式。」方霖仔細看了幾眼，「上面有徽記，像是定製的。」
「醫學院的老校友會標誌。」陸青鴻說，「我爺爺每年校慶都戴。蘇勇也是那個學校出來的。」
周夢珺忽然覺得冷。不是雨夜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冷。她看著照片上蘇勇那張變形的臉，胃裡像有什麼東西往上翻。她放下照片，走到窗邊，把一扇小窗推開，雨絲和冷風一起撲進來。
「這些照片能說明什麼。」她背對著他們問。
「說明蘇勇死前見過我爺爺。」陸青鴻說，「領帶夾在他手裡，就是證據。」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會不會是被蘇勇自己拿走的，或者從你爺爺衣服上拽下來的。」
「那就更嚴重。說明他們起過衝突。」
方霖站在一邊，眉頭快擰出水來：「如果這些照片流出去，你爺爺就成了謀殺嫌疑人。蘇震是死了哥哥的人，他手裡的料就更多了。」
陸青鴻沒說話。他把那捲膠捲放進內袋，把照片重新裝回信封。然後他走到周夢珺旁邊，把那扇小窗關上。窗軸缺油，發出幾聲極刺耳的響。
「周夢珺，這些照片是我媽給我們的。你信她嗎。」
她轉過身，抬頭看他。他的臉在手機電筒的光線里顯得很硬，眼睛下方有一小片被雨打出來的紅，像被什麼輕輕燙過。
「我信這些照片。」她說。
「你怕不怕最後查出來，我爺爺真的和蘇勇的死有關。」
「怕。」她老實說，「但怕也要查。你不查，這些東西就會被別人用。」
陸青鴻看著她，忽然把她拉進懷裡。他的衣服全濕了，她也是。兩個濕透的人抱在一起，像從同一場雨里撈出來的。方霖識趣地走到外間，把手機電筒往別處照。
「陸青鴻。」周夢珺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發悶，「如果最後所有的線都繞回你爺爺身上，你怎麼辦。」
「送他進去。」
他說得沒有半分猶豫，像在說一句早就排練過的話。周夢珺抬起頭，看見他下巴上還掛著一滴雨水，要掉不掉。她踮起腳，伸手去擦。他低頭，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額頭。
「我送你回家。這地方不能待了。」
兩人走出去，方霖已經把那扇木門重新鎖上。三人快步穿過窄巷。雨還是很大，巷口的車燈在雨霧裡一閃一閃。方霖忽然停住，伸手擋住兩人。
「有人動過車。」
周夢珺看去，吉普車的駕駛位車窗上，貼著一片白紙。在雨里，紙已經濕透，但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的字還能看清。
「明天中午，火車站西廣場。不來，就等著看大新聞。」
方霖把白紙揭下來，翻過來。背面粘著一個銀色U盤，和秦幼蘭給陸青鴻的一模一樣。
「是蘇震的人。」方霖低聲罵了一句，「還是你媽？」
陸青鴻搖頭。他拿過U盤，握在手心。銀色的金屬殼上有一小片黃綠色的污漬，聞起來像機油。
「是蘇震以前的手下。他見不慣我們。」他說，「明天中午，我得去。」
周夢珺的手機突然震了。她接起來，是唐婉儀。
「夢珺，醫院剛來消息。蘇苒的傷口發炎，高燒不退。醫生下了病危。」
周夢珺臉色刷地變了。她把手機往陸青鴻手裡一遞。陸青鴻聽完唐婉儀的話，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
「先去醫院。」他說。
方霖一腳油門，吉普車衝進雨幕。周夢珺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青平巷的巷口。那扇暗紅色的木門，像一隻慢慢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