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大習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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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

  拓跋燾喜悅之後,才察覺到了殿中氣氛不對。

  他皺起眉頭,目光從六部大人臉上一一掃過去:「區區一個劉義真而已,諸位大人難道怕了不成?」

  這話讓幾人面色瞬間難堪起來。

  甚至,如達奚斤已然是想要起身請戰!

  但就在這時,一聲極輕的笑從右弼席位上傳來。

  白馬公崔浩整了整衣襟,從容開口:「殿下此言差矣。」

  「莫說一個劉義真,便是劉裕昔日親提北府精兵而來,我大魏又何懼之有?」

  「可此一時彼一時,而且打仗之事,也不是用怕與不怕便能說清的。」

  崔浩巧妙地幫著其他五名大人化解了尷尬,充當起拓跋燾與他們的潤滑劑。

  而無論是拓跋燾還是其他幾名大人的臉色果然也是好看了不少,都耐著性子,聽崔浩要說些什麼。

  「劉義真在關中經營已久,於北方素有威望。更不必說,此人還與鎮守洛陽的王鎮惡相交極厚。他一來到北面,卻是能夠統一規劃、調度宋室在關中、中原,乃至於青徐之地的兵馬,這對我大魏,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崔浩的字裡行間,已經是鋪開了一張輿圖。

  拓跋燾沒有打斷,只是目光越來越沉。

  崔浩又道:「況且昨夜,臣觀天象。」

  天象二字一出,連拓跋燾都忍不住豎起耳朵認真來看崔浩。

  魏國滿殿文武,論刀馬功夫,哪一個都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

  可若論天象占候,天人之會,那便沒有人能超過崔浩的了。

  早在泰常三年(418年)時,有彗星出天河口,進入太微,經過北斗,中間通過紫微,侵犯天樞,前後八十多天,至星漢而滅。

  拓跋嗣曾召諸儒術士問道:「而今天下未統一,四方對峙,災兆之應,將在哪個國家?天有預警,朕很是害怕,大家儘量說來,不要隱瞞什麼。」

  可常人又哪裡敢隨意解釋天象?

  於是眾人紛紛推舉崔浩應對,崔浩卻篤定地說道:「古人有言,大凡災異的產生,都是由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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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此,人若沒有過失,妖異之象不會出現……所以人失於下,則災變見於上,天事恆象,百代不改。」

  「《漢書》記載王莽篡位之前,彗星出入,正與今天相同。如今我大魏主尊臣卑,上下有序,百民沒有異心。只有僭晉卑陋削小,主弱臣強,累世遭到欺凌,故而桓玄逼奪,劉裕握權……彗孛,為惡氣所生,是應僭晉將滅而劉裕篡權的徵兆!」  後來劉裕果真派王韶之殺了司馬德宗,拓跋嗣聽後甚至親自馳馬召崔浩,信服地對他說:「往年你說彗星的卜占應驗了,朕今天才相信原來真的有天道!」

  自那以後,崔浩在魏國的地位便再無人能動搖。

  故此,每逢他一說天象,任何人都不會以常理對待,都是極其嚴肅,認真傾聽。

  「歲星所在,五穀豐登,其國不可伐。」

  崔浩緩緩道:「這是天時,不可違。」

  他看向拓跋燾。

  「之前屈丐便有要進攻關中的跡象,但如今劉義真回到關中,屈丐便會打消進攻關中的心思,這個時候,我們又哪裡能夠出兵呢?」

  拓跋燾冷哼一聲:「孤本來也沒指望屈丐!難道屈丐不出兵,孤便勝不了劉義真嗎?」

  這話已經帶了火氣。

  崔浩卻搖頭:「殿下神勇,區區劉義真,又怎麼能夠與陛下匹敵呢?」

  他先安撫住拓跋燾,隨即話鋒一轉——

  「可殿下想過沒有,若屈丐先進兵,我大魏便能坐收漁翁之利;若我大魏先動,那漁翁之利便要落到屈丐手裡了……殿下難道甘心讓那屈丐白撿便宜?要讓我大魏的將士,為那屈丐去做嫁衣嗎?」  拓跋燾眼皮猛跳。

  他確實是有些意氣用事,想要率領大軍前往南方,與之前揚名北方的劉義真大戰一場!

  可崔浩這話,卻又像一根針,扎在他最難受的地方。

  他仿佛已經看見赫連勃勃蹲在河套的草場上,咧著嘴,露著一口黃牙,等著魏國和宋國拼個你死我活,然後慢悠悠地出來漁翁得利……

  這簡直比吃了蒼蠅還噁心!

