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梔子花
冷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
周夢珺站在停屍房門口，後背抵著不鏽鋼門框，寒氣透過濕透的毛衣往裡鑽，像有幾根細針慢慢刺進骨縫。她不敢動，也沒有往前走。
陸青鴻站在她前面兩步遠的地方，像被那些冷氣凍住了。
陸老爺子還坐在那張不鏽鋼擔架旁邊。擔架很低，他佝著背，右手搭在白布邊緣，像在握什麼人的手。左手捏著那朵乾枯的梔子花，花瓣薄得透光，邊緣捲成了深褐色，像一小片放了太久的標本。
「你總說你媽喜歡梔子花。」老爺子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停屍房裡顯得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走的那年，院子裡那棵梔子開得特別好。花枝壓斷了三根，我讓人扶起來了。」
「我隔一陣就來看看她。這地方溫度低，能待很久。」陸老爺子抬起頭，目光落在陸青鴻臉上，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你長這麼高了。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到她下巴。」
「別說了。」
陸青鴻的聲音很啞，像有人用刀背在他喉嚨上拍了一下。周夢珺看見他的肩膀在抖，那種抖很輕，從肩胛骨開始，像漣漪一樣往下傳。她想伸手，但忍住了。這種時候，有些傷口得自己裂開，自己疼。
「為什麼她在這裡。」陸青鴻的聲音慢慢穩下來。
「我讓人存的。沒下葬。」
「為什麼。」
「因為我信不過蘇震。屍體是最好的證據。」陸老爺子站起來，腿在抖。陸青鴻沒去扶他。周夢珺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
老爺子自己走到停屍櫃前，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把很小的鑰匙，對準了其中一個櫃門。鎖芯發出一聲極輕的「咔」。他拉開柜子，冷霧湧出來。
裡面是一具裹屍袋。
「這裡面，才是你媽的命。」
陸青鴻一步步走過去。他的步子很沉，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敲出空空的響。周夢珺緊跟著，走到他旁邊。陸老爺子把裹屍袋拉開一截，露出來的不是皮膚，而是一個透明的物證袋。
袋子裡，是一件病號服，領口繡著名字：秦幼蘭。
周夢珺看見那個名字時，心裡像被細小的鉤子劃了一下。秦幼蘭。這是陸青鴻母親的名字。她記得那份偽造的屍檢報告上，也用這個名字。但此刻她親眼看到這三個字，才真正覺得這個女人是活過的。
「衣服沒洗。她走那天穿的就是這件。」陸老爺子說，「胸口這裡，還沾著幾滴輸液的藥液。我讓人封起來的。袖口上有一塊硬了的膠布痕跡，是搶救時扎針留下的。」
陸青鴻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個透明袋子，像在碰一個嬰兒的臉。他沒有拉開拉鏈，也沒有問裡面的細節。他只是把掌心貼上去，停了好一會兒。
周夢珺小聲問：「這些能驗出來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能。」陸老爺子點頭，「當年不敢驗。現在什麼都不要了。驗出來，蘇震就跑不掉。」
「當年為什麼不敢。」
陸青鴻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他看著爺爺，眼神像要穿過那層蒼老的皮膚，看到裡面去。
「因為蘇勇還活著。他手裡有你媽的遺書。」陸老爺子說，「偽造的遺書，字跡模仿得很像。如果當時驗屍，蘇家就會把遺書公開，說你媽是因為知道陸氏醫療出了事故，頂不住壓力才自殺的。你還沒成年，我不能讓你頂著這個長大。」
「所以你就讓她在這裡躺了這麼多年。」
「我一直在等。等蘇勇死，等蘇震露出破綻，等你長大。」
陸老爺子說這些話時，臉上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他慢慢彎下腰，把那朵乾枯的梔子花放在裹屍袋旁邊，動作很輕，像在給什麼人蓋被子。
「蘇勇死了。蘇震今天也進去了。我這次來，是想跟你媽說一聲。」
陸青鴻突然蹲下來。周夢珺看著他，看他一隻手扶著停屍櫃的邊沿，另一隻手攥著那個物證袋的角。他低下頭，額頭頂在冰涼的金屬櫃門上，肩膀一抖一抖，卻沒有聲音。
周夢珺蹲下來，從後面抱住他的肩膀。他渾身都在發抖，肌肉硬得像石頭。她沒說話，只是把臉貼在他的後頸，讓那些抖傳進自己的身體裡。她的眼角也濕了，但沒讓眼淚落下來。她怕一哭，他更撐不住。
陸老爺子看著他們，轉過了身。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我明天讓人把物證送到省廳去。青鴻，你媽的衣服，不能再放這裡了。」
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里。方霖在門口探了一下頭，沒進來。
停屍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櫃的嗡嗡聲。
過了好一會兒，陸青鴻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淚，只是眼睛紅得厲害，鼻尖凍得發白。他轉頭看周夢珺，像突然想起什麼，伸手去擦她的眼角。
