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她不看鏡頭
程導是周二上午十點到店的。
他帶了一台機器——不是那種大塊頭的攝影機，是一台跟沈棠差不多型號的索尼，加一個收音麥克風。他說他習慣用輕便的設備，"重的東西會讓人緊張"。
蘇念把這件事告訴了陳秀蘭和安安。陳秀蘭說"拍唄"，安安問"他拍什麼"。
"拍店裡的人和事。"蘇念說。
"拍我嗎？"
"可能拍。"
安安想了一下。
"那我不看他。"
"什麼意思？"
"他拍我的時候，我不看他。"安安說，"因為看了就不是'偷偷畫'了。"
蘇念愣了一下。想起去年安安畫陸衍側臉時說的那句話——"畫人不是畫長什麼樣，是畫他不知道有人在畫他的時候。"
現在換成鏡頭了。安安的規則沒變：不被看見，才能被拍到。
程導確實沒先拍蘇念。
他到的第一件事是架好機器，然後坐在角落裡。跟上次一樣——先不拍，先坐。坐了四十分鐘之後他才開始錄。
第一個被他拍到的人是陳秀蘭。
周二上午有社區課。陳秀蘭站在黑板前面，寫了一個字："家"。然後她讓孩子們畫"家"。孩子們畫了房子、畫了樹、畫了爸爸媽媽。陳秀蘭在過道里走來走去，彎腰看每個人的畫，偶爾伸手幫著調一下筆。
程導的鏡頭全程跟著她。沒有特寫指令，沒有"您看這邊"，沒有擺拍。陳秀蘭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被拍到了，什麼時候沒被拍到。她跟往常一樣走動、彎腰、說話。
蘇念站在角落裡看著監視器——程導把畫面投到了自己的iPad上。她看見屏幕里的陳秀蘭：頭髮花白，背有點駝，但手是穩的。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手腕微微轉動，粉筆灰落在袖口上。
"你看到了嗎？"程導小聲說。
"看到什麼？"
"她的手。"
蘇念看到了。跟沈棠拍到的那張照片一樣——陳秀蘭的手。四十年沒拿過筆的手，現在握著粉筆，穩的。
安安是下午來的。
她背著書包進門，看見角落裡架著的機器，看了一眼，然後——像她說的那樣——不看它了。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從書包里掏出畫本和水彩筆。她今天畫的是——蘇念湊過去看——一個人坐在窗前。
"畫的誰？"蘇念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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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安說。
蘇念沒說話。畫裡的她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筆，嘴角微微翹著。跟安安上次畫的那幅一樣。
"你又畫了一張？"
"嗯。上次那張送你了。這張我自己留著。"
程導的鏡頭轉向了安安。他慢慢挪過去，把機器架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鏡頭對著她的手。
安安感覺到了。但她沒抬頭。她繼續畫。調色、塗、勾線。全程沒看鏡頭一眼。
蘇念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八歲的安安，低著頭，筆在紙上劃。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她的手很小，但握筆的姿勢很穩。
畫完了。安安放下筆，把畫本合上，放進書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程導面前。
"你拍完了嗎？"她問。
程導愣了一下。
"拍完了。"他說。
"那你看一下。"
安安從書包里掏出畫本，翻開，遞給程導。
程導接過來，低頭看。
畫裡是一個男人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台相機，鏡頭對著前方。側臉的輪廓、鼻樑的弧度、額前的頭髮——都畫出來了。線條稚嫩，但"像"。
跟安安畫陸衍那張一樣。只是這次畫的是程導。
程導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畫的？"他問。
"你坐下來的時候。"安安說，"你以為我沒看你，但我看了你。"
程導抬起頭看著她。
"你看了我什麼？"
安安想了一下。
"你坐下來的時候，"她說，"先調了機器，然後你看著陳奶奶。你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安安說，"但我畫出來了。"
程導把那幅畫還給她。
"你畫得比我拍得好。"他說。
"為什麼？"
"因為我拍的是你畫畫的畫面。你畫的是我看著別人的時候。"
安安把畫本收好，背起書包。
"我回家了。"她說。
"等等我。"蘇念說。
回家的路上，蘇念牽著安安的手。
"安安。"
"嗯？"
"你今天畫了程叔叔。"
"嗯。"
"你畫人的時候，那個人不能動。但程叔叔是拿著機器拍你的。你畫他的時候，他知道你在畫他嗎？"
"那你為什麼還畫？"
安安想了一下。
"因為他拍我的時候，他沒有讓我動。"安安說，"所以我畫他的時候，我也沒有讓他動。"
蘇念握緊了她的手。
"你畫了他看著別人的樣子。"
"嗯。"
"那是什麼樣子？"
安安沒有回答。她從書包里掏出那張畫，遞給蘇念。
蘇念看著畫裡的程導。他坐在角落裡，鏡頭對著前方，但眼睛——眼睛看著別處。看著陳秀蘭。看著安安畫畫的手。看著蘇念站在收銀台後面的背影。
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安安說的那個東西。
蘇念看出來了。那東西叫——在乎。
晚上蘇念在筆記本上寫：
"第十卷第一章。程導來拍第一天。他拍到了陳秀蘭的手和安安的側臉。安安畫了他看著別人的樣子。八歲的孩子，畫人比大人畫人畫得准。因為大人畫的是'長什麼樣'，她畫的是'在乎什麼'。"
