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那個人
六月中旬，蘇念接到了一個電話。
號碼陌生。她差點掛掉，手指懸在紅色按鈕上面停了一秒，然後劃了綠色。
"蘇念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不算年輕了，但也不老。四五十歲的樣子。聲音裡帶著一點不確定，像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打錯電話。
"我是。"
"我是李淑芬。"
蘇念在腦子裡搜了一下這個名字。不認識。
"你……是？"
"退休教師。"對方說，"去年十月，你那個店員發了一條視頻，叫《窗里的聲音》。我在評論區留了言。"
蘇念想起來了。
那個五十四歲的退休教師。看完視頻之後拿起筆，在留言裡寫："我三十年沒畫了。"
那是沈棠發在小紅書的第一條視頻。播放量十二萬。那條評論蘇念當時截圖存了，存在手機相冊的一個文件夾里。她後來給沈棠看過，說"你看，光真的走到了"。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人會打電話來。
"李老師？"
"別叫老師了，退休了。"李淑芬說，"我打電話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您說。"
"我開始畫了。去年十月開始，一直畫到現在。每天畫。畫了八個月了。"
蘇念握著手機，沒說話。
"我畫了大概一百來張了。都是水彩。畫得不好，但我在畫。"
"李老師，您畫了什麼？"
"什麼都畫。"李淑芬說，"窗、樹、路、人。還有我孫女。她六歲，跟我小時候一樣喜歡蹲在地上看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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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笑了。
"我今天打電話來，"李淑芬說，"是想問你一件事。"
"您問。"
"你的書，寫完了嗎？"
蘇念愣了一下。
"寫完了。稿子給編輯了。"
"那出版了嗎？"
"還沒。在走流程。"
李淑芬沉默了幾秒。
"我能不能看？"
蘇念又愣了一下。
"不是出版稿。是我自己寫的原稿。"
"我知道。我想看原稿。"
"好。"她說，"我給你看。"
掛了電話之後，蘇念從城南店的儲物間裡把那個紙箱搬了出來。
箱子封條拆開，筆記本和稿子都在。她把稿子拿出來，翻了翻。四個多月前寫完的，紙邊已經有點卷了。她從頭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這不是一本關於窗的書。這是一本關於'拿起'的書。"
她把稿子裝進一個文件夾，拍照發給了李淑芬。
"原稿。你先看。"
李淑芬回了一個字："好。"
三天後，蘇念收到了一個包裹。
不是快遞，是平郵。信封很厚，裡面是一沓畫。
李淑芬寄來的。
蘇念在城南店的桌子前面一張一張翻。水彩。紙是水彩紙，厚實的，邊緣有毛邊。畫得不算專業——透視不對、比例失調、顏色有時候塗出邊界——但每一張都是認真的。
第一張畫的是一扇窗。窗里沒有光，但窗外有一棵樹。樹是冬天畫的，枝幹光禿禿的，但枝頭上有個綠點。
最後一張畫的是一個人。背影。站在窗前。看不清是誰，但蘇念知道那是自己。因為那個人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衣服。
畫背面寫了一行字：
"謝謝你讓我重新拿起筆。李淑芬。"
蘇念把畫鋪在桌上。十二張。鋪滿了整張桌子。從窗到樹到人。跟安安走過的路一模一樣。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安安。
"安安，你看。"
安安回得很快："她畫了窗！"
"嗯。她五十四歲，三十年沒畫了。看完沈棠的視頻，她拿起了筆。"
安安發了一個表情包。然後是一條語音：
"媽媽，她畫得比我好。"
蘇念點開語音，聽見安安的聲音。八歲半，帶著一點鼻音，像剛睡醒。
"沒有。"蘇念回她，"她畫的是她自己的。你畫的是你自己的。不一樣的好。"
"那她還會繼續畫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畫了十二張寄給我了。"蘇念說，"畫了十二張的人，不會停。"
安安沒回。過了一會兒，蘇念收到了一張照片——安安趴在桌上，面前鋪著一張新紙，筆握在手裡。
她又開始畫了。
那天晚上蘇念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就是那頁她寫了"五月"之後一直空白的後面——又寫了一行字：
"六月。李淑芬打電話來了。她畫了一百多張。她把十二張寄給了我。安安看見之後，又拿起了筆。
光走了很遠。但它走回來的時候，比出去的時候亮。"
她合上筆記本，把稿子重新放回紙箱，封好，塞回儲物間。
然後她坐在城南店的窗前，看著外面。
六月。停業四個月了。擋板還在。牆還在。光還在。
