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最後兩個月
一月十五號，蘇念收到了社區正式下發的通知。
白紙黑字，蓋著公章。城西片區舊城改造工程將於三月一號正式啟動。涉及沿街商戶四十七家，要求二月二十八號之前完成騰退，停業期預計四到六個月。
蘇念把通知拍下來，發給了沈棠和陳秀蘭。
沈棠回了一個"收到"。陳秀蘭回的是："我知道了。課還能上到幾號？"
蘇念想了一下。社區空間在改造範圍內，但課是周二和周四。二月份有四個周二、四個周四。如果二月二十八號騰退，那最後兩節課是二月十八號和二十號。
"上到二月二十號。"蘇念回她。
"好。我準備一下最後一課。"
蘇念放下手機，看著日曆。從今天到二月二十八號，還有四十四天。城西店和社區空間還能開四十四天。
她拿起筆，在日曆上畫了兩個圈：二月二十號，最後一節社區課。二月二十八號，關店。
然後她在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線。四十四天。夠做很多事，也什麼都不夠做。
沈棠當天下午就來了。她帶著一台新的硬碟錄像機，進門第一句話是："最後兩個月，我要把店裡所有的東西都拍下來。"
"拍什麼？"
"所有東西。"沈棠說，"黑板牆、貨架、衣服、窗、安安畫畫的位置、陳阿姨上課的樣子、木工叔叔來試衣服的樣子、你站在收銀台後面的樣子。全部。"
"你拍這些幹嘛？"
"存著。"沈棠說，"等改造完了店重新開的時候，這些東西就是'以前'的證據。"
蘇念看著她。
"你十九歲的時候就開始存證據了。"蘇念說。
"二十了。"沈棠說，"上個月過的生日。"
蘇念愣了一下。她竟然不知道沈棠什麼時候過的生日。
"生日快樂。"她說。
"遲到的。"沈棠笑了笑，"但沒事。你送我的禮物就是讓我當合伙人。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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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機器架在角落裡，開始拍。第一幀畫面是蘇念站在日曆前面畫圈的樣子。
"你拍我幹嘛？"
"因為你是'窗里'的開始。"沈棠說，"沒有你畫那些圈，就沒有後面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店裡開始有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不是悲傷，不是慌亂，是一種"倒計時"的感覺。來的人好像都知道這家店要關一陣了，但他們不說。他們只是更頻繁地來。
那個木工男人來得比以前密了。以前一個月來一次，現在一周來一次。每次都站在灰綠色開衫前面看一會兒，然後買一件。蘇念問他買這麼多件幹嘛，他說"留著"。
"留著什麼？"
"留著以後穿。"他說，"等你們店重新開了，我穿著你們家的衣服來。"
蘇念沒說話。她低頭給他裝袋子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有個年輕媽媽帶著女兒來，每周都來。女兒六歲，喜歡安安的畫。她媽媽買了一本畫冊，讓安安簽了名。安安歪歪扭扭寫了"安安，八歲"。那個媽媽把畫冊抱在懷裡，說"等你們店重新開了我們還來"。
來的人都在說同一句話。不是"再見"，是"等你們重新開了"。
蘇念把這些話存在心裡。沒往筆記本上記。不是因為不想記，是因為太多了，記不過來。
陳秀蘭的最後一節社區課定在二月二十號。
她提前一周就開始準備。不是準備教什麼——她從來不提前準備，她每次都是到了之後看孩子們的狀態再決定畫什麼。她準備的是別的。
她買了一大包粉筆。各種顏色的。她說"最後一節課要用好一點的粉筆"。
蘇念問她為什麼。
"因為最後一筆畫完，黑板就要被刷掉了。"陳秀蘭說，"刷掉之前，我想讓它好看一點。"
蘇念沒接話。她低下頭，看見陳秀蘭的手——那雙四十年沒拿過筆的手，現在握著粉筆，穩的。
二月十號，安安來店裡畫畫。她趴在桌上，畫了一幅畫。畫完之後她把畫從本子上撕下來，走到黑板牆前面，用膠帶粘在最上面。
蘇念走過去看。
畫的是一扇窗。窗里沒有光，窗外面有一條路。路通向很遠的地方，路的盡頭畫了一個小點——跟她之前畫的一樣，看不清是什麼，但安安說那是"光去到的地方"。
畫的下面寫了一行字，是安安自己寫的：
"等你們回來。"
蘇念看著那行字。八歲的安安，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筆畫都是認真的。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她把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
那天晚上蘇念在筆記本上寫：
"最後兩個月。通知下來了。三月一號開始停業，四到六個月。陳阿姨的最後一課在二月二十號。關店在二月二十八號。來的人都在說'等你們重新開了'。安安在黑板牆上貼了一幅畫，寫的是'等你們回來'。
四十四天。夠長的，也夠短的。
但我想起安安說的那句話——'光不會去，它只是走到了更多人那裡。'店關了，光不會停。因為那些人會把光帶走。帶到他們去的地方去。