「你哭什麼。」
「我沒哭。」
「別學我。」
她帶著鼻音笑了一下，很難看，但很真。陸青鴻把她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心口。那裡的襯衫濕透了，冰涼。他的心跳很重，隔著衣服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
「以前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會被什麼傷到了。」他低聲說，「現在發現，只是沒到時候。」
「陸青鴻，你媽媽走的時候，你十二歲。」周夢珺說，「你沒有欠誰。別把什麼都背在身上。」
他沒接話，只是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兩個人站在停屍櫃前，並肩看著那個裹屍袋。冷霧已經散了不少，那朵乾枯的梔子花就擱在袋口上，像從冬天伸出來的一隻小手。
「我想帶回家。」陸青鴻說，「葬在我媽最喜歡的那棵梔子樹下面。」
周夢珺點頭，說好。
走出停屍房時，方霖正在外面等著。他臉上少見地沒笑，只是一邊走一邊說：「蘇震已經送到刑警隊了。蘇苒那邊我也安排好了。院長打電話來，說醫院這邊讓你先休假，什麼都別管。還有你媳婦的媽，跟我媽似的，把人食堂幾個師傅都問得想辭職。」
周夢珺被他說得有些想笑。她媽那種作風，到哪兒都像龍捲風。但到了嘴邊的笑還沒出來，就看見陸青鴻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加密號碼。
「你以為你贏了。姜檸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在我這裡。」
陸青鴻把手機遞給周夢珺看。簡訊附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頁紙，上面是姜檸的筆跡，密密麻麻寫著什麼，但拍攝角度刁鑽，只能看清最下面一行字。
「陸青鴻，我知道你媽媽的事。如果你看到了這一頁，別找我。」
周夢珺把手機還給陸青鴻。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糊在臉上。她撥開，看著他的眼睛。
「是蘇震發的？」
「不是。」
陸青鴻盯著那串號碼，眉頭慢慢擰緊。
「這號碼和之前給你發消息的，是同一個。」
周夢珺的後背一涼。之前那些從「姜檸號碼」發來的消息。發照片的，發「風會記得」的。蘇苒的事已經暴露了，蘇震也進去了。可這個號碼，還在發。
「還有人在外面。」陸青鴻把手機收起來，目光沉得發冷。
「會是誰。」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拉起她的手，朝電梯快步走去。
「能進陸家老宅的人。」
周夢珺站在停屍房門口，後背抵著不鏽鋼門框，寒氣透過濕透的毛衣往裡鑽，像有幾根細針慢慢刺進骨縫。她不敢動，也沒有往前走。
陸青鴻站在她前面兩步遠的地方，像被那些冷氣凍住了。
陸老爺子還坐在那張不鏽鋼擔架旁邊。擔架很低，他佝著背，右手搭在白布邊緣，像在握什麼人的手。左手捏著那朵乾枯的梔子花，花瓣薄得透光，邊緣捲成了深褐色，像一小片放了太久的標本。
「你總說你媽喜歡梔子花。」老爺子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停屍房裡顯得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走的那年，院子裡那棵梔子開得特別好。花枝壓斷了三根，我讓人扶起來了。」
「我隔一陣就來看看她。這地方溫度低，能待很久。」陸老爺子抬起頭，目光落在陸青鴻臉上，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你長這麼高了。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到她下巴。」
「別說了。」
陸青鴻的聲音很啞，像有人用刀背在他喉嚨上拍了一下。周夢珺看見他的肩膀在抖，那種抖很輕，從肩胛骨開始，像漣漪一樣往下傳。她想伸手，但忍住了。這種時候，有些傷口得自己裂開，自己疼。
「為什麼她在這裡。」陸青鴻的聲音慢慢穩下來。
「我讓人存的。沒下葬。」
「為什麼。」
「因為我信不過蘇震。屍體是最好的證據。」陸老爺子站起來，腿在抖。陸青鴻沒去扶他。周夢珺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
老爺子自己走到停屍櫃前，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把很小的鑰匙，對準了其中一個櫃門。鎖芯發出一聲極輕的「咔」。他拉開柜子，冷霧湧出來。
裡面是一具裹屍袋。
「這裡面，才是你媽的命。」
陸青鴻一步步走過去。他的步子很沉，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敲出空空的響。周夢珺緊跟著，走到他旁邊。陸老爺子把裹屍袋拉開一截，露出來的不是皮膚，而是一個透明的物證袋。
袋子裡，是一件病號服，領口繡著名字：秦幼蘭。
周夢珺看見那個名字時，心裡像被細小的鉤子劃了一下。秦幼蘭。這是陸青鴻母親的名字。她記得那份偽造的屍檢報告上，也用這個名字。但此刻她親眼看到這三個字，才真正覺得這個女人是活過的。
「衣服沒洗。她走那天穿的就是這件。」陸老爺子說，「胸口這裡，還沾著幾滴輸液的藥液。我讓人封起來的。袖口上有一塊硬了的膠布痕跡，是搶救時扎針留下的。」
