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年終
十二月三十一號，最後一天。
蘇念沒有關店。她讓林瑤來守著，自己坐在城西店二樓的夾層里——那個不到十平米的小空間，放了她的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是她"算帳"的地方。
她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一支筆，一台打開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張Excel表，密密麻麻的數字——四家店（含美育空間）的營收、支出、庫存、人員、成本、利潤。從一月份到十二月份，十二行，每一行都是一個數字。
蘇念沒有先看數字。她先翻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是今年春天開始記的。第一頁寫的是三月二十八號——安安七歲生日。她畫了一個蛋糕，旁邊寫了一行字："安安七歲了。光開始有方向了。"
她往後翻。每一頁都是日期加一句話。不是日記，是碎片——想到什麼寫什麼，有時候是一句話，有時候是一個名字，有時候是一個數字。
翻到四月那幾頁，寫的是"流量漲了""加單五百件""沈棠說訂單多了是好事"。
五月那幾頁，寫的是"木工男人""窗外系列""灰綠色好看"。
六月那幾頁，寫的是"沈棠返校""百分之二十""想了"。
七月那幾頁，寫的是"期末匯演""一面牆""陳阿姨說'現在能了'"。
八月那幾頁，寫的是"社區空間定了""第四家店""不賣東西的店"。
九月那幾頁，寫的是"畫冊""周曼""不要標籤"。
十月那幾頁，寫的是"樣書到了""安安說更亮了"。
十一月那幾頁，寫的是"上架了""展覽""越來越多了"。
十二月這頁是空的。她還沒寫。
蘇念合上筆記本，看向電腦屏幕上的數字。
她沒有算"賺了多少"。她算的是另一張表——她在Excel最後一列加了一行，標題是"多了什麼"。
她開始填。
"多了一個男款系列。'窗外'。灰綠色。賣了四百七十三件。"
"多了一本雜誌。'窗光'。印了五百本。發完了。第二期在排。"
"多了一本畫冊。'安安的窗'。首印一萬冊。賣了六千多本。"
"多了一個空間。'窗里·畫'。陳秀蘭教了十六節課。一百四十四個孩子。"
"多了一個合伙人。沈棠。百分之二十。"
"多了一個木工男人。買了灰綠開衫。寫了'樹'。"
"多了一面牆上的字。陳秀蘭寫的。'謝謝你讓我重新開始'。"
她停下來。看著"多了什麼"這一列。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一共三十七項。每一項都是今年新長出來的東西。
然後她加了一列，標題是"少了什麼"。
她想了很久。
"少了……"她寫，"少了害怕。"
不是全沒了。是少了。以前她怕開店失敗、怕沒人來、怕衣服賣不出去、怕自己不夠好。現在這些怕還在，但沒那麼大了。像一件洗過很多次的開衫，軟了，薄了，不那麼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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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猶豫。"她又寫。
第一家店開的時候她猶豫了三個月。第二家店猶豫了一個月。第三家店猶豫了一周。第四家空間——沒猶豫。李明一說她就答應了。
"少了'我一個人'的感覺。"
她看著這行字。年初的時候她還是一個人撐著。現在——沈棠管線上和視覺，林瑤管江濱店，陳秀蘭管美育空間，陸母管安安和咚咚，陸衍管所有她不想管的事。她不是一個人了。
蘇念把"少了什麼"這一列也填完了。一共九項。每一項都是今年鬆掉的東西。
她關了Excel，打開手機相冊，點進那個叫"窗里的證據"的文件夾。
一百三十七張照片。她一張一張滑過去。從年初安安七歲生日那幅畫，到昨天陳秀蘭在黑板牆上的那行字。一百三十七個瞬間。每一個都是"多了什麼"的證據。
她滑到最後一張——是今天早上拍的。城西店的黑板牆，滿牆的畫和字。最上面是安安的樹，最下面是陳秀蘭的線，中間擠滿了所有人的東西。滿的。擠的。亂的。活的。
蘇念把這張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
然後她打開筆記本，翻到十二月這頁空白，拿起筆，寫：
"第八卷結束了。窗外的路，走了一年。路上有光，有樹，有人。光是安安的，樹是陳阿姨的，人是所有人的。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開了一扇窗。"
她寫完，把筆放下，合上筆記本。
晚上蘇念關了店，走回家。
路上她給沈棠打了個電話。
"在幹嘛？"
"在宿舍畫圖。第二期的視覺稿。"
"過年回來嗎？"
"回。初六到。"
"好。給你留了東西。"
"什麼？"
"年終總結。"
沈棠笑了。
"蘇念姐，你什麼時候開始寫年終總結了？"
"今年開始。"
"寫的什麼？"
"多了什麼，少了什麼。"
"多了什麼？"
"多了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少了什麼？"
"少了你。"
"那我初六就回來。"
"好。"
蘇念回到家。安安和咚咚已經睡了。陸衍在客廳里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蘇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算完帳了？"陸衍問。
"算完了。"
"多了什麼？"
"很多。"
"少了什麼？"
"也很多。"
陸衍點了點頭。他關了電視，站起來。
"吃飯。"
"吃了。"
"再吃點。"
蘇念跟著他走到餐桌前面。桌上放著一碗麵——西紅柿雞蛋面，熱氣騰騰的。是陸衍剛下的。
蘇念坐下，拿起筷子。她吃了一口，抬頭看陸衍。
"陸衍。"
"嗯？"
"明年我想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把'窗里'的故事寫出來。不是雜誌，不是畫冊。是一本書。關於開店、關於人、關於光。"
陸衍看著她。
"你寫嗎？"
"我寫。"
"那我等著看。"
蘇念低頭吃麵。麵條很燙，她吹了吹，吸了一口。
