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台的餘溫
車子衝進醫院時，雨刷幾乎要飛出去。
周夢珺的指甲嵌進真皮座椅的縫線里，那裡已經被她摳出一小團毛邊。陸青鴻沒說話，直接把車停在住院部後門。兩人從車裡出來，雨像一桶水從天上澆下來。
「走消防梯。」他說。
消防梯在樓東側，外牆的鐵梯被雨水沖得發亮。陸青鴻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周夢珺的鞋底打滑了兩次，都被他及時拉住。到頂樓時，她的右腿已經酸得發顫，腳踝的舊傷像從骨縫裡往外鑽冷氣。
天台的鐵門開著，門軸在風中發出很細的吱呀聲。
周夢珺跟在他身後走進去。天台上水霧瀰漫，遠處電視塔的紅光被雨幕暈成一片。她一眼就看見，東南角有火光。一小堆火，很矮，縮在排風管後面，被雨澆得半明半滅，像一個沒死透的呼吸。
陸青鴻低低說了一句：「別靠太近。」
兩人繞到排風管旁。那堆火已經沒有明焰，只剩下一些燒到一半的紙，被雨泡得發黑，邊緣蜷曲。周夢珺蹲下來，看見紙堆里有一片彩色螢光筆的顏色。她顫著手去撥，被陸青鴻按住。
「我來。」
他撿起旁邊一根濕鐵絲，把那張殘頁翻出來。周夢珺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她小學三年級的日記本內頁。紙上的小兔子已經糊了一半，但「今天媽媽給我買了新橡皮」幾個鉛筆字還在，歪歪扭扭地擠在格子中央。
「燒的人呢。」她的聲音在風裡發抖。
陸青鴻站起來，環顧天台。手機的手電光掃出去，照亮了幾個廢舊水箱和空調外機，但沒有人。只有雨，和滿地被水泡爛的黑色紙灰。
「下樓了。」
他走到天台邊緣，往下看。十八層樓高，雨幕把地面的一切都縮成模糊的小點。周夢珺跟過去，只看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來。太高了。她的膝蓋不受控制地發軟。
「她為什麼要燒這個。」
「讓你知道，她能把你的過去撕成碎片。」
「那她人呢。」
「在等我們追下去。她已經玩夠了。」陸青鴻的聲音冷而平，像在分析一場手術的風險。周夢珺卻看見，他握著天台欄杆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陸青鴻，你到底有沒有見過她。」
「沒有。六年前沒有，今晚也沒有。」
「那你憑什麼確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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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不說話了。雨打在他臉上，水痕從額角流進衣領。周夢珺看見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幾下，像在咽下什麼極苦的東西。
「因為那個號碼註銷了。」他低聲說，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運營商發來的簡訊。
「您關注的號碼15xxxxxxxxx已於今日凌晨註銷。該號碼曾於2018年由秦幼蘭實名登記。」
周夢珺拿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秦幼蘭。那個號碼。她抬頭看他，嘴唇發白。
「她故意註銷的。」
「對。」
「為什麼。」
「因為她知道你今晚會來天台。她要把所有線都剪斷。」
周夢珺覺得自己像被推下了一個極深的井口。她張了張嘴，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部分。
「那我們追下去。」
「追不上了。她在這裡燒掉你日記的時候，就已經不在樓里了。我在樓下沒看見任何人出來，她走的應該是地下通道。方霖已經去查了。」
周夢珺轉身，又看了眼那堆燒焦的紙。她的眼睛被雨水和什麼別的東西糊住了，面前一片模糊。她蹲下來，從灰燼里撿出半片沒燒完的封皮，是粉色的，上面有她用貼紙貼上去的蝴蝶。貼紙已經烤得捲起來，像一片死掉的翅膀。
「我小時候很寶貝這個本子。」她輕聲說，「藏得連我媽都找不著。後來搬家就忘了放哪了。原來一直在箱子裡。」
陸青鴻也蹲下來。他伸手，把她黏在臉頰上的濕頭髮撥到耳後。手指很涼，動作極輕。她抬起頭，看見他的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神是熱的，像在寒地里燒著的一小簇火。
「周夢珺。」
「嗯。」
「等雨停了，我給你買本新日記本。貼滿蝴蝶。」
她笑了一下，嘴角鹹鹹的，分不清是雨還是淚。然後她把那片粉色的殘頁小心地放進大衣口袋裡。站起來時，眼前黑了一瞬。她晃了一下，陸青鴻一把扶住。
「怎麼了。」
「沒吃東西。」
他皺起眉，把她拉回樓梯間。風被鐵門擋在身後，像一頭沒追上的野獸。兩人靠在牆上，周夢珺的呼吸慢慢平下去。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著黑色的炭灰和粉色的紙屑。
「陸青鴻，你媽媽，她是不是很恨我。」
