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美髯公謝靈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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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七日,為牽牛織女聚會之夜。

  此俗由來已久,上可溯至兩漢。

  相傳天河西畔,有織女星,為天帝之女,年年機杼勞役,織成雲錦天衣,容貌不暇整。

  天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

  誰知嫁後織女竟廢織紝,天帝怒,責令歸河東,唯許一年一度相會。

  每至此夜,民間女子便對月穿針,以五色絲線穿過七孔針,誰穿得又快又准,便算「得巧」。

  除此之外,還要祭拜星神,祈求心愿。

  那心愿可以是富貴,可以是長壽,也可以是子嗣……但按老規矩,一人只能求一樣,若貪心多求,反倒不靈。

  於是每至七夕,家家戶戶便都要早早忙碌起來,便是尋常人家,也要備下酒、肉脯、香粉之類充作貢品,至於那些鐘鳴鼎食的高門大戶,準備的自然更是豐盛講究。

  若單論這乞巧盛會的風雅,陳郡謝氏,又比琅琊王氏更勝出一籌。

  每年七夕,謝氏一族都要在建康城東的土山上操辦一場盛會。

  這土山,卻要與會稽的東山分說明白。  會稽東山是謝氏的根基之地。

  永嘉之亂時,謝安的祖父謝衡率全族南遷,最終便定居於此。

  後來謝安隱居東山,與王羲之、許詢、支道林等名士高僧交遊往來,那閒雲野鶴般的隱逸生活便被世人稱作「東山風度」。

  淝水之戰後,謝氏名震天下,「東山再起」四字更是傳為千古佳話,那會稽的東山便成了陳郡謝氏的聖地。

  可建康城東這座東山,卻只是座小小的土丘。

  因為當年謝安入朝為官,心中仍時時懷念故鄉的東山風光,便在城東尋了這處地方,仿照會稽東山的景致修建了一座別墅。

  從那以後,陳郡謝氏每奉盛會,便都在此地相聚了。

  這東山別墅之中,樓館錯落,竹影瀟瀟。

  此時乞巧之夜未至,謝氏族人卻已早早聚到了春暉堂中。

  可他們今日聚在此處,卻不是為了講學授課,而是為了「曬書」與「曬衣」。

  這習俗自漢代便有,相傳七夕這日,將經書與衣裳拿到日頭下晾曬,便可防蟲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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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越傳越盛,竟漸漸變了味,成了些人家炫耀家財的手段。  他們將家中藏書與錦繡衣裳盡數搬出來,鋪滿庭院,只為叫旁人瞧瞧自家的富足。

  此風還鬧出過兩樁極有名的趣事。

  一樁說的是桓溫麾下名士郝隆,旁人都在忙忙碌碌曬書,他卻偏跑到太陽底下,袒著肚皮直挺挺地躺著。


  另一樁說的則是竹林七賢中的阮咸。

  他見富有的鄰居晾出滿院綾羅綢緞,自己便用竹竿挑了一條破舊的大褲衩,也掛到太陽底下去曬,旁人問起,他便說:「未能免俗,聊復爾耳。」……意為大家都在曬,我也免不了俗,姑且跟著曬曬罷了。

  不過那都是以前的舊事了。

  到了如今,謝氏族人雖仍保留著這曬書的舊俗,卻早已沒了那般浮誇。

  各家子弟只各取一卷書出來,擱在庭中,權當應個景兒。

  「哦?琬琰拿的竟是《湘中記》?你平日也看羅君章的書?」

  謝方明一眼便瞧見了謝琬琰手中那捲書,面上不由露出了幾分驚奇。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謝琬琰今日仍是一身素淨深衣,在一眾打扮鮮亮的謝氏子弟中顯得格外樸素趕緊。

  她捧著那捲書,朝謝方明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謝方明便又說道:「羅君章的才華確實出眾,他的文章,也確實可讀……可若論起來,他有一篇《更生論》,卻是最好莫要讀的。」

  謝琬琰剛要應順應長輩師長,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洪亮而瀟灑的笑聲。

  那人朗聲道:「方明這話說得好沒道理!你且與我說說,這《更生論》到底如何讀不得?」

  堂中眾人聽到這笑聲,不約而同地連忙起身。

  卻見來人踏進門來,身形清瘦如竹,面容俊朗飄逸,最扎眼的卻是額下那一把鬍鬚,烏黑油亮,直垂過腰,少說也有三尺來長,真真是當得起「美髯公」三個字!