窗外是城西的夜。路燈的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新的一年要來了。
蘇念沒有關店。她讓林瑤來守著，自己坐在城西店二樓的夾層里——那個不到十平米的小空間，放了她的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是她"算帳"的地方。
她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一支筆，一台打開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張Excel表，密密麻麻的數字——四家店（含美育空間）的營收、支出、庫存、人員、成本、利潤。從一月份到十二月份，十二行，每一行都是一個數字。
蘇念沒有先看數字。她先翻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是今年春天開始記的。第一頁寫的是三月二十八號——安安七歲生日。她畫了一個蛋糕，旁邊寫了一行字："安安七歲了。光開始有方向了。"
她往後翻。每一頁都是日期加一句話。不是日記，是碎片——想到什麼寫什麼，有時候是一句話，有時候是一個名字，有時候是一個數字。
翻到四月那幾頁，寫的是"流量漲了""加單五百件""沈棠說訂單多了是好事"。
五月那幾頁，寫的是"木工男人""窗外系列""灰綠色好看"。
六月那幾頁，寫的是"沈棠返校""百分之二十""想了"。
七月那幾頁，寫的是"期末匯演""一面牆""陳阿姨說'現在能了'"。
八月那幾頁，寫的是"社區空間定了""第四家店""不賣東西的店"。
九月那幾頁，寫的是"畫冊""周曼""不要標籤"。
十月那幾頁，寫的是"樣書到了""安安說更亮了"。
十一月那幾頁，寫的是"上架了""展覽""越來越多了"。
十二月這頁是空的。她還沒寫。
蘇念合上筆記本，看向電腦屏幕上的數字。
她沒有算"賺了多少"。她算的是另一張表——她在Excel最後一列加了一行，標題是"多了什麼"。
她開始填。
"多了一個男款系列。'窗外'。灰綠色。賣了四百七十三件。"
"多了一本雜誌。'窗光'。印了五百本。發完了。第二期在排。"
"多了一本畫冊。'安安的窗'。首印一萬冊。賣了六千多本。"
"多了一個空間。'窗里·畫'。陳秀蘭教了十六節課。一百四十四個孩子。"
"多了一個合伙人。沈棠。百分之二十。"
"多了一個木工男人。買了灰綠開衫。寫了'樹'。"
"多了一面牆上的字。陳秀蘭寫的。'謝謝你讓我重新開始'。"
她停下來。看著"多了什麼"這一列。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一共三十七項。每一項都是今年新長出來的東西。
然後她加了一列，標題是"少了什麼"。
她想了很久。
"少了……"她寫，"少了害怕。"
不是全沒了。是少了。以前她怕開店失敗、怕沒人來、怕衣服賣不出去、怕自己不夠好。現在這些怕還在，但沒那麼大了。像一件洗過很多次的開衫，軟了，薄了，不那麼硌人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
"少了猶豫。"她又寫。
第一家店開的時候她猶豫了三個月。第二家店猶豫了一個月。第三家店猶豫了一周。第四家空間——沒猶豫。李明一說她就答應了。
"少了'我一個人'的感覺。"
她看著這行字。年初的時候她還是一個人撐著。現在——沈棠管線上和視覺，林瑤管江濱店，陳秀蘭管美育空間，陸母管安安和咚咚，陸衍管所有她不想管的事。她不是一個人了。
蘇念把"少了什麼"這一列也填完了。一共九項。每一項都是今年鬆掉的東西。
她關了Excel，打開手機相冊，點進那個叫"窗里的證據"的文件夾。
一百三十七張照片。她一張一張滑過去。從年初安安七歲生日那幅畫，到昨天陳秀蘭在黑板牆上的那行字。一百三十七個瞬間。每一個都是"多了什麼"的證據。
她滑到最後一張——是今天早上拍的。城西店的黑板牆，滿牆的畫和字。最上面是安安的樹，最下面是陳秀蘭的線，中間擠滿了所有人的東西。滿的。擠的。亂的。活的。
蘇念把這張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
然後她打開筆記本，翻到十二月這頁空白，拿起筆，寫：
"第八卷結束了。窗外的路，走了一年。路上有光，有樹，有人。光是安安的，樹是陳阿姨的，人是所有人的。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開了一扇窗。"
她寫完，把筆放下，合上筆記本。
晚上蘇念關了店，走回家。
路上她給沈棠打了個電話。
"在幹嘛？"
"在宿舍畫圖。第二期的視覺稿。"
"過年回來嗎？"
"回。初六到。"
"好。給你留了東西。"
"什麼？"
"年終總結。"
沈棠笑了。
"蘇念姐，你什麼時候開始寫年終總結了？"
"今年開始。"
"寫的什麼？"
"多了什麼，少了什麼。"
"多了什麼？"
"多了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少了什麼？"
"少了你。"
"那我初六就回來。"
"好。"
蘇念回到家。安安和咚咚已經睡了。陸衍在客廳里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蘇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算完帳了？"陸衍問。
"算完了。"
"多了什麼？"
"很多。"
"少了什麼？"
"也很多。"
陸衍點了點頭。他關了電視，站起來。
"吃飯。"
"吃了。"
"再吃點。"
蘇念跟著他走到餐桌前面。桌上放著一碗麵——西紅柿雞蛋面，熱氣騰騰的。是陸衍剛下的。
蘇念坐下，拿起筷子。她吃了一口，抬頭看陸衍。
"陸衍。"
"嗯？"
"明年我想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把'窗里'的故事寫出來。不是雜誌，不是畫冊。是一本書。關於開店、關於人、關於光。"
陸衍看著她。
"你寫嗎？"
"我寫。"
"那我等著看。"
蘇念低頭吃麵。麵條很燙，她吹了吹，吸了一口。
窗外是城西的夜。路燈的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新的一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