「不。」
「她燒我的東西。」
「燒你東西，是想讓我知道她動得了你。蘇震走了，她把矛頭轉向了你。」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跟她一個人說一個不能聲張的秘密。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我的軟肋。」
周夢珺抬頭看他。樓梯間的燈是感應燈，暗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牌子浮在牆角。他的輪廓在那種幽綠里看起來像一尊凝住的影子，而他的眼睛，還在極暗處注視著她。
「所以，現在被當成靶子的人，是我。」
「嗯。」
她說完，主動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也在抖，但抓得很用力，像把全身的力氣都調動到那五根手指上。陸青鴻反手扣住，把她帶進懷裡。他的衣服全濕透了，胸膛冰涼。她貼著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撞上他的，像兩個人在黑夜裡互相敲對方的門，誰都不肯先停。
方霖的電話來了。陸青鴻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把車子停在城北。車廂是空的，留了一張紙條，貼在方向盤上。」
「寫的什麼。」
方霖在那頭停頓了一下。
「寫的：離周夢珺遠點，不然下次燒的就不是日記本。」
陸青鴻沒說話。他低頭看周夢珺。樓外有閃電亮了一下，照亮了她那張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她顯然也聽見了。因為她握著他的那隻手，突然變得很涼，涼得像在雪地里浸了一夜。
「我不會離你遠點。」她說，聲音很小，但字字清楚。
陸青鴻把手機放進兜里，用空出來的那隻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整個包起來。
「我知道。所以我要更快。」
「快什麼。」
「快在她下一步之前，找到她。」
他拉著她下樓。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消防梯里交疊，急促而齊整，像在暴雨的夜裡敲響一面看不見的鼓。周夢珺的腳很疼，但她沒讓自己慢下來。因為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她不再只是躲在他身後的人。她也要，和他一起，去面對那個從舊時光里走回來的人。
周夢珺的指甲嵌進真皮座椅的縫線里，那裡已經被她摳出一小團毛邊。陸青鴻沒說話，直接把車停在住院部後門。兩人從車裡出來，雨像一桶水從天上澆下來。
「走消防梯。」他說。
消防梯在樓東側，外牆的鐵梯被雨水沖得發亮。陸青鴻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周夢珺的鞋底打滑了兩次，都被他及時拉住。到頂樓時，她的右腿已經酸得發顫，腳踝的舊傷像從骨縫裡往外鑽冷氣。
天台的鐵門開著，門軸在風中發出很細的吱呀聲。
周夢珺跟在他身後走進去。天台上水霧瀰漫，遠處電視塔的紅光被雨幕暈成一片。她一眼就看見，東南角有火光。一小堆火，很矮，縮在排風管後面，被雨澆得半明半滅，像一個沒死透的呼吸。
陸青鴻低低說了一句：「別靠太近。」
兩人繞到排風管旁。那堆火已經沒有明焰，只剩下一些燒到一半的紙，被雨泡得發黑，邊緣蜷曲。周夢珺蹲下來，看見紙堆里有一片彩色螢光筆的顏色。她顫著手去撥，被陸青鴻按住。
「我來。」
他撿起旁邊一根濕鐵絲，把那張殘頁翻出來。周夢珺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她小學三年級的日記本內頁。紙上的小兔子已經糊了一半，但「今天媽媽給我買了新橡皮」幾個鉛筆字還在，歪歪扭扭地擠在格子中央。
「燒的人呢。」她的聲音在風裡發抖。
陸青鴻站起來，環顧天台。手機的手電光掃出去，照亮了幾個廢舊水箱和空調外機，但沒有人。只有雨，和滿地被水泡爛的黑色紙灰。
「下樓了。」
他走到天台邊緣，往下看。十八層樓高，雨幕把地面的一切都縮成模糊的小點。周夢珺跟過去，只看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來。太高了。她的膝蓋不受控制地發軟。
「她為什麼要燒這個。」
「讓你知道，她能把你的過去撕成碎片。」
「那她人呢。」
「在等我們追下去。她已經玩夠了。」陸青鴻的聲音冷而平，像在分析一場手術的風險。周夢珺卻看見，他握著天台欄杆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陸青鴻，你到底有沒有見過她。」
「沒有。六年前沒有，今晚也沒有。」
「那你憑什麼確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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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不說話了。雨打在他臉上，水痕從額角流進衣領。周夢珺看見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幾下，像在咽下什麼極苦的東西。
