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我要回長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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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 我要回長安去!

  「怎麼了?清閒了幾天,又待不住了?」

  聽到劉裕話中帶著的調侃,劉義真反倒放鬆了下來。

  畢竟劉裕稱了帝————雖說不是一下子就天降祥雲,龍鳳來賀,但一層一層人為的禮法禮制終究是將劉裕包裝得和凡人不同,真的多了些帝王的壓迫。

  如今見劉裕調侃他,他索性也不再繃著那副君臣奏對的謹慎模樣,只是笑著搖頭:「那倒沒有,臣今日過來只是看望父親,順便看看爹做了天子之後,究竟有哪裡不一樣了。」

  劉裕聞言,伸手摸了摸自己那硬朗寬闊的下巴,饒有興致地問劉義真:「那車士可看出來了沒有?究竟是哪裡不一樣了?」

  劉義真聞言,當真將劉裕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宋承晉統,按照大五行陰陽生克之論,劉宋自為水德。

  水德尚黑,所以劉裕這身天子便服,並不是司馬氏那慣常的素白之色,而是一襲玄黑如墨的深衣,領口與袖緣以暗金絲線繡著十二章紋樣,在燭火的映照下透著一股沉渾而肅殺的威嚴。

  劉義真端詳了好一陣,方才半是恭維半是認真地說道:「依孩兒看,爹如今有天命加身,瞧著當真是霸氣了許多。」

  劉裕果然被他這話逗得笑了出來。

  他擺了擺手:「有人講車士不懂變通,可如今看來,你倒也不是不會說幾句順耳的話。」

  劉義真便嘿嘿一笑。

  「孩兒說的可句句都是實話。」

  「做天子的,本就應該穿這等玄黑之色,那晉天子整日裡穿得白慘慘的,渾身上下沒半點血性,瞧著便陰柔得緊,哪裡像是一個坐擁四海的帝王?倒像是個供人取樂的伶人。」

  劉裕被這話又是逗樂了一陣。

  可他很快便將笑意收了起來:「行了,少貧嘴。既然來了,便趕緊說正事。」

  「再過一刻,謝晦他們要來與朕商議公務,不能留他太久。」

  再過一刻?

  劉義真有些不確定地朝宮室外面的天色看了一眼。

  外頭早已黑透了,連台城中的庭燎都已燃盡了大半,這怎麼看都已接近子時了。

  這個時辰,無論哪朝哪代的宮廷,都該是天子安寢的時候了。

  劉裕似乎是看出了劉義真的疑惑,卻只是搖了搖頭。

  「朕初登大寶,新朝初立,千頭萬緒的事全壓在朕一個人身上,哪裡能有半分懈怠?」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可劉義真卻看見他眼底那兩團青黑卻是又濃重了許多。

  劉裕也是揉了揉眼睛,繼續強裝精神:「況且你那方子確實不錯,之前在壽陽睡了幾個好覺,車士不必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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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劉義真卻也不說話,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劉裕。」

  劉裕拗不過劉義真,索性脫下鞋履,幾日來難得地卸下了幾分天子該有的儀態,將身子朝後一仰,半躺在了軟榻之上。

  那一躺,他腰處的骨節竟僻里啪啦地響了一片,清脆得在這空蕩蕩的偏殿中來回碰撞。

  「呼~」

  劉裕口中發出一聲舒爽的感慨,仰面望著殿頂那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藻井,卻是直接道出了劉義真的心思:「你不說,朕也知道你要問什麼。」

  「是不是要問,為何給你秦王的封號?又為何不給你個實在的官職?」

  劉義真當即嘿嘿一笑:「陛下聖明!」

  劉裕輕哼一聲,卻是有些自得。

  「冊封你為秦王,沒什麼別的意思,別多想。」

  劉義真張了張嘴,卻是強忍著自己心裡吐槽的話。

  都冊封了單字王,還口口聲聲說沒什麼別的意思?還讓自己不要多想?這讓他能不多想嗎?

  劉裕見劉義真這副吃癟的模樣,也是微微一笑。

  他換了個更舒服些的姿勢,將一條腿微微曲起,同時將手臂也高高舉了起來,輕輕轉動肩膀。

  「車士,可知你之前清丈田地時,為何會那般順利?」

  劉義真愣了一下。

  清丈田地哪裡順利了?