  「何況……」

  崔浩又補了一句。

  「赫連勃勃之前兵敗,蟄伏兩年,就好似躲在凍里餓壞的野獸。」

  「他如果見劉義真回到關中,便不會向南方狩獵,殿下不妨猜測,他會去哪裡呢?」

  拓跋燾的眉頭猛地擰作一團。

  崔浩搖頭道:「若我大軍南下河南,屈丐趁機與草原上的蠕蠕合兵,偷襲平城,又當如何?」

  殿中剎那間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裂的輕響……  崔浩的聲音又緩了下來,諄諄善誘道:「殿下是要做帝王的人。」

  「帝王所慮,不在陣前一戰之勝負,而在天下全局之利害……此時南下,是為屈丐火中取栗;按兵不動,則是讓屈丐不能動彈,孰輕孰重,殿下想必自有明斷吧?」

  聽到崔浩說完這些話,拓跋燾這才平靜下來。

  也是!

  他不去與劉義真打,又不是打不過劉義真,只是赫連勃勃這條屈丐在旁邊虎視眈眈,為了大局著想,這才不去進攻!

  一想到自己如今「常務副國主」的身份,拓跋燾便也覺得不該和只是「秦王」的劉義真一般見識!

  「可之前已經調了兵馬去往河北。」

  拓跋燾忽然問道:「如今卻要怎麼收場?」

  崔浩略一思考,便給出計策。

  「既然兵馬已發河北,便不可無故撤還。大軍既出,無功而返,只會讓將士覺得朝廷首鼠兩端,傷了軍心士氣。」

  「不如就趁此機會,讓河北將士沿河演兵,依晉室『大習儀』之制,行大閱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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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燾有些疑惑。

  崔浩道:「昔年晉武帝司馬炎,曾先後七次於洛陽大演兵事。每次大閱,皆簡選銳士,陳列隊伍,明金鼓,辨旗幟,習戰陣,示軍威。步騎水軍並進,旌旗蔽日,金鼓震野。其意一在操練,二在震懾。每演一回,四周宵小便驚恐一回,不敢窺伺中原神器……今日我大魏也可效之,於河北陳兵,大張軍容,以震宋室。」

  拓跋燾聽到「演兵」的規模和用途後,眼睛登時亮了:「善!」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上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回過頭來:「此次演兵,孤要親自前去!」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全無商量餘地。

  崔浩連忙道:「殿下如今坐鎮中樞,總理萬機,如何能夠輕動?若殿下親至河北,朝中百僚有事該向誰稟報?平城若遇急務,又該誰來處置?關係國體,不可不慎。」

  他這番話說得極快,殿中幾個勛貴聽了,也紛紛點頭。

  雖說拓跋燾如今還不是正式的天子,但魏國上下誰不知道,朝中真正的庶務,十之八九都壓在這位太子肩上……他這一走,若是拓跋嗣還避居西宮,只怕整個魏國都要癱瘓。

  東宮有這麼大的權柄,本就是為了坐鎮中樞,如果拓跋燾不在,那又有什麼意義?

  但拓跋燾這次卻並未從善如流——

  「孤若不去,南人又怎會知曉孤蕩平天下的壯志呢?」  拓跋燾這話說的鋒芒畢露,儼然是已經忍耐不住,要向天下展示自己這柄寶劍究竟有多鋒利!

  崔浩無奈,正尋思著換個法子慢慢哄著拓跋燾時,便聽殿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他認得這個腳步聲。

  殿中其他幾名大人也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來人是一個年輕閹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面白無須,個子不高,卻走得極穩。

  此人名叫宗愛。

  別看他年輕,在魏國宮中卻是極有分量的人物。

  因其應對機敏,處事周到,拓跋燾對其也是寵愛有加,甚至多數時候都讓宗愛充當他與拓跋嗣之間傳遞消息的人。

  所以幾人一見宗愛出現,都紛紛斂了神色。

  宗愛在拓跋燾下首一步處站定,微微躬身:「陛下有旨:著太子往河北,主持演兵一事。」

  拓跋燾的眼睛亮了起來!

  而崔浩則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緩緩轉頭,朝大殿後方看了一眼。  其他幾個勛貴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大殿後方立著幾根粗大的石柱,那些柱子投下的陰影,原本只是殿中再尋常不過的光線變化……可此刻,最右方那根柱子後面的陰影,卻比旁處濃了幾分。

  眾人心中一凜。

  原來天子一直都在!

  拓跋嗣避居西宮之後,已經很少親臨朝會,可是他的威望與權柄卻並未受損。

  所以見到是拓跋嗣親自下令,崔浩立即俯身——

  「臣等領旨。」

  而其他幾名大人也同樣連忙躬身,絲毫不敢質疑拓跋嗣的決定。

  拓跋燾看到這一幕,嘴角輕輕一勾,一絲笑意從眼底漫了上來。

  他也回頭看了一眼,但那根柱子後面卻是又恢復了平靜,於是便又收回了目光。

  「如此,便準備吧!」

  拓跋燾看著南方,卻是再也掩飾不住臉上的興奮!  「劉義真,你且給孤乖乖夾著尾巴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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