陸青鴻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個透明袋子，像在碰一個嬰兒的臉。他沒有拉開拉鏈，也沒有問裡面的細節。他只是把掌心貼上去，停了好一會兒。
周夢珺小聲問：「這些能驗出來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能。」陸老爺子點頭，「當年不敢驗。現在什麼都不要了。驗出來，蘇震就跑不掉。」
「當年為什麼不敢。」
陸青鴻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他看著爺爺，眼神像要穿過那層蒼老的皮膚，看到裡面去。
「因為蘇勇還活著。他手裡有你媽的遺書。」陸老爺子說，「偽造的遺書，字跡模仿得很像。如果當時驗屍，蘇家就會把遺書公開，說你媽是因為知道陸氏醫療出了事故，頂不住壓力才自殺的。你還沒成年，我不能讓你頂著這個長大。」
「所以你就讓她在這裡躺了這麼多年。」
「我一直在等。等蘇勇死，等蘇震露出破綻，等你長大。」
陸老爺子說這些話時，臉上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他慢慢彎下腰，把那朵乾枯的梔子花放在裹屍袋旁邊，動作很輕，像在給什麼人蓋被子。
「蘇勇死了。蘇震今天也進去了。我這次來，是想跟你媽說一聲。」
陸青鴻突然蹲下來。周夢珺看著他，看他一隻手扶著停屍櫃的邊沿，另一隻手攥著那個物證袋的角。他低下頭，額頭頂在冰涼的金屬櫃門上，肩膀一抖一抖，卻沒有聲音。
周夢珺蹲下來，從後面抱住他的肩膀。他渾身都在發抖，肌肉硬得像石頭。她沒說話，只是把臉貼在他的後頸，讓那些抖傳進自己的身體裡。她的眼角也濕了，但沒讓眼淚落下來。她怕一哭，他更撐不住。
陸老爺子看著他們，轉過了身。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我明天讓人把物證送到省廳去。青鴻，你媽的衣服，不能再放這裡了。」
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里。方霖在門口探了一下頭，沒進來。
停屍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櫃的嗡嗡聲。
過了好一會兒，陸青鴻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淚，只是眼睛紅得厲害，鼻尖凍得發白。他轉頭看周夢珺，像突然想起什麼，伸手去擦她的眼角。
「你哭什麼。」
「我沒哭。」
「別學我。」
她帶著鼻音笑了一下，很難看，但很真。陸青鴻把她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心口。那裡的襯衫濕透了，冰涼。他的心跳很重，隔著衣服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
「以前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會被什麼傷到了。」他低聲說，「現在發現，只是沒到時候。」
「陸青鴻，你媽媽走的時候，你十二歲。」周夢珺說，「你沒有欠誰。別把什麼都背在身上。」
他沒接話，只是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兩個人站在停屍櫃前，並肩看著那個裹屍袋。冷霧已經散了不少，那朵乾枯的梔子花就擱在袋口上，像從冬天伸出來的一隻小手。
「我想帶回家。」陸青鴻說，「葬在我媽最喜歡的那棵梔子樹下面。」
周夢珺點頭，說好。
走出停屍房時，方霖正在外面等著。他臉上少見地沒笑，只是一邊走一邊說：「蘇震已經送到刑警隊了。蘇苒那邊我也安排好了。院長打電話來，說醫院這邊讓你先休假，什麼都別管。還有你媳婦的媽，跟我媽似的，把人食堂幾個師傅都問得想辭職。」
周夢珺被他說得有些想笑。她媽那種作風，到哪兒都像龍捲風。但到了嘴邊的笑還沒出來，就看見陸青鴻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加密號碼。
「你以為你贏了。姜檸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在我這裡。」
陸青鴻把手機遞給周夢珺看。簡訊附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頁紙，上面是姜檸的筆跡，密密麻麻寫著什麼，但拍攝角度刁鑽，只能看清最下面一行字。
「陸青鴻，我知道你媽媽的事。如果你看到了這一頁，別找我。」
周夢珺把手機還給陸青鴻。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糊在臉上。她撥開，看著他的眼睛。
「是蘇震發的？」
「不是。」
陸青鴻盯著那串號碼，眉頭慢慢擰緊。
「這號碼和之前給你發消息的，是同一個。」
周夢珺的後背一涼。之前那些從「姜檸號碼」發來的消息。發照片的，發「風會記得」的。蘇苒的事已經暴露了，蘇震也進去了。可這個號碼，還在發。
「還有人在外面。」陸青鴻把手機收起來，目光沉得發冷。
「會是誰。」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拉起她的手，朝電梯快步走去。
「能進陸家老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