她合上筆記本。
窗外，城西的夜安靜的。遠處那盞路燈還亮著。
他帶了一台機器——不是那種大塊頭的攝影機，是一台跟沈棠差不多型號的索尼，加一個收音麥克風。他說他習慣用輕便的設備，"重的東西會讓人緊張"。
蘇念把這件事告訴了陳秀蘭和安安。陳秀蘭說"拍唄"，安安問"他拍什麼"。
"拍店裡的人和事。"蘇念說。
"拍我嗎？"
"可能拍。"
安安想了一下。
"那我不看他。"
"什麼意思？"
"他拍我的時候，我不看他。"安安說，"因為看了就不是'偷偷畫'了。"
蘇念愣了一下。想起去年安安畫陸衍側臉時說的那句話——"畫人不是畫長什麼樣，是畫他不知道有人在畫他的時候。"
現在換成鏡頭了。安安的規則沒變：不被看見，才能被拍到。
程導確實沒先拍蘇念。
他到的第一件事是架好機器，然後坐在角落裡。跟上次一樣——先不拍，先坐。坐了四十分鐘之後他才開始錄。
第一個被他拍到的人是陳秀蘭。
周二上午有社區課。陳秀蘭站在黑板前面，寫了一個字："家"。然後她讓孩子們畫"家"。孩子們畫了房子、畫了樹、畫了爸爸媽媽。陳秀蘭在過道里走來走去，彎腰看每個人的畫，偶爾伸手幫著調一下筆。
程導的鏡頭全程跟著她。沒有特寫指令，沒有"您看這邊"，沒有擺拍。陳秀蘭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被拍到了，什麼時候沒被拍到。她跟往常一樣走動、彎腰、說話。
蘇念站在角落裡看著監視器——程導把畫面投到了自己的iPad上。她看見屏幕里的陳秀蘭：頭髮花白，背有點駝，但手是穩的。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手腕微微轉動，粉筆灰落在袖口上。
"你看到了嗎？"程導小聲說。
"看到什麼？"
"她的手。"
蘇念看到了。跟沈棠拍到的那張照片一樣——陳秀蘭的手。四十年沒拿過筆的手，現在握著粉筆，穩的。
安安是下午來的。
她背著書包進門，看見角落裡架著的機器，看了一眼，然後——像她說的那樣——不看它了。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從書包里掏出畫本和水彩筆。她今天畫的是——蘇念湊過去看——一個人坐在窗前。
"畫的誰？"蘇念輕聲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你。"安安說。
蘇念沒說話。畫裡的她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筆，嘴角微微翹著。跟安安上次畫的那幅一樣。
"你又畫了一張？"
"嗯。上次那張送你了。這張我自己留著。"
程導的鏡頭轉向了安安。他慢慢挪過去，把機器架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鏡頭對著她的手。
安安感覺到了。但她沒抬頭。她繼續畫。調色、塗、勾線。全程沒看鏡頭一眼。
蘇念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八歲的安安，低著頭，筆在紙上劃。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她的手很小，但握筆的姿勢很穩。
畫完了。安安放下筆，把畫本合上，放進書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程導面前。
"你拍完了嗎？"她問。
程導愣了一下。
"拍完了。"他說。
"那你看一下。"
安安從書包里掏出畫本，翻開，遞給程導。
程導接過來，低頭看。
畫裡是一個男人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台相機，鏡頭對著前方。側臉的輪廓、鼻樑的弧度、額前的頭髮——都畫出來了。線條稚嫩，但"像"。
跟安安畫陸衍那張一樣。只是這次畫的是程導。
程導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畫的？"他問。
"你坐下來的時候。"安安說，"你以為我沒看你，但我看了你。"
程導抬起頭看著她。
"你看了我什麼？"
安安想了一下。
"你坐下來的時候，"她說，"先調了機器，然後你看著陳奶奶。你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安安說，"但我畫出來了。"
程導把那幅畫還給她。
"你畫得比我拍得好。"他說。
"為什麼？"
"因為我拍的是你畫畫的畫面。你畫的是我看著別人的時候。"
安安把畫本收好，背起書包。
"我回家了。"她說。
"等等我。"蘇念說。
回家的路上，蘇念牽著安安的手。
"安安。"
"嗯？"
"你今天畫了程叔叔。"
"嗯。"
"你畫人的時候，那個人不能動。但程叔叔是拿著機器拍你的。你畫他的時候，他知道你在畫他嗎？"
"那你為什麼還畫？"
安安想了一下。
"因為他拍我的時候，他沒有讓我動。"安安說，"所以我畫他的時候，我也沒有讓他動。"
蘇念握緊了她的手。
"你畫了他看著別人的樣子。"
"嗯。"
"那是什麼樣子？"
安安沒有回答。她從書包里掏出那張畫，遞給蘇念。
蘇念看著畫裡的程導。他坐在角落裡，鏡頭對著前方，但眼睛——眼睛看著別處。看著陳秀蘭。看著安安畫畫的手。看著蘇念站在收銀台後面的背影。
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安安說的那個東西。
蘇念看出來了。那東西叫——在乎。
晚上蘇念在筆記本上寫：
"第十卷第一章。程導來拍第一天。他拍到了陳秀蘭的手和安安的側臉。安安畫了他看著別人的樣子。八歲的孩子，畫人比大人畫人畫得准。因為大人畫的是'長什麼樣'，她畫的是'在乎什麼'。"
她合上筆記本。
窗外，城西的夜安靜的。遠處那盞路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