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秋分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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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

  這日子在後世,那是要張燈結彩、闔家團圓的中秋節,但在如今這會子,還真沒那麼多講究。


  硬要說起來,按照《周禮》,倒是秋分那天要祭月,但那是天子帶著公卿百官在壇上行的大事,和升斗小民八竿子打不著。

  真正讓這八月十五與民同樂的,還得說是牛渚玩月那樁舊事。

  那是晉穆帝司馬聃永和年間的事了。

  鎮西將軍謝尚,就是謝安的堂兄,當時鎮守那牛渚。牛渚是長江邊上一處極險要的磯頭,江水從上游奔涌而來,到了磯下被嶙峋的石壁迎頭一撞,激起千層雪浪。

  中秋那夜,謝尚泛舟江上,月色極好,照得滿江都是霜雪,正此際,旁邊運租的船上忽然有人朗聲詠詩。

  謝尚聽那詩作得不俗,便命人將那人請來,這一請,便請出了個倚馬千言的袁宏。

  那袁宏字彥伯,出身陳郡袁氏,本也是世家子弟,可惜父親早亡,家道中落,慘遭斬殺,年紀輕輕便只能給人家運送租米過活。

  那夜詠的是他自己做的詠史詩,慷慨有風骨,謝尚一聽便起了愛才之心,兩人在船上一見如故,對月吟詩,暢談通宵,直到東方既白……此後謝尚便把袁宏留在身邊,做了參議軍事,而那袁宏也由此踏上仕途,後來成了江左數得上的文章大家。

  自打那以後,八月十五玩月的習俗,才漸漸在士人之間流傳開來……當然,自然是願做謝尚的少,更多的,還是想要做那叩開富貴之門的袁宏。  陳郡謝氏這樣的高門,族中也有人張羅著中秋出遊。

  可這八月十五終歸不比七夕乞巧那樣源遠流長,族中那些上了歲數的老輩,大多不大當回事。

  真正心心念念要出去玩的,還是族中那些靈活就業者以及那些個沒什麼公務的小輩們。

  而謝晦之女謝琬琰,對這個中秋也同樣不怎麼上心。

  這些時日,她早將那本《湘中記》從頭到尾抄錄了一遍,然後又去了幾趟書肆,想再尋幾本沒讀過的閒書。

  陳郡謝氏何等門第?

  其家中藏書,比之皇家秘閣也不遑多讓。

  甚至若不是劉裕屢次北伐,從南燕、後秦運來了不少書籍,便是皇家圖書也不見得能超過謝氏。

  更何況謝琬琰的宰輔父親謝晦自己的私藏也是不少,沒有被錄入謝氏書庫的書籍,實在是少之又少。

  上次那本《湘中記》,實在是個例外罷了。

  所以這一回,她即便是看遍了書肆,也沒尋過一本她沒看過的書。

  不過她倒是在書肆的書架上,看到了一本極眼熟的名字——  《格物論》。

  而那封面上,明明白白地署著「劉義真」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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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琬琰站在那排書架前,腳下像是生了根。

  她看著那個名字,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見一個親近之人說的話,一夜之間便被印成了書卷,堂而皇之地擺在了書架上,跟那些聖賢經傳排在了一起。

  「想不到,他竟然已經能夠著書立派了……」

  她喃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而那書肆的東家正從裡間出來,見到謝琬琰,連忙彎下了腰。

  此刻見她目光落在那本《格物論》上,忙不迭地湊上前來,從架上取下那書,雙手遞了過去。

  「謝家女郎可是要看這書?拿去便是,拿去便是。」

  那笑容堆得滿臉,像生怕謝琬琰不接似的。

  謝琬琰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莞爾一笑。  她五官本就生得素淨,不笑時便像一株生在石壁上的素心蘭,清寒得讓人不敢親近,這一笑,卻似春日裡冰面乍破,連眼尾都彎了起來,暖得有些晃眼。

  書肆里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正抱著幾卷竹簡往裡走,恰好抬頭看見,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卻是慌忙低下頭,逃也似的往裡間鑽,險些被門檻絆了個跟頭。

  謝琬琰沒有注意這些。

  她看著東家遞來的那本《格物論》,心裡竟有些忍俊不禁。

  當日在東山之上,劉義真說那番格物之論時,便是她一句一句整理記載下來的。

  後來那些文字,她自己也是又讀了好多遍,論起這本書的內容,她不說倒背如流,至少也是爛熟於胸,恐怕比劉義真本人還要背的順暢……如今這東家居然把書遞給她?