  謝氏族人中,能養出這麼一把好鬍鬚的,有且只有一人——便是那謝玄之孫,也是聞名天下的謝公義,謝靈運了。

  謝方明見了謝靈運,神色卻是不變,只是淡淡答道:「靈運,我說的讀不得,自然是《更生論》里的『神不滅』三字。」

  「羅君章的文章,表面說的是『更生』,實則以『神』與『質』相分,暗中承認人的神識可以不死。此說與佛教『神不滅論』暗合,我卻不以為然。」

  謝靈運袍袖輕拂,就在他面前坐了下來,饒有興致地一揮手:「那方明兄不妨好好說說,這神不滅的說法,到底哪裡不對?」

  謝氏族內這種論道之事常有發生,所以謝方明也不推辭,略一沉吟便說出自己的依據來。  他先將羅含《更生論》中最關鍵的那句話挑了出來——

  「羅含自己講『神之與質,自然之偶也』。既然神與質只是碰巧湊在一處的兩個東西,那便說明它們誰也離不開誰,必須彼此配合才能存在。」

  「如此,肉體在,精神才在;肉體毀了,精神也就跟著散了……這就像一根柴火上的火苗,柴燒盡了,火自然便滅了,哪有什麼離開柴火還能自己繼續燒的火?若說精神可以離開身體單獨活下去,那這「偶」字便落空了。」

  謝方明接著又講「更生」二字。

  「羅含說天地間的形體有聚有散,就像花開花落、人死人生,不過是世間萬物循環變化而已。」

  「這聚散變化的,是那個看得見摸得著的「質」,而不是那個看不見的「神」。」

  「一枚枯枝腐爛了,化作泥土,泥土又長出新的草木,那叫質的轉化,不叫這具軀體原來的靈魂鑽進了新長出的東西里。」

  「而羅含卻說什麼『賢愚壽夭,還復其物,自然相次,毫分不差(今生的生命就是前生的生命)』……這分明就是把質的循環變化,偷偷換成了神的轉世輪迴,是在玩文字上的把戲罷了。」

  最後一條,他的論點卻是落在了綱常名教上。

  謝方明說道:「若當真承認神不滅、承認輪迴,那問題便大了。」

  「若一個人今生的智慧愚鈍、壽命長短,都是前世註定的,那他這輩子還努力什麼?還讀書做什麼?」

  「周公制禮、孔子立教,教的全是今生今世如何修身做人。可若一切都已由前世的業力安排好了,那仁義道德、詩書禮樂,不全都成了擺設?」  「所以我才勸琬琰不要讀這書,不是怕她讀不懂,而是怕她被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給帶偏了。」

  「天地萬物的變化,《周易》早就講得清清楚楚,何必再去信什麼神不滅的話來?」

  謝靈運聽到這裡,非但不惱,反而撫掌大笑起來。他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語氣里滿是興致。

  「方明的話,聽起來頭頭是道,可說來說去,終究還是掉了自己說的坑裡。」

  他也不等謝方明反駁,便直接拋出一個問題——

  「方明說精神與肉體不可分,肉體滅了精神就滅……那我倒要問你了,昨天那個坐在這裡談經的謝方明,和今天這個坐在這裡講道理的謝方明,為什麼會是同一個你呢?」

  「若精神隨著肉體一道滅了,今天的你又怎麼會記得昨天你說過的話?這難道不正是說明,人的精神是貫穿始終、不會隨身體隨便消逝的嗎?」

  謝靈運與東林寺主持慧遠關係密切,並曾師事於他,所以也是「神不滅」論的堅定擁護者,這一問自然只是他整套道理的開場。

  他接著便說道:「羅含講「神之與質,自然之偶也」,這話沒講錯。」

  「可這「偶」是結合,不是捆綁……肉體和精神就好比一對結合在一起的夫妻,能結合,也自然能分開。」

  「肉體是粗的,看得見摸得著;精神是細的,無形無相。五臟六腑、四肢七竅,那只是生命的器具;而那個能看、能聽、能思、能感的「神」,才是生命真正的主宰。」

  「肉體在,精神便借著肉體運行;肉體不在了,精神卻不會跟著它一起腐壞……這就像一面銅鏡,鏡子碎了,可鏡子照物的能力卻沒有毀掉;又像一盞燈,燈滅了,可光明卻不會因這一盞燈熄滅就消失。」  謝靈運接著又說:「羅含在書里寫得明明白白——『凡今生之生為即昔生(今生的生命就是前生的生命)』。」

