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遲來的電話
視頻畫面從黑暗裡浮出來，像沉在水底的舊相片被慢慢撈起。
一張女人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五十歲上下，顴骨高，眼窩深陷，頭髮花白，披在肩上。她沒看鏡頭，目光落在畫面外某個地方，像在找什麼。
「青鴻，你長大了。」
女人的聲音沙啞，帶著電流雜音，像砂紙在磨一塊舊木頭。周夢珺的心突突地跳，她本能地往陸青鴻身邊靠了靠。他的手臂貼過來，把她半擋在身後。
「阿姨。」
陸青鴻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周夢珺從沒聽過他這樣稱呼任何人，帶著一種克制的、幾乎聽不出的顫抖。
畫面里的女人終於看向鏡頭，露出一張和姜檸有六分相似的臉。不笑，也不怒，像一尊被風乾了很久的舊相片。
「我打這個電話，沒別的意思。」女人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費了很大力氣，「就是昨天又夢到寧寧了。她跟我說，媽，你給陸青鴻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在天台上看見雲了。」
陸青鴻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鼓起來。周夢珺看見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阿姨，您怎麼會有這個微信號。」
「一個女孩給我的。她說你新娶了媳婦，讓我看看。」
周夢珺屏住呼吸。一個女孩。蘇苒。
「那個女孩是不是姓蘇。」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用那種飄忽的眼神看著屏幕，像隔著六年的距離在辨認什麼。
「青鴻，媽想問你一句話。寧寧的事，你心裡有數嗎。」
陸青鴻沉默了。客廳里很靜，年糕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肉墊踩在毛毯上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有。」
「那就好。」女人的嘴角動了動，像想笑，但沒笑出來，「有數就別讓第二個寧寧跳下去了。那個姓蘇的姑娘，心太硬了。」
周夢珺覺得自己的呼吸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住了。她看到陸青鴻的肩一點點繃緊，像一張弓被拉到了極限。
「阿姨，您知道蘇苒現在在哪裡嗎。」
「在醫院。她自己跳的。」
「您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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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姑娘自己和我說的。跳之前，她給我打了個電話。」
周夢珺的後背一陣發涼。蘇苒在跳樓前，不只是給她的手機發了消息，還給姜檸的母親打了一個電話。這已經不像一時衝動了，像提前安排好的一場戲。
「她說，如果她死了，讓我把寧寧留給你的東西寄到陸家。」薑母的眼神忽然暗下來，像一盞快沒油的燈，「如果她沒死，就讓我把東西發到網上，讓所有人都看看寧寧當年是怎麼死的。」
「她手裡有東西？」
「我手裡有。寧寧那本筆記本，最後一頁被撕了。前天有人把那一頁拍成照片寄給我。上面寫著……你問蘇姑娘吧。」
周夢珺轉頭看陸青鴻。他的眼睛紅透了，像被煙燻過，眼底那點光亮得嚇人。
「阿姨，我明天去看您。」
「別來了。」女人輕輕搖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誰也不想見。等把寧寧的事弄清了，我給你打電話。」
畫面暗下去。視頻掛斷的提示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里像一聲悶雷。
陸青鴻把手機放回茶几上，沒說話，走到窗邊站了很久。周夢珺看著他的背影，寬肩窄腰，家居服松垮地掛在身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只剩一口硬撐的氣。她沒上去，也沒說話，去廚房倒了杯熱水。等水不那麼燙了，她端著杯子走到窗邊。
「喝一口。」
他接過杯子，沒喝，把杯子握在手裡。杯壁上的熱氣蒸上來，撲在他下巴上。
「周夢珺，我有個問題。」
「你問。」
「如果當初我沒提出協議結婚，你今天會不會已經跑了。」
她想了想，搖頭：「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會來找我。」
他轉過頭看她，眼裡的紅退了一點，多了一絲她說不清的東西。像冬天從厚雲里漏出來的天光。
「萬一我不來呢。」
「那我也會去找你。」周夢珺說得很輕，像把一句話掰成兩半，一半說給他，一半說給自己，「你欠我那麼多解釋，我肯定要追著你要。」
陸青鴻看著她，嘴角牽了一下，很淺，像認輸。
「我以前覺得，把什麼事都安排好，就能保護所有人。」他說，「但蘇苒的事讓我明白，我越安排，她越覺得有希望。」
「她喜歡你，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可讓她變成今天這樣，我推了一把。」
周夢珺沒說話。她想起蘇苒在公寓裡說過的話，她說陸青鴻見過的所有人里，她是唯一不讓他為難的。可蘇苒自己，大概就是那個讓他最不為難的人。不哭不鬧不追問，溫順地站在他身後，像一件隨時可以取用的舊外套。他不需要回頭，她就一直在。於是他從沒真正想過，那件外套也有自己的重量。