  分明是他一個縣一個縣跑下來,拿著尺子繩子逼著那些縣吏日以繼夜地幹活,才硬生生將那些田地給量出來的!

  可話到嘴邊,他卻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劉裕說的「順利」和他理解的「順利」,根本不是一回事。

  劉義真沉默一陣,卻也明白其中道理:「是因為那些人畏懼父親。」

  劉裕輕笑了一聲。

  「不錯,你沒有將功勞全算在自己身上,說明有些事情,你是能夠看清楚的。」

  劉裕對劉義真的答案似是頗為滿意,便也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可治理國家,不是讓人害怕便能治理好的。不然的話,北方那些胡人創立的國家,早就一統天下了。」

  劉裕微微起身,卻是起了教導劉義真的心思。

  「他們除了怕朕,還因為他們懂得取捨。」

  劉義真咀嚼著「取捨」這兩個字,一時沒有接話。

  劉裕便繼續往下說:「新朝初立,要冊封功臣,要恩蔭元勛,總歸是要拿出田地來的

  」

  o

  劉義真瞬間意識到什麼,他連忙說道:「父親,那些田地————」

  可劉裕根本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直接便打斷了他。

  「你有仁德之心,這是好事。」

  「但你需得明白,這江山是誰打下來的。」

  「只有先讓北府上下滿意了,讓那些跟隨朕南征北戰的功臣們得了應得的富貴,這天底下才能穩當。」

  劉裕說這番話時,語氣明顯比方才嚴厲了幾分。

  「你搜出來的那些田地,都是他們以各種並不光彩的手段得來的————如今願意配合你,卻是能趁著國家初立,將那些田產光明正大地收下,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當然,有些人的田產必然會減少,但減少的,卻是都到了有功之人手裡————就假如那謝靈運之前多占的田,如今卻到了謝晦手裡,他難道敢有半點不滿嗎?」

  「你小子還是太過稚嫩,該學的東西還多著呢!知道嗎?」

  劉義真沉默了好一陣,才低著頭說了一句:「臣知道。」

  「知道就好。」

  「可是陛下!」

  本以為會偃旗息鼓,乖乖接受自己教訓的劉義真卻抬起眼來看著劉裕。

  那眼神劉裕熟悉,之前劉義真去到東府,與他據理力爭要和王淮之在朝堂上自證時便是這般的執拗。

  「陛下,如今這朝廷,當真允許這些人富貴嗎?」

  「陛下可知————魏與晉為何皆是短命之祚,而偏偏只有漢室能傳國四百年?」

  劉裕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鋒利起來。

  「為何?」

  劉義真深吸一口氣:「那是因為漢高祖以布衣之身奪取天下,是先掃清了屋子,將那些六國舊勛、前朝遺貴全都收拾乾淨了,之後才來大封功臣!」

  「漢初天下初定時,百姓手裡還能分到土地耕種,所以能夠休養生息。便是光武皇帝劉秀中興漢室,也是借著河北世家之力,先讓朝廷掌握了大量土地,才有底氣去封賞那些追隨他的功臣。」

  「可曹魏與司馬氏以禪代得國,他們的土地大都在前朝勛貴手中,哪裡來的田地分給新朝的功臣?」

  「如今我大宋,走的不正是魏晉的老路嗎?」

  「我們既保留了前朝世家的爵位與封地,又要去封賞那些新建的功臣————陛下,這天下哪裡經得起這般兩頭掏空?」

  「一旦百姓沒了土地,無以為生,輕則投靠他國,重則揭竿而起!到那時,陛下以為大宋的江山就能夠穩固嗎?」

  劉義真咬著牙。

  劉裕方才與他說的,他都懂!

  北府軍士,是劉裕的基本盤。

  世家門閥,則是朝廷如今還能存在的根基。

  可是,國家的土地就這麼多!

  他們拿的多一些,尋常百姓自然就拿得少一些。

  按理說,王朝初年,應該是和關中一樣百廢俱興!是百姓日子過得最好的時候!

  他們手中有盈餘的田地,有上升的通道,有開放的風氣————而這些旺盛的生命力,又會加速將王朝推向巔峰!推向盛世!

  可現在的劉宋,有嗎?

  劉義真想到了後世的一門生物技術克隆。

  克隆羊多莉看似是一個嶄新的生命,但它卻只活了六歲,遠低於羊一般的十二歲平均壽命。

  這和如今的劉宋何其相似?

