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委屈劉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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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臣有本奏。」

  張邵深吸了一口氣,言語中已然是透露著激動。

  「如今新朝初立,人心不齊,國家四處都需要安撫……那北虜想必就是瞅准了這個機會,意圖犯我大宋邊境。」

  劉裕聞言,眉頭皺了起來。

  「茂宗,你以為這次拓跋嗣和赫連勃勃,當真是要用兵?」

  張邵搖頭:「兵戈之事,臣不敢貿然斷言,只是想與陛下仔細說說這漢胡之事。」

  劉裕朝張邵點頭,示意他繼續。

  「胡人風俗,與我中原截然不同……中原一朝戰敗,往往是民力凋敝,百姓流離,沒有數年乃至十數年的休養生息,斷難恢復。」

  「可胡人不一樣,胡人每逢戰敗,必然立刻籌謀下一場戰事。」

  張邵講出此事的依據。

  「臣跟隨陛下北伐時,曾與一些降附的胡人打過交道,也翻檢過他們的部族舊事……那胡人素來不知體恤民眾,每逢戰敗,便愈發苛待百姓,敲骨吸髓,然後拿民脂民膏再去準備下一場戰事。」

  「這是因為每輸一仗,胡主的威望便要受損,他們內部那些叔伯兄弟、部落頭人,一個個都會生出異心來……故此胡主戰敗非但不能休養生息,反而要馬上再發動一場戰事,用新劫掠來的財物,安撫部族人心,豎立自己的威望。」  「其次,胡人不通禮義,部族之中唯兵強馬壯者居上,唯有常勝,才能穩固首領之位。」

  張邵也是提起了以前的舊事。

  「此前陛下北伐,以卻月陣打破索虜鐵騎,索虜死傷無數……那一仗,拓跋一族精銳怕是也折損了不少,拓跋嗣必然視其為奇恥大辱,時時刻刻都想著報復。」

  「而在關中時,秦王殿下奪了嶺北,讓赫連勃勃損兵折將,國力大損,以他的性子,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

  「如今陛下剛剛御極,中原新定,正是舊力已消而新力未生之時……拓跋嗣與赫連勃勃,都是胡人中極有作為的人傑,他們大概不會錯過這個時機的。」

  「所以臣只能說,他們,卻是極有可能趁火打劫,興兵犯境!」

  劉裕聽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如此說來,朕當御駕親征?」

  「陛下不可。」

  張邵的語速快了幾分!

  他朝劉裕躬身行禮道:「如今社稷初立,人心未附……陛下若此時御駕親征,恐怕是捨本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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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一朝廷有變,陛下遠在千里之外,該如何應付?陛下難道忘記當初北伐關中卻不得不匆忙南歸的事情了嗎?況且陛下親征,沿途郡縣都要供應民夫糧草,如此民間必生擾動……國家初立,恐怕經不起這樣的動盪啊。」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唯一在這裡的王韶之,確認再無旁人,猶豫了一番後卻是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何況……如今心懷晉室的人終究還有不少的,陛下恐怕不能輕易離開中樞。」

  劉裕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張邵知道,自己已經踩到了劉裕的逆鱗,畢竟劉裕可不願成為第二個桓玄,更不願自己的基業給他人做了嫁衣。

  但他此時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此前晉帝禪位,東莞姑幕(今山東省莒縣)人徐廣在宮門外痛哭流涕。謝晦曾問他道:『徐公如此,未免太過了吧?』徐廣卻回答說:『您是宋朝的佐命元勛,我是晉朝的孤臣遺老……憂喜之事,自然不同。』」

  「卻不知,如今和徐廣這樣的晉室孤臣還有多少呢?而且那些人中,又有幾人會像徐廣這樣大大方方承認,而不是躲在暗處密謀一些事情呢?」

  張邵說完這些,素履宮裡靜得可怕。

  劉裕的臉色也沉了下去,與此同時,一股殺氣也從劉裕身上蔓延開來。

  就連旁邊葛布燈籠里的火苗也跳動了兩下,仿佛是被那冷到極致的殺氣給驚到。

  劉裕對晉室……始終放不下心來。

  晉室雖然贏弱,但畢竟是存在了一百五十年的漢家正朔,依舊還有不少人都在懷念晉室,甚至隨時準備「撥亂反正」、「反宋復晉」。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所以,劉裕一直有個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念頭——他想要徹底解決掉那個已經退位為零陵王的司馬德文,讓那幫前朝遺老徹底斷了念想!