  「這話說得再清楚不過——今日之我,就是昨日之我,無非換了個軀殼再來一遭!天地無窮無盡,而萬物有數有限!」

  「如果萬物不能「更生」,那天地早該有耗盡的一日。可天地既無窮盡,就說明萬物一定是在反覆地「更生」。」

  「這種更生,不單是泥土長出新草那般的形質轉化,而是人的精神在無窮的循環里不斷地隱與顯、散與聚。」

  「達觀的人之所以能把生和死看得一樣平淡,正是因為死不是終結,而是像睡了一覺;生也不是起始,而是像從夢中醒來。精神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換了個存在的狀態罷了。」

  謝靈運越說越起勁,最後索性將話頭引向了佛門與儒門的分別上。

  「方明,我之前便與你說過,六經典籍,本是用來治理俗世的,用來安頓人倫、指導政事的。」

  「可若要去追究人的性靈深處,追尋精神的根本,那還是得靠佛經來指路。」

  「周孔之教,對人事講得詳盡,對性命卻講得粗疏。」

  「仁義禮教,能把人的心性先管住,可「心性」之外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神」,孔夫子卻沒怎麼說透。」

  「而佛門聖典則直指神識之奧,把這件儒家說不清的事講明了。羅含的《更生論》雖然是從道家自然之說出發,但他那套「神識不滅」的道理,卻與佛理暗合,正好能補上儒家缺的那一環。」

  他最後看著謝方明,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方明拿名教那套去量《更生論》,可名教之外,難道就沒有別處可以安置一個人的精神歸宿了嗎?」

  「講神識不滅,不是要惑亂世道!恰恰相反,是讓人知道今生之外還有來世,如此行事為人便要多幾分敬畏……你不讓族中子弟讀這書,實在不算通達之論啊!」

  神滅與神不滅的爭論,正是自羅含而起。

  但這個問題辯了幾十年,非但沒有辯個明白,反倒是越辯越不能統一了。

  當今世人,大都如堂中的謝氏子弟一般,前面聽謝方明的「神滅論」說的在理,可等謝靈運說到「神不滅」,又覺得是謝靈運說的在理了!

  就站在兩人中間的謝琬琰更是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認認真真的聽著族中兩名大佬的論道。

  但謝方明聽過謝靈運的話後,卻是沒有再辯。

  「這神滅與神不滅已經爭辯了數十年,卻不是現在就能辯的清的。」

  隨即,謝方明卻是將話轉移到謝靈運身上。

  「聽聞你之前不是去了臨海散心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謝靈運笑道:「散心哪裡有參與這乞巧盛會來的要緊?」

  謝方明淡淡的看著他,沒有說話。  謝靈運見瞞不過,卻是也大大方方承認道:「我卻是聽聞,這建康出了位謫仙,所以過來看看。」

  謝方明雖長於公務,卻也聽過此事,於是便道:「是秦王?」

  聽到「秦王」,謝氏族人中有兩個人格外上心,連耳朵都動了動。

  「自然。」

  可謝方明卻皺眉道:「那詩有什麼好的?」

  「乍觀其辭,如「白日依山」「江河入海」,物象畢現,氣力雄張,然終覺煙火太重,格調稍卑。」

  「立言,貴在「得意忘言」,尚玄遠而輕刻畫。君不見嵇中散《贈秀才》之「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神遊象外;孫興公賦天台,亦以「散流霞之輕彩」寫虛,豈肯屑屑於形色之描摹?」

  「那秦王之詩雖然工整,卻墮「巧構形似」之末流。」

  「彼以「更上一層樓」作結,欲以俗諺之智,窮天地之理,殊失沖淡之旨。然我輩清談,所重者乃「玄對山水」——見山非山,觀海非海,但求冥合自然之道,寄懷於有無之間。」

  「若以此作投於蘭亭曲水之宴,恐諸賢笑其質實,目為「鄭衛之音」,蓋其言盡意竭,無一字留白可作玄思之餘韻也。」

  謝方明道:「聽說那顏延之對其頗為推崇,如此看來卻是有辱其名。」

  不料方才和謝方明能心平氣和辯論神滅之論的謝靈運此時卻生氣了!  「方明何其迂也!開口「玄遠」,閉口「沖淡」,張口便以「鄭衛之音」相譏,卻不知《詩》有「秩秩斯干」,《騷》有「洞庭木葉」,聖人立象以盡意,何曾廢目之所見?」

  「方明嗤其末句「俗諺」,謂其「言盡意竭」。然大千世界,何處非道?」

  「登高望遠四字,暗合《易》之「窮神知化」,又通儒者「修齊治平」之階!秦王不效「談無說有」之舊例,偏將此至深之理,煉作尋常人口中家常語,看似言盡,實則「意余於象」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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