  脫胎於晉室,從晉室那副殘骸中生出來的朝代,能夠復興華夏?重現強漢容光嗎?

  有的事情,必須要有人去做!

  劉裕看著自己這個慷慨陳詞的兒子,眼中的笑意越來越少,而威嚴卻越來越多。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呵斥。

  「車士最近當真是讀了不少書,連國家興亡、社稷興衰的道理都看出來了。」

  「既如此愛論史,又正好閒著沒事做,那便去修史吧。」

  「最近王韶之正在編纂《晉史》,人手不夠,你便跟在他身邊,好生讀書,好生學學,該怎麼做官,該怎麼做事。」

  「再就是朕這些時日政務繁忙,恐怕沒時間再見你,有些話提前和你說了。」

  「你母親之前來求朕,要朕給你賜一門婚事————恰好七月七馬上就到了,謝氏按照慣例,都會召集族人去到土山遊玩,你且去見見那景仁之女。」

  劉義真愣了一下,連忙開口還想說什麼,可就在這時,殿外的黃門郎恰如其分地來報,說侍中謝晦求見。

  劉義真的話便如同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攔腰截斷,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了劉裕一眼,又看了看這金碧輝煌的台城宮闕,終究只是將到了嘴邊的話盡數吞了回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隨即告退出去。

  謝晦與劉義真擦肩而過,看著劉義真走路帶風的模樣,又看了看劉裕,不由好奇道:「陛下與秦王這是怎麼了?」

  劉裕看著劉義真的背影,卻是也嘆了一口氣。

  「小子猖狂,沒什麼大事。」

  「不過沒什麼關係,朕讓他去與休泰一同去修史了。」

  「有的事情,與其看那些聖人經典,倒不妨好好看看史書來的通透!」

  謝晦聞言,卻也是順著劉裕的目光回頭看了劉義真的背影一眼。

  「陛下對秦王殿下,當真是用心良苦啊。」

  「呵,只可惜,這小子卻不領情————咳咳!」

  劉裕從榻上坐起,方才的鬆懈瞬間一掃而空。

  「好了,議事吧。」

  「喏。」

  劉義真一路帶風,氣勢洶洶地回到府邸。

  本想直接回到宅院,但是想到劉裕說的孫夫人替他求婚的事情,劉義真便乾脆轉了個彎,去到外院距離庖廚最近的那一間屋舍那,是他的好幕僚王買德的臨時住處。

  「砰!」

  「咣當!」

  隨著劉義真極其不禮貌地一把將門推開,裡面立即傳來器物落地的聲音。

  然後,劉義真便看到一臉驚慌的王買德。

  不過王買德在看清是劉義真後,反倒是如釋重負。

  「原來是主公,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府中的管事呢。」

  劉義真起初還疑惑怎麼管事就能將王買德嚇成這樣?

  不過當劉義真看到地上散落一地的葡萄後卻是明白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王買德:「你還要去偷吃的?」

  不料王買德一臉幽怨的看著劉義真:「主公,你好好想想,自打長安出來,你給過我錢財嗎?」

  劉義真的表情瞬間凝固。

  「這個————我確實是忘了,不對啊!那一路上你是怎麼生活的?」

  王買德嘆了口氣。

  「自然是仰仗小夫人的私房錢了。

  「不過如今小夫人去到了內院居住,平日裡又見不著,自然是斷了財路。」

  小夫人?

  劉義真見到王買德臉上的揶揄之色,頓時明白了對方說的正是李敬愛!

  「不是,你一個大男人,花人家小姑娘的錢?」

  「那倒不是。」

  「哦?」

  「臣之前問段宏、沈慶之他們也都借了點。」

  劉義真罵罵咧咧的朝懷中摸去。

  「真是沒出息,不就錢嗎?等我給你————」

  但摸著摸著,劉義真卻將手放了下來。

  王買德一臉驚訝道:「怎麼?主公也沒錢?主公不是封王了嗎?怎麼會沒錢?」

  不過提到封王,劉義真剛才歡脫的心情頓時沒了許多。

  他握緊拳頭看著王買德。

  「我有件事想要與你商量。」

  而王買德臉上似乎並沒有意外,一副悉聽尊便的樣子。

  「我,想要回長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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