等他們回來。"
白紙黑字，蓋著公章。城西片區舊城改造工程將於三月一號正式啟動。涉及沿街商戶四十七家，要求二月二十八號之前完成騰退，停業期預計四到六個月。
蘇念把通知拍下來，發給了沈棠和陳秀蘭。
沈棠回了一個"收到"。陳秀蘭回的是："我知道了。課還能上到幾號？"
蘇念想了一下。社區空間在改造範圍內，但課是周二和周四。二月份有四個周二、四個周四。如果二月二十八號騰退，那最後兩節課是二月十八號和二十號。
"上到二月二十號。"蘇念回她。
"好。我準備一下最後一課。"
蘇念放下手機，看著日曆。從今天到二月二十八號，還有四十四天。城西店和社區空間還能開四十四天。
她拿起筆，在日曆上畫了兩個圈：二月二十號，最後一節社區課。二月二十八號，關店。
然後她在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線。四十四天。夠做很多事，也什麼都不夠做。
沈棠當天下午就來了。她帶著一台新的硬碟錄像機，進門第一句話是："最後兩個月，我要把店裡所有的東西都拍下來。"
"拍什麼？"
"所有東西。"沈棠說，"黑板牆、貨架、衣服、窗、安安畫畫的位置、陳阿姨上課的樣子、木工叔叔來試衣服的樣子、你站在收銀台後面的樣子。全部。"
"你拍這些幹嘛？"
"存著。"沈棠說，"等改造完了店重新開的時候，這些東西就是'以前'的證據。"
蘇念看著她。
"你十九歲的時候就開始存證據了。"蘇念說。
"二十了。"沈棠說，"上個月過的生日。"
蘇念愣了一下。她竟然不知道沈棠什麼時候過的生日。
"生日快樂。"她說。
"遲到的。"沈棠笑了笑，"但沒事。你送我的禮物就是讓我當合伙人。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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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機器架在角落裡，開始拍。第一幀畫面是蘇念站在日曆前面畫圈的樣子。
"你拍我幹嘛？"
"因為你是'窗里'的開始。"沈棠說，"沒有你畫那些圈，就沒有後面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店裡開始有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不是悲傷，不是慌亂，是一種"倒計時"的感覺。來的人好像都知道這家店要關一陣了，但他們不說。他們只是更頻繁地來。
那個木工男人來得比以前密了。以前一個月來一次，現在一周來一次。每次都站在灰綠色開衫前面看一會兒，然後買一件。蘇念問他買這麼多件幹嘛，他說"留著"。
"留著什麼？"
"留著以後穿。"他說，"等你們店重新開了，我穿著你們家的衣服來。"
蘇念沒說話。她低頭給他裝袋子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有個年輕媽媽帶著女兒來，每周都來。女兒六歲，喜歡安安的畫。她媽媽買了一本畫冊，讓安安簽了名。安安歪歪扭扭寫了"安安，八歲"。那個媽媽把畫冊抱在懷裡，說"等你們店重新開了我們還來"。
來的人都在說同一句話。不是"再見"，是"等你們重新開了"。
蘇念把這些話存在心裡。沒往筆記本上記。不是因為不想記，是因為太多了，記不過來。
陳秀蘭的最後一節社區課定在二月二十號。
她提前一周就開始準備。不是準備教什麼——她從來不提前準備，她每次都是到了之後看孩子們的狀態再決定畫什麼。她準備的是別的。
她買了一大包粉筆。各種顏色的。她說"最後一節課要用好一點的粉筆"。
蘇念問她為什麼。
"因為最後一筆畫完，黑板就要被刷掉了。"陳秀蘭說，"刷掉之前，我想讓它好看一點。"
蘇念沒接話。她低下頭，看見陳秀蘭的手——那雙四十年沒拿過筆的手，現在握著粉筆，穩的。
二月十號，安安來店裡畫畫。她趴在桌上，畫了一幅畫。畫完之後她把畫從本子上撕下來，走到黑板牆前面，用膠帶粘在最上面。
蘇念走過去看。
畫的是一扇窗。窗里沒有光，窗外面有一條路。路通向很遠的地方，路的盡頭畫了一個小點——跟她之前畫的一樣，看不清是什麼，但安安說那是"光去到的地方"。
畫的下面寫了一行字，是安安自己寫的：
"等你們回來。"
蘇念看著那行字。八歲的安安，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筆畫都是認真的。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她把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
那天晚上蘇念在筆記本上寫：
"最後兩個月。通知下來了。三月一號開始停業，四到六個月。陳阿姨的最後一課在二月二十號。關店在二月二十八號。來的人都在說'等你們重新開了'。安安在黑板牆上貼了一幅畫，寫的是'等你們回來'。
四十四天。夠長的，也夠短的。
但我想起安安說的那句話——'光不會去，它只是走到了更多人那裡。'店關了，光不會停。因為那些人會把光帶走。帶到他們去的地方去。
等他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