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營門外的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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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薊城大營外。

  軍號聲穿透濃霧。沉悶。悠長。

  軍屬安置棚內。乾草堆發出窸窣聲響。

  秦霜睜開眼。起身。抬腳踩滅地上殘存的半截暗火。

  「歲兒。起。」秦霜出聲。

  秦歲從破棉被裡探出腦袋。用力揉了揉眼睛。

  「阿姐。天亮了。」秦歲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穿衣。」秦霜拿過細棉布外衫。

  秦歲乖乖伸出胳膊。套上衣服。

  「阿姐。昨天那個抱木牌的姐姐。是誰?」秦歲一邊套袖子一邊問。

  「不認識。」秦霜伸手,將他領口的布扣一顆顆繫緊。

  「那些大嬸為什麼罵她?」秦歲仰著頭。

  「不關我們的事。閉嘴。」秦霜右手探入袖管。拿出一塊濕毛巾。遞過去。

  「擦臉。擦手。」秦霜下令。

  秦歲接過毛巾,在臉上用力抹了幾把。「阿姐,擦好了。」

  秦霜拿回毛巾。塞進袖口。

  棚外傳來沉重的軍靴踏地聲。

  「猛虎營秦烈的家屬。出來。」小旗官站在木柵欄外高聲喊道。

  秦霜牽起秦歲的小手。跨出草棚。

  「軍爺。在。」秦霜站定。

  小旗官打量了她一眼。「秦把總回營了。就在前頭大營正門外等著。跟我走。」

  「多謝軍爺。」秦霜抱拳。

  小旗官轉身領路。邊走邊開口。「小丫頭,你交上來的那份平陽鎮巡檢通關文書。裡面可是附了斷親書。你自己去告的狀?」

  「是。」秦霜目視前方。

  「六歲娃娃敢告官。膽子真大。」小旗官搖頭。

  「不告官。沒命活。」秦霜語氣平淡。

  小旗官閉口不再多言。

  「阿姐。去哪?」秦歲扯了扯秦霜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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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見爹。」秦霜牽著他往前走。

  「爹爹有大雞腿嗎?」秦歲咽了一口唾沫。

  「有。管夠。」秦霜拉著他避開地上的水坑。

  「爹爹長什麼樣?」

  「個子很高。臉上有刀疤。」

  「刀疤可怕嗎?」秦歲抓緊秦霜的手指。

  「不可怕。那是殺壞人留下的。」秦霜聲音平穩。

  「那歲兒不怕。歲兒也殺壞人。」秦歲挺起小胸膛。

  「你負責吃肉。殺人不用你。」秦霜握緊他的手。

  兩人跟在小旗官身後。路過另外幾個家屬棚。

  幾個婦人聚在棚口,指指點點。

  「那倆娃娃就是秦把總的骨肉?」胖婦人壓低聲音。

  「穿得倒是乾淨。沒大人跟著?他婆娘呢?」瘦高婦人接話。

  「昨兒個沒聽見嗎。早死在老家了。這是逃難過來的孤兒。」

  「嘖嘖。這下正主來了。看那個開藥鋪的狐狸精還怎麼倒貼。」胖婦人冷笑。

  秦霜腳步不停。猛地轉頭。

  目光極度冰冷。直直刺向胖婦人。

  胖婦人後背發涼。趕緊閉上嘴,縮回草棚里。

  「看路。」秦霜轉回視線。

  走出一里地。

  前方出現高聳的黑石大營寨牆。兩扇包著鐵皮的沉重營門緊閉。

  營門外,站著十幾個持長槍的士卒。

  小旗官走上前。出示腰牌。

  「家屬帶到。」小旗官開口。

  「等著。」士卒轉身,拉開營門側邊的一扇窄門。

  秦霜站在冷風中。身姿筆挺。

  「阿姐。大門不開。」秦歲指著緊閉的鐵皮門。

  「軍營重地。閒人不走正門。走側門。」秦霜按住他的肩膀。

  「側門黑。」秦歲往後縮。

  「黑也得走。站直。」

  側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極重。極快。軍靴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哐當。」

  側門被一雙大手猛地推開。重重撞在石牆上。

  一個男人大步跨出。

  身形極度高大。雙肩寬闊。粗布軍中常服緊貼著結實的肌肉。

  古銅色的皮膚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一道暗紅色的舊傷疤,從左側額角一直劈到耳後。

  男人跨出門檻,腳步瞬間頓住。

  目光穿過晨霧,直直落在秦霜和秦歲的身上。

  全場死寂。

  風吹過營門外的旗杆,發出獵獵聲響。

  秦霜站在原地。微微仰頭。直視男人的雙眼。

  男人呼吸驟然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他邁開長腿。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膝蓋一彎。重重蹲在黃土泥地上。

