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立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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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老夫人沉思一陣,再沒說話。

  夜深風也深,星垂霧也垂,似明日又有雪來,各處酣睡,渟雲亦睡的安穩。

  唯下人房裡丹桂略有輾轉,躺著許久仍不可置信事兒能這麼輕易過去。

  她往陶府講了據細,陶姝作如何想,面上看不出來。

  然情勢逼人,沒時間從長計議,只能贊同渟雲所說,但得宋府不深究,那就是各方咬緊牙關,誰也不認承。

  現兒個宋府非但不深究,還頗有嘉獎之意?

  至少丹桂迴轉,見渟雲晃著手腕上那五福鐲子,約莫是這個意思。

  以至於她一天過的大恐大喜,腦子裡蹦進去個蛤蟆樣啪嗒嗒一直跳,遲遲等不來瞌睡。

  時至三四更天,聽得窗外沙沙作響,果然又下雪了。

  冬至飛雪,天地清白,好兆頭。

  既是吉日,謝府闔家飯還是要吃的,謝老夫人旁敲側擊,並沒詢問出什麼。

  謝承所言,以前是他從宋雋處接的藕,渟雲和宋雋當然有過照面,都在光明正大一群人圍著,從無私話。

  且袁簇離京後,宋雋就不常來謝府,今年尤甚,貌似跟渟雲根本沒見過。

  她房裡女使丫鬟更不可能登得宋府門檻,說密謀相約故意撞上絕對是無稽之談。

  另一處疑點是在陶府,聽底下交代,女使丹桂從觀子回來,先去了陶府一趟。

  然陶姝自稱居士,她與渟雲歷來親厚,真就去送符,似也找不出錯處,謝老夫人又不能直接上門逮了人問。

  最後就是道觀為何突然請渟雲回去,偏也是個不能逮了人問的。

  越不能問,越是可疑。

  罪名可以莫須有,教訓總該給一個,過則罰之,無過勉之,天子如此治臣,臣則如此治家。

  這廂主意已定,不料晚膳後,旁人散去,謝簡在謝老夫人處逗弄小妾綠萱生的麼兒,隨口道:

  「天家發了詔貼,令京籍在冊冠人往所屬衙司復文報呈,以備開春聖穆敦肅太后禫祭,祈福唱渡,往無量往生。」

  這麼些年,他好像才注意到渟雲的存在,語間感慨:

  「聖人而今有些迷戀道術方士,母親側院養著那個,是咱們無心插柳了。」

  朝堂上提得一句,便是給謝家添了點慈航光彩,又渟雲和賢太妃義女安樂公女兒陶姝走的近,得了聖人一絲近乎於無的惦記:

  「謝卿家的四女兒,當年說是道童,可有見過三清啊。」

  謝簡併未因此如何重視渟雲,只好歹看她不再是個白吃閒飯的。

  這話一出,謝老夫人頓地恍然,觀照道人是在冊冠人,得天子詔,必然要回京。

  山上觀子肯定也得到了訊息,合著添油是假,特意把渟雲叫回去告知此事為真?

  她並無動怒,還生出些原來如此的喜愛。

  數年沒見,人之常情麼,就算渟雲別有計較,也能理解,早年就知她與觀照道人情勝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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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這麼由子,我說雲娘子素來是個乖覺的,怎麼可能與外面勾連禍結,好不中聽。」

  「你給她放上炮仗了,是瞞天過海的乖覺,還是胡作非為的乖覺。」

  謝老夫人指尖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語氣懶洋洋甚是淡然。

  王家小子十年音信全無,必定是回不來,渟雲作為謝家女,年歲也大了,該另謀去處。

  能挑著個如意郎君最佳,兒女婚姻,求的就是門當戶對,兩家人結合起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她是個孤女,縱是繼在崔婉名下,謝府不可能貼多少體己嫁妝。

  她性子又軟,撐不住大戶內宅里子,怕是沒哪個要緊兒郎看得上,只合富貴閒人娶了作夫妻。

  那這個節骨眼兒上,觀照道人回京,趕上聖人向道,渟雲常往觀子裡走動,是好事,對她對謝府都好。

  「可惜了,再晚個兩年就更好了。」謝老夫人手上敲擊未停,話頭忽轉稍有遺憾。

  「是啊,再晚個兩年,咱們雲姐兒該說親出閣了。」曹嫲嫲跟著道。

  謝老夫人看向屋外茫茫,記起當年和張太夫人談話,行事哪能求得千好萬好,但能求個萬全,就是運氣。

  王家小子固然回不來,但求萬全,還是得等纖雲滿了十五定下親事,渟雲這才能放鬆些。

  「以後傳的東西該多看看,提點提點她房裡人,別不三不四的什麼都放進去。

  張家祖宗好久沒見了吧,你搭個台子,看哪日請她過來玩。」謝老夫人收了手指,起身往寢居去。

  能掩蓋錯處的,大多數時候是另一個錯處。

  觀子清虛道人是聽到了朝廷要召在冊官冠回京的訊息,但詔書是今日才正式發往道觀,故而昨天她說「還沒影兒」。

  一日之差,成了某些事的可乘之機,渟雲再等到謝老夫人的「處置」,比預計要輕很多。

  宋謝兩家各占一半理,依著宋府姚大娘子的話,急公好義可嘉,依謝府的家訓,事急從權要罰。

  若急就可以言行無狀,視規矩法度無物,那臣以急犯君,子以急犯父可否?