「因為那個號碼註銷了。」他低聲說，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運營商發來的簡訊。
「您關注的號碼15xxxxxxxxx已於今日凌晨註銷。該號碼曾於2018年由秦幼蘭實名登記。」
周夢珺拿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秦幼蘭。那個號碼。她抬頭看他，嘴唇發白。
「她故意註銷的。」
「對。」
「為什麼。」
「因為她知道你今晚會來天台。她要把所有線都剪斷。」
周夢珺覺得自己像被推下了一個極深的井口。她張了張嘴，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部分。
「那我們追下去。」
「追不上了。她在這裡燒掉你日記的時候，就已經不在樓里了。我在樓下沒看見任何人出來，她走的應該是地下通道。方霖已經去查了。」
周夢珺轉身，又看了眼那堆燒焦的紙。她的眼睛被雨水和什麼別的東西糊住了，面前一片模糊。她蹲下來，從灰燼里撿出半片沒燒完的封皮，是粉色的，上面有她用貼紙貼上去的蝴蝶。貼紙已經烤得捲起來，像一片死掉的翅膀。
「我小時候很寶貝這個本子。」她輕聲說，「藏得連我媽都找不著。後來搬家就忘了放哪了。原來一直在箱子裡。」
陸青鴻也蹲下來。他伸手，把她黏在臉頰上的濕頭髮撥到耳後。手指很涼，動作極輕。她抬起頭，看見他的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神是熱的，像在寒地里燒著的一小簇火。
「周夢珺。」
「嗯。」
「等雨停了，我給你買本新日記本。貼滿蝴蝶。」
她笑了一下，嘴角鹹鹹的，分不清是雨還是淚。然後她把那片粉色的殘頁小心地放進大衣口袋裡。站起來時，眼前黑了一瞬。她晃了一下，陸青鴻一把扶住。
「怎麼了。」
「沒吃東西。」
他皺起眉，把她拉回樓梯間。風被鐵門擋在身後，像一頭沒追上的野獸。兩人靠在牆上，周夢珺的呼吸慢慢平下去。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著黑色的炭灰和粉色的紙屑。
「陸青鴻，你媽媽，她是不是很恨我。」
「不。」
「她燒我的東西。」
「燒你東西，是想讓我知道她動得了你。蘇震走了，她把矛頭轉向了你。」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跟她一個人說一個不能聲張的秘密。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我的軟肋。」
周夢珺抬頭看他。樓梯間的燈是感應燈，暗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牌子浮在牆角。他的輪廓在那種幽綠里看起來像一尊凝住的影子，而他的眼睛，還在極暗處注視著她。
「所以，現在被當成靶子的人，是我。」
「嗯。」
她說完，主動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也在抖，但抓得很用力，像把全身的力氣都調動到那五根手指上。陸青鴻反手扣住，把她帶進懷裡。他的衣服全濕透了，胸膛冰涼。她貼著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撞上他的，像兩個人在黑夜裡互相敲對方的門，誰都不肯先停。
方霖的電話來了。陸青鴻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把車子停在城北。車廂是空的，留了一張紙條，貼在方向盤上。」
「寫的什麼。」
方霖在那頭停頓了一下。
「寫的：離周夢珺遠點，不然下次燒的就不是日記本。」
陸青鴻沒說話。他低頭看周夢珺。樓外有閃電亮了一下，照亮了她那張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她顯然也聽見了。因為她握著他的那隻手，突然變得很涼，涼得像在雪地里浸了一夜。
「我不會離你遠點。」她說，聲音很小，但字字清楚。
陸青鴻把手機放進兜里，用空出來的那隻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整個包起來。
「我知道。所以我要更快。」
「快什麼。」
「快在她下一步之前，找到她。」
他拉著她下樓。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消防梯里交疊，急促而齊整，像在暴雨的夜裡敲響一面看不見的鼓。周夢珺的腳很疼，但她沒讓自己慢下來。因為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她不再只是躲在他身後的人。她也要，和他一起，去面對那個從舊時光里走回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