  「霜……霜兒?」男人聲音嘶啞。帶著抑制不住的劇烈顫抖。

  「是我。」秦霜回答。聲音清脆。

  秦烈伸出粗糙的雙手。指節粗大,布滿厚繭。

  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不敢落下。

  「歲兒?」秦烈目光移向秦霜腿邊的小豆丁。眼眶瞬間通紅。

  秦歲往秦霜身後躲了躲。探出半個腦袋。「阿姐。疤。」

  「叫爹。」秦霜拍了拍他的後背。

  秦歲眨了眨眼睛。小聲喊了一句。「爹爹。」

  秦烈眼底的水汽瞬間決堤。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秦霜和秦歲攬進寬闊的胸膛。

  雙臂收緊。死死摟住。

  「爹的錯……爹對不住你們。」秦烈聲音哽咽。三十多歲的鐵血漢子,在風中哭出聲。

  粗糲的大手胡亂摸著秦歲的後腦勺,又去碰秦霜的臉頰。

  「怎麼瘦成這樣?身上全是骨頭。」秦烈鬆開一條胳膊,捏了捏秦歲乾瘦的手臂。

  「沒飯吃。」秦歲老實回答。「肚子天天叫。」

  秦烈咬緊後槽牙。額頭青筋暴起。「你們奶奶和大伯呢?老子每個月寄回去五兩銀子!他們連口飯都不給你們留?」

  「不給。打人。」秦霜語氣毫無波瀾。「錢拿去給大堂哥攢聘禮了。」

  秦烈眼底爆出濃烈的殺氣。「他們敢吞老子的賣命錢!老子回去活劈了他們!」

  「不僅不給飯吃。還要賣我們。」秦霜直視秦烈的眼睛。

  秦烈動作僵住。滿臉震愕。「賣?賣去哪?」

  「賣給張牙婆。七兩銀子。定金都收了。大伯母要拿我們換錢。」秦霜吐字清晰。

  「這幫畜生!」秦烈一拳砸在黃土地上。泥土飛濺。

  「爹爹別生氣。阿姐帶歲兒跑了。」秦歲伸出小手,摸了摸秦烈臉上的刀疤。「歲兒不怕。」

  秦烈反握住秦歲的小手。眼淚滴在秦歲的手背上。

  「跑出來好。跑出來好。爹在,以後誰也動不了你們。」秦烈用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

  「阿姐打跑了壞人。阿姐可厲害了。」秦歲咧開嘴笑。

  秦烈愣了一下。看向秦霜。

  「路上沒遇上流民?」秦烈急切發問。

  「遇上了。繞開走。」秦霜開口。

  「沒遇上劫匪?」

  「遇上了。跑了。」

  秦烈再次將兩個孩子抱緊。

  「爹沒用。讓你們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四百多里地,你們兩個娃娃是怎麼走過來的。」秦烈聲音發緊。

  「阿姐背著我。阿姐可累了。」秦歲指著秦霜的肩膀。

  秦烈伸出手,輕輕捏了捏秦霜單薄的肩膀。

  秦霜從懷裡掏出那張蓋著巡檢大印的宣紙。遞過去。

  「這是什麼?」秦烈接過來。

  「斷親文書。」秦霜直視他。「從今天起。我和歲兒。跟秦家大房沒有半點干係。他們死活。與我們無關。」

  秦烈展開宣紙。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和紅泥手印。

  雙手再次發抖。猛地合上宣紙。塞進懷裡。

  「斷得好。爹回去就跟他們斷。以後咱們一家三口過。」秦烈咬緊牙關。

  秦烈鬆開手,站起身。

  彎腰,單臂抱起秦歲。

  「爹爹。有大雞腿嗎?」秦歲趴在秦烈寬闊的肩膀上。

  「有。爹把整個伙房的雞腿都端來給你。」秦烈大步往側門走。

  秦霜跟在側後方。

  目光自然地落在秦烈的背影上。

  秦烈抱著秦歲,走得很穩。但右邊肩膀微微往下沉。腳步起落間,刻意收斂了右臂的擺動幅度。

  秦霜視線下移。

  秦烈的右臂袖口捲起。粗布軍服下,透出白色的粗布繃帶。

  繃帶邊緣,滲著一絲尚未乾透的暗紅色血跡。

  隨著他抱緊秦歲的動作,那絲血跡有擴大的趨勢。

  秦霜微微眯起雙眼。

  視線繼續往上。

  軍中常服的肩膀處,布料顏色比周圍深。原本應該縫製肩章的地方,只剩下幾根斷裂的粗線頭。空空蕩蕩。

  把總屬於軍中將領。按北境軍的軍規,將領出營,刀不離身,肩章必須佩戴整齊。

  秦霜目光下移。看向他的腰間。

  一條寬大的熟牛皮腰帶系在腰上。皮革磨損嚴重。

  腰帶左側,掛著一個空蕩蕩的刀鞘掛環。

  沒有佩刀。

  秦霜停下腳步。

  「爹。」秦霜開口。聲音極度清冷。

  秦烈轉過頭。臉上還掛著重逢的喜悅。「在。爹在。怎麼不走了?」

  秦霜站在原地。雙眼死死盯住他腰間的空掛環。

  「你的刀呢。」秦霜吐出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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