  這也是為何,劉裕在看到王韶之呈上來的那些對於晉天子的史料後非但不以為天子威嚴受損,反而是有些欣喜的緣故。

  可之前新朝初立,卻是不能立即做這樣的事情,畢竟群臣百姓最忌諱新朝殺伐太甚,也免得會激起一些人兔死狐悲的心情。

  而如今,劉裕已經有了推廣格物之學,重振天子威名的心思。

  但偏偏王韶之又將格物對於禪位的解釋告知了劉裕,讓劉裕又是不能去動司馬德文,不然的話推廣格物之說,推廣那套「天子如日,星月環繞」的事情,還沒開始怕是就要破產了。

  本來劉裕都打算再忍耐幾年了,可如今張邵這話一說,劉裕便覺得有些煩躁。

  這些問題不解決,劉裕便是想走也走不開!

  「可朕留在中樞,萬一北境有變,卻能夠依仗誰呢?」

  劉裕的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耐與厭煩。

  可張邵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喉結抖動一下,卻是將自己之前準備好的那些關於劉義真的壞話全部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對劉義真的極盡讚美之詞!

  「自然是秦王殿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洪亮……若是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他張邵是劉義真最忠誠的擁躉呢!

  「秦王殿下在關中時,北逐赫連勃勃,西遏沮渠蒙遜,東懾拓跋木末,匈奴聞其名而喪膽,鮮卑畏其威而不敢南下,卻是好似萬里長城一般,使得匹馬不敢犯境!」

  「況且秦王殿下發跡多奇,聰明神武,天下之人無不仰慕……若以秦王殿下前往北境坐鎮,則國家無憂矣!」

  車士?

  劉裕聽到張邵的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如果讓劉義真去,倒確實有用。

  只是劉裕也有自己的私心,所以卻是找補道:「車士倒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可他從長安回來,如今還不滿一年,若是現在就要他再去北方,是不是太辛苦他了?」

  但張邵卻立即搖頭。

  「秦王殿下為國做事,素來是不辭辛苦的。」

  「此前為了清丈揚州土地,秦王殿下親自跑遍揚州八十縣的事情,陛下難道忘記了嗎?」

  劉裕陷入沉默,但眉宇間的猶豫之色卻並未消退。

  張邵又加了一把火。  「況且如今,即便拓跋嗣和赫連勃勃有出兵的心思,恐怕也還在觀望。」

  「若秦王北上,赫連勃勃必然心生畏懼,不願主動出兵……而拓跋嗣素來狡詐多疑,赫連勃勃按兵不動,拓跋嗣恐怕也不敢輕易獨自南下。」

  「讓秦王去到北方,僅憑他的威名,便足以遏制兩國兵馬!這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手段,陛下還在考慮什麼呢?」

  見劉裕還在遲疑,張邵卻是又說了一段話——

  「而且……如今北方邊境,都是屯有重兵的。」

  他有意放慢了語速,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劉裕耳中。

  「關中的蒯恩、傅弘之,洛陽的王鎮惡,河東的朱齡石、朱超石兄弟,以及青州的向彌……這些人,可都是心高氣傲之輩,若是換了旁人,陛下以為有誰能壓制他們嗎?」

  蒯恩、傅弘之,在關中立下了汗馬功勞,又領著獨立於北府軍體系的玄甲軍。

  王鎮惡、朱齡石,都有滅國之功。

  向彌是劉裕少年時期的好友,兩人同住京口,還是同時加入的北府軍,履歷戰績也是極為驚人。

  這幾員大將,哪裡是肯輕易臣服他人的?

  而劉裕的眉頭果然也皺了起來。  張邵說得沒錯。

  這些人,隨便挑出一個來都是桀驁難尋,何況如今全都擠在了前線?