她不急了。
號碼陌生。她差點掛掉，手指懸在紅色按鈕上面停了一秒，然後劃了綠色。
"蘇念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不算年輕了，但也不老。四五十歲的樣子。聲音裡帶著一點不確定，像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打錯電話。
"我是。"
"我是李淑芬。"
蘇念在腦子裡搜了一下這個名字。不認識。
"你……是？"
"退休教師。"對方說，"去年十月，你那個店員發了一條視頻，叫《窗里的聲音》。我在評論區留了言。"
蘇念想起來了。
那個五十四歲的退休教師。看完視頻之後拿起筆，在留言裡寫："我三十年沒畫了。"
那是沈棠發在小紅書的第一條視頻。播放量十二萬。那條評論蘇念當時截圖存了，存在手機相冊的一個文件夾里。她後來給沈棠看過，說"你看，光真的走到了"。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人會打電話來。
"李老師？"
"別叫老師了，退休了。"李淑芬說，"我打電話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您說。"
"我開始畫了。去年十月開始，一直畫到現在。每天畫。畫了八個月了。"
蘇念握著手機，沒說話。
"我畫了大概一百來張了。都是水彩。畫得不好，但我在畫。"
"李老師，您畫了什麼？"
"什麼都畫。"李淑芬說，"窗、樹、路、人。還有我孫女。她六歲，跟我小時候一樣喜歡蹲在地上看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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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笑了。
"我今天打電話來，"李淑芬說，"是想問你一件事。"
"您問。"
"你的書，寫完了嗎？"
蘇念愣了一下。
"寫完了。稿子給編輯了。"
"那出版了嗎？"
"還沒。在走流程。"
李淑芬沉默了幾秒。
"我能不能看？"
蘇念又愣了一下。
"不是出版稿。是我自己寫的原稿。"
"我知道。我想看原稿。"
"好。"她說，"我給你看。"
掛了電話之後，蘇念從城南店的儲物間裡把那個紙箱搬了出來。
箱子封條拆開，筆記本和稿子都在。她把稿子拿出來，翻了翻。四個多月前寫完的，紙邊已經有點卷了。她從頭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這不是一本關於窗的書。這是一本關於'拿起'的書。"
她把稿子裝進一個文件夾，拍照發給了李淑芬。
"原稿。你先看。"
李淑芬回了一個字："好。"
三天後，蘇念收到了一個包裹。
不是快遞，是平郵。信封很厚，裡面是一沓畫。
李淑芬寄來的。
蘇念在城南店的桌子前面一張一張翻。水彩。紙是水彩紙，厚實的，邊緣有毛邊。畫得不算專業——透視不對、比例失調、顏色有時候塗出邊界——但每一張都是認真的。
第一張畫的是一扇窗。窗里沒有光，但窗外有一棵樹。樹是冬天畫的，枝幹光禿禿的，但枝頭上有個綠點。
最後一張畫的是一個人。背影。站在窗前。看不清是誰，但蘇念知道那是自己。因為那個人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衣服。
畫背面寫了一行字：
"謝謝你讓我重新拿起筆。李淑芬。"
蘇念把畫鋪在桌上。十二張。鋪滿了整張桌子。從窗到樹到人。跟安安走過的路一模一樣。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安安。
"安安，你看。"
安安回得很快："她畫了窗！"
"嗯。她五十四歲，三十年沒畫了。看完沈棠的視頻，她拿起了筆。"
安安發了一個表情包。然後是一條語音：
"媽媽，她畫得比我好。"
蘇念點開語音，聽見安安的聲音。八歲半，帶著一點鼻音，像剛睡醒。
"沒有。"蘇念回她，"她畫的是她自己的。你畫的是你自己的。不一樣的好。"
"那她還會繼續畫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畫了十二張寄給我了。"蘇念說，"畫了十二張的人，不會停。"
安安沒回。過了一會兒，蘇念收到了一張照片——安安趴在桌上，面前鋪著一張新紙，筆握在手裡。
她又開始畫了。
那天晚上蘇念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就是那頁她寫了"五月"之後一直空白的後面——又寫了一行字：
"六月。李淑芬打電話來了。她畫了一百多張。她把十二張寄給了我。安安看見之後，又拿起了筆。
光走了很遠。但它走回來的時候，比出去的時候亮。"
她合上筆記本，把稿子重新放回紙箱，封好，塞回儲物間。
然後她坐在城南店的窗前，看著外面。
六月。停業四個月了。擋板還在。牆還在。光還在。
她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