「明天我想去一趟蘇苒的公寓。」周夢珺說。
「去做什麼。」
「看看她還留了什麼。」
陸青鴻轉頭看她，似乎想反對，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把她的指尖拉起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他臉上的皮膚有些涼，胡茬冒了一點尖，微微扎手。
「嗯。」
「那我陪你。不過進去之後，別亂動她的東西。我來。」
周夢珺點頭。她看著他，忽然覺得此刻的陸青鴻和初見時那個坐在咖啡廳里的男人像是兩個人。不是因為他變溫柔了，而是因為她開始看見藏在他冷硬外殼下的那些裂縫和潮濕。那些裂縫讓他不再遙遠。
「陸青鴻，你以前和姜檸在一起開心嗎。」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周夢珺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不知道怎麼定義開心。」他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但我現在知道了。」
「什麼時候知道的。」
「剛才。你問我那句話的時候，我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她。」
周夢珺的手還貼在他臉上。她的手指動了動，撫過他顴骨上那道很淡的疤，細細的，像被什麼划過留下的舊痕跡。
「你臉上的疤哪來的。」
「大學時給她擋花盆，被碎片劃的。」
周夢珺的手停住了。花盆，擋。這些詞從小說里走出來，落在面前這個男人身上，突然有了重量。
「那現在呢，還疼嗎。」
「早不疼了。只是到了陰天會有點癢。」
「今晚會下雨。」
他低頭看她，眼底浮起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像在說，你怎麼知道。周夢珺指了指窗外。遠處天邊已經壓過來一大片鉛灰色的雲，風裡帶著潮濕的土腥味，從窗戶縫裡擠進來。
「那正好，我在家裡陪你。」
她說「家」字時，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但陸青鴻聽見了。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比昨晚那個擁抱更緊，更久。鍋里的粥已經涼了，榨菜在水汽里變軟，年糕跳下沙發，湊到窗邊看天。第一滴雨落在空調外機上，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周夢珺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唐婉儀發來的消息。
「蘇苒醒了。你倆快來。」
一張女人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五十歲上下，顴骨高，眼窩深陷，頭髮花白，披在肩上。她沒看鏡頭，目光落在畫面外某個地方，像在找什麼。
「青鴻，你長大了。」
女人的聲音沙啞，帶著電流雜音，像砂紙在磨一塊舊木頭。周夢珺的心突突地跳，她本能地往陸青鴻身邊靠了靠。他的手臂貼過來，把她半擋在身後。
「阿姨。」
陸青鴻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周夢珺從沒聽過他這樣稱呼任何人，帶著一種克制的、幾乎聽不出的顫抖。
畫面里的女人終於看向鏡頭，露出一張和姜檸有六分相似的臉。不笑，也不怒，像一尊被風乾了很久的舊相片。
「我打這個電話，沒別的意思。」女人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費了很大力氣，「就是昨天又夢到寧寧了。她跟我說，媽，你給陸青鴻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在天台上看見雲了。」
陸青鴻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鼓起來。周夢珺看見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阿姨，您怎麼會有這個微信號。」
「一個女孩給我的。她說你新娶了媳婦，讓我看看。」
周夢珺屏住呼吸。一個女孩。蘇苒。
「那個女孩是不是姓蘇。」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用那種飄忽的眼神看著屏幕，像隔著六年的距離在辨認什麼。
「青鴻，媽想問你一句話。寧寧的事，你心裡有數嗎。」
陸青鴻沉默了。客廳里很靜，年糕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肉墊踩在毛毯上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有。」
「那就好。」女人的嘴角動了動，像想笑，但沒笑出來，「有數就別讓第二個寧寧跳下去了。那個姓蘇的姑娘，心太硬了。」
周夢珺覺得自己的呼吸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住了。她看到陸青鴻的肩一點點繃緊，像一張弓被拉到了極限。
「阿姨，您知道蘇苒現在在哪裡嗎。」
「在醫院。她自己跳的。」
「您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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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姑娘自己和我說的。跳之前，她給我打了個電話。」