  普天之下,能讓他們臣服的,估計只有一個半了。

  那一個,自然是劉裕。

  而半個,則是劉義真。

  首先劉義真之前在關中時就已經證明過,能夠與王鎮惡和睦相處。

  同時玄甲軍又是劉義真一手建立的,只要劉義真去了北方,關中和玄甲軍就不用擔心。


  而且張邵還有一層言外之意,劉裕卻也聽明白了。

  這麼些手握重兵的大將在前線,卻是如何能讓人放心?

  尤其現在過去負責鎮壓的宗室年少的年少,沒本事的沒本事,全部都是擺設!

  朝廷,恐怕是時候讓人去真正壓制這些手握重兵的大將們了。  而眼下,除了劉義真,又有誰能夠擔此重任?

  劉裕的目光在張邵臉上掃過,張邵雖然心虛,但卻還是直視劉裕。

  突然,劉裕卻又轉向王韶之。

  「休泰,你以為,車士是更適合留在建康,還是去北方前線?」

  張邵心裡猛地一緊!

  他想給王韶之使眼色,卻終究不敢。

  可他又實在拿不準王韶之會如何回答……王韶之能幫劉裕做弒帝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本身就極受劉裕信任,若是王韶之說讓劉義真留在建康,那他方才那番口舌可就全都白費了!

  一時間,張邵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被劉裕提問的王韶之則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了劉義真的格物之論。

  若劉義真留在建康,格物之學便有人繼續完善、推行,對於急於重塑民風的劉宋來說,這是大有裨益的。

  可王韶之又想到了一件事。  當初劉義真初見他時,第一句話問的,便是殺了天子是什麼感覺?

  後來,劉義真又親口說,有要殺死北方天子的志向。

  這樣的人,真的適合留在建康嗎?

  而且王韶之與劉義真這些日子接觸下來,卻是怎麼都不覺得劉義真的性子適合朝堂這灘渾水。

  或許……北方的戰場,才是他真正應該去的地方?

  一念至此,王韶之終於開口。

  「陛下,臣以為……秦王殿下,還是適合去北方鎮守邊境的。」

  此言一出,一旁精神一直緊繃的張邵,忽然間如釋重負。

  他微微閉上了眼睛,感覺胸腔里那根緊繃了半日的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他知道,有了王韶之這句話,事情就成了大半!

  與心中竊喜的張邵完全相反。

  在聽到王韶之的回覆後,劉裕卻是有些悵然若失。  他靠回憑几,仰起頭,望著殿頂黑漆漆的梁木。

  他捨不得……

  雖然嘴上不說,但劉裕始終都認為,劉義真是他的兒子中最優秀的。

  劉義真雖然做事時鋒芒畢露,可劉裕相信,只要用心引導,將劉義真留在身邊繼續培養兩年,劉義真身上的那些「壞」毛病總是能被去掉的。

  甚至,如果不是顧忌太多,劉裕甚至想直接將那東宮太子之位交到劉義真手上!

  畢竟,做這事的天子也不是沒有。

  當初漢光武帝劉秀,先立長子劉疆為太子,後來在國家安定下來之後,卻是廢了劉疆,讓四子劉莊成為儲君,也就是後來的漢明帝。

  而那劉疆在被廢了太子之位後,非但沒有遇到不幸,反而是備受劉秀及後來的漢明帝劉莊的恩寵,不但特許劉彊兼食富庶之地魯郡,還以魯為國都,合併了之前的東海國,讓劉疆一人獲封兩國,合二十九縣,並得善終。

  劉裕,太想要復刻劉秀的這一手了。

  劉義真,可以去做下一個漢明帝。

  而且劉裕也相信,劉義真必然會像劉莊對待劉疆那樣對待劉義符,不至於兄弟相殘……

  但他也知道,他與劉秀,終究不一樣。  劉秀廢劉疆時,已是後漢建武十九年。

  而劉秀早在建武十二年時,便已經擊敗了公孫述,平定了蜀地,完成了國家的統一……所以劉秀做這事,完全是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而他劉裕如果來做這事,恐怕就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了。

  「看來,當真是要委屈車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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