  可偏偏,她鬼使神差一般伸出了手,將那本薄薄的冊子接了過來。

  「既然如此,那便謝過了。」

  她朝東家微微頷首:「只是書錢……」

  「哎!謝家女郎說的哪裡話!」

  東家連忙擺手。

  「您肯賞光在小店拿書,那是小店的福分,幾個錢的事而已……到時還書的時候再給不遲。」  謝琬琰見此,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又輕輕點了點頭,便捧著那本書出了書肆。

  她乘上羊車,沿著秦淮河邊的青石長街往謝宅走。

  河上船隻往來,船娘的吳儂軟語與槳聲混在一處,被風吹得零零碎碎的。

  她一手抱著那本《格物論》,一手卻是輕輕掀開帘子,看著岸邊說笑的那些男女,看的入了神……

  等回到謝府時,天色已近於暮。

  謝琬琰穿過幾重院落,回到自己屋中。

  屋子不大,陳設也簡素。

  臨窗一張書案,案上兩方端硯,三管紫毫,四本書冊而已。

  她把那本《格物論》放在案角,正準備更衣,門外便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琬琰!琬琰!」

  那人還在門外,聲音便已經先一步闖了進來。

  而且其腳步聲又碎又快,像是只山雀在廊下蹦跳,謝琬琰一聽這動靜,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除了謝令儀,謝家上下再找不出第二個這般風風火火的女子來。

  她心頭忽地一慌!

  她幾乎沒有多想,飛快地抓起那本《格物論》,一把塞進案上那摞書冊最底下,又將上面幾本書重新壓了壓,確認看不出端倪,這才回過頭去。

  「琬琰!咦?你在屋裡頭啊?那怎麼不應我一聲?」

  謝令儀已經推門進來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紅綠相間的衣裙,鬢邊別著一朵小小的珠花,整個人鮮亮得耀眼。

  「我方才又去書肆買了本書來,正打算謄抄……」

  謝琬琰面不改色,儘量不讓自己的聲音慌亂:「阿姊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哼哼!自然是有好事!」

  謝令儀在謝琬琰身邊坐下,一條腿還輕輕晃著:「琬琰,今年八月十五,你可是有安排了?」

  謝琬琰搖了搖頭。

  「難道阿姊要跟著靈運叔他們去玩月嗎?」  謝靈運本就愛玩,以前即便身上有官職的時候都不會錯過這中秋之會,更何況如今沒了官職?

  所以謝琬琰猜測,多半又是謝靈運組織起這種活動,邀請謝氏族人參加了。

  謝令儀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神秘兮兮的笑。

  「你這話只猜對了一半!今年確實有人邀我去玩月,可卻不是族叔!」

  不是?

  謝琬琰秀眉微蹙,側過頭看她:「阿姊,你尚未出閣,平日裡出去赴個詩會花會,有族中長輩帶著,倒也無妨……可玩月是要到半夜甚至夜不歸宿的,如今不與靈運叔一併出去,卻是什麼人邀的你?阿姊還是該謹慎些的好,莫要撞見什麼心懷不軌的登徒子。」

  「哈哈!」

  謝令儀笑得更得意了:「什麼登徒子!又有哪個登徒子敢對我們謝氏心懷不軌?」

  「這邀我的人啊,不過是為了給我賠罪道歉罷了!」

  賠罪道歉?

  謝琬琰愈發困惑起來。

  謝令儀見她這副模樣,終於憋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傾,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得意:「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實話告訴你,是那秦王寫信給我,邀我八月十五去庾公樓玩月!」

  秦王?!

  謝琬琰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指尖抵著掌心,按得有些發白。

  她面上的神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呼吸輕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心口極輕地撞了一下。

  「秦王……」她極輕地重複了一句。

  謝令儀並未察覺謝琬琰的異樣,猶自說得興起:「我就說嘛!他上次那樣冷落我,若是不好生賠個禮,我定不會輕饒他!你看,他果真自己先寫信來了,倒還算識趣……」

  然後,謝令儀卻是忽然挽住了謝琬琰的胳膊。

  「琬琰,反正你也沒事,不如便陪我去到庾公樓一趟嘛~不然我害怕~」

  謝琬琰想要強顏歡笑,卻實在歡笑不起來。

  「阿姊,殿下既然邀請你,那我去是何意味?」

  「嗯~~~話不能這麼說嘛!」

  謝令儀將頭靠在謝琬琰肩膀撒嬌。  「你方才都說了不是?萬一遇到登徒子呢?咱們兩個人在一塊,也算有個照應不是?」

  「好琬琰好琬琰~你就陪我去嘛!你且放心,我來的時候已經問過族叔了,他們都同意咱們跟著秦王過去!」

  謝令儀此時心亂如麻,卻是壓根不想跟去。

  但她又天生不懂得如何拒絕別人,更別提謝令儀這般相求,她也只能滿懷苦澀的點頭輕嗯一聲。

  「好,我便陪阿姊……去見一趟秦王殿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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