周夢珺的後背一陣發涼。蘇苒在跳樓前，不只是給她的手機發了消息，還給姜檸的母親打了一個電話。這已經不像一時衝動了，像提前安排好的一場戲。
「她說，如果她死了，讓我把寧寧留給你的東西寄到陸家。」薑母的眼神忽然暗下來，像一盞快沒油的燈，「如果她沒死，就讓我把東西發到網上，讓所有人都看看寧寧當年是怎麼死的。」
「她手裡有東西？」
「我手裡有。寧寧那本筆記本，最後一頁被撕了。前天有人把那一頁拍成照片寄給我。上面寫著……你問蘇姑娘吧。」
周夢珺轉頭看陸青鴻。他的眼睛紅透了，像被煙燻過，眼底那點光亮得嚇人。
「阿姨，我明天去看您。」
「別來了。」女人輕輕搖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誰也不想見。等把寧寧的事弄清了，我給你打電話。」
畫面暗下去。視頻掛斷的提示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里像一聲悶雷。
陸青鴻把手機放回茶几上，沒說話，走到窗邊站了很久。周夢珺看著他的背影，寬肩窄腰，家居服松垮地掛在身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只剩一口硬撐的氣。她沒上去，也沒說話，去廚房倒了杯熱水。等水不那麼燙了，她端著杯子走到窗邊。
「喝一口。」
他接過杯子，沒喝，把杯子握在手裡。杯壁上的熱氣蒸上來，撲在他下巴上。
「周夢珺，我有個問題。」
「你問。」
「如果當初我沒提出協議結婚，你今天會不會已經跑了。」
她想了想，搖頭：「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會來找我。」
他轉過頭看她，眼裡的紅退了一點，多了一絲她說不清的東西。像冬天從厚雲里漏出來的天光。
「萬一我不來呢。」
「那我也會去找你。」周夢珺說得很輕，像把一句話掰成兩半，一半說給他，一半說給自己，「你欠我那麼多解釋，我肯定要追著你要。」
陸青鴻看著她，嘴角牽了一下，很淺，像認輸。
「我以前覺得，把什麼事都安排好，就能保護所有人。」他說，「但蘇苒的事讓我明白，我越安排，她越覺得有希望。」
「她喜歡你，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可讓她變成今天這樣，我推了一把。」
周夢珺沒說話。她想起蘇苒在公寓裡說過的話，她說陸青鴻見過的所有人里，她是唯一不讓他為難的。可蘇苒自己，大概就是那個讓他最不為難的人。不哭不鬧不追問，溫順地站在他身後，像一件隨時可以取用的舊外套。他不需要回頭，她就一直在。於是他從沒真正想過，那件外套也有自己的重量。
「明天我想去一趟蘇苒的公寓。」周夢珺說。
「去做什麼。」
「看看她還留了什麼。」
陸青鴻轉頭看她，似乎想反對，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把她的指尖拉起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他臉上的皮膚有些涼，胡茬冒了一點尖，微微扎手。
「嗯。」
「那我陪你。不過進去之後，別亂動她的東西。我來。」
周夢珺點頭。她看著他，忽然覺得此刻的陸青鴻和初見時那個坐在咖啡廳里的男人像是兩個人。不是因為他變溫柔了，而是因為她開始看見藏在他冷硬外殼下的那些裂縫和潮濕。那些裂縫讓他不再遙遠。
「陸青鴻，你以前和姜檸在一起開心嗎。」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周夢珺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不知道怎麼定義開心。」他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但我現在知道了。」
「什麼時候知道的。」
「剛才。你問我那句話的時候，我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她。」
周夢珺的手還貼在他臉上。她的手指動了動，撫過他顴骨上那道很淡的疤，細細的，像被什麼划過留下的舊痕跡。
「你臉上的疤哪來的。」
「大學時給她擋花盆，被碎片劃的。」
周夢珺的手停住了。花盆，擋。這些詞從小說里走出來，落在面前這個男人身上，突然有了重量。
「那現在呢，還疼嗎。」
「早不疼了。只是到了陰天會有點癢。」
「今晚會下雨。」
他低頭看她，眼底浮起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像在說，你怎麼知道。周夢珺指了指窗外。遠處天邊已經壓過來一大片鉛灰色的雲，風裡帶著潮濕的土腥味，從窗戶縫裡擠進來。
「那正好，我在家裡陪你。」
她說「家」字時，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但陸青鴻聽見了。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比昨晚那個擁抱更緊，更久。鍋里的粥已經涼了，榨菜在水汽里變軟，年糕跳下沙發，湊到窗邊看天。第一滴雨落在空調外機上，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周夢珺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唐婉儀發來的消息。
「蘇苒醒了。你倆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