  曹嫲嫲傳話甚是嚴厲,「娘子物件都得查檢一番,別留著外物擾亂心性。

  立春之前不得出屋門,輕衣簡食,晨昏定省,抄足女書,老夫人要過目的。」

  當日跟著的丫鬟婆子一概沒能倖免,月例年賞扣的乾淨,至于丹桂和辛夷兩個貼身伺候的,更是一同被禁足。

  曹嫲嫲說完了話,將房裡人盡數叫走,僅留了渟雲三人,茶水飯食按時遞送。

  山上帶回來的幾枝梅花還在烈烈放,辛夷站在旁邊眼角通紅要哭,丹桂雙手合十笑出聲連念了數聲「菩薩保佑」。

  「記得蘿蔔要搬到窗台見光就行。」渟雲無所謂出不出房門。

  算算日子,冬至一過,大寒小寒便是立春,沒多少天,到時候還能趕上除夕歲錢。

  至於蘿蔔,是張太夫人送的兩盆人參,冬培炭,夏堆冰,養的新葉亭亭。

  「錢也沒事,我賠給你們。」她與丹桂道:「你先替我貼著。

  今年宋..宋家六郎沒給我藕,等我能出去了,該把銀子要回來的。

  要不回來,我就明年再還你。」

  人非木胎,哪能真箇無有喜惡,宋雋那廝不與袁娘娘走就算了,還倒打一耙,渟雲再不願叫人做六哥。

  也就是他還有點骨氣,沒把么娘和自個兒供出來,不然連「六郎」這稱呼也混不上了。

  年歲過往,心性長了許多,不再如幼時隨意,渟雲特補了一句,「你倆先拿著,旁人等事過了,悄聲些補。」

  丹桂逃脫生天格外歡喜,壓根沒關注渟雲語間變化,想那錢確實該要回來,一口答應道:「沒問題,借給你。」

  兩人再勸了辛夷,渟雲如常往書案前坐著抄書,醫書是書,女兒書也是書,抄哪樣都不耽誤她打發時間。

  唯一掛念的,是本來打算回來後再找謝承或者陶姝,看能不能趕得及換個人買藕,現被禁足,徹底斷了指望。

  哦,為數不多的炭餅也被搜羅走了,這兩年沒有盈袖給果子和花油,做不成新的,至此房裡蘭摧香折。

  算不得大事,反正年年也沒等到師傅,渟雲偶有介懷,便去撥弄桌上倒扣著的三清鈴。

  短聲並長聲,聲盡便是春,果然趕上了討歲錢。

  解了禁足出來第一樁,就是要找宋雋把銀票拿回來,但春闈在即,她不敢去書房打擾謝承,只能先按下心思。

  不想謝承主動遞了話過來,附上銀票,說去歲宋雋還是遞了一籃子藕到謝府,奈何謝老夫人發了話,東西沒能送到渟雲處。

  停雲不置可否,既不願意再承恩情,到底又感激宋雋沒出賣么娘,也不知袁娘娘如何了。

  答案來在年初六,宋頏攜妻子往謝府走動饋歲,過往師生情誼,袁簇以考校箭術為由,將渟雲拎到了謝府哥兒們練習的地方。

  打發掉跟著的丫鬟,兩人隔著幾步遠四目相對無言,終是袁簇邊先不滿道:

  「你個蠢貨,知道他那天行事,你往外跑什麼,不會躲屋子裡拿個殼蓋身上啊,這不就跟你扯不上關係了嗎?」

  手上弓沉,渟雲從桶里將箭矢往外拔,「我怕很多人跟著他,他出不去啊。

  如果他走不了的話,可以以找長兄為由來謝府,稍微躲藏一陣,馬車停在門口,我找人把車伕引開一小陣,這樣我就能帶著他出城。

  他那年還說要與你回涼州,怎麼去年就不肯走了?你怎麼又回宋府了。」

  「你蠢死算了。」袁簇彎弓張滿,寒光正中靶心。

  聖人年老,朝局動盪,東宮空懸,晉王和齊王你爭我斗,燕王韓王虎視眈眈。

  宋府深得聖心,倒不怕捲入陰謀詭計,就怕誰生了吞天膽,兵戈暗起明火執仗。

  此番境地,宋頏執掌京中武戍,早已不是當年小小外門都虞候,現任職內城殿前馬軍司指揮使。

  權責在手,守的不僅僅是皇帝,還有宋府滿門安危。

  故而宋雋非投父棄娘,實是架不住祖父日夜叮嚀大局為重。

  袁簇尊重宋頏的所謂大局,三年前抽刀斷水遠遁涼州。

  然這次回來,宋頏並未尊重她的「此身赴山河不赴龍椅」,以渟雲作要挾,強行將人困回了京中。

  還好搖光也是十五六兒郎,不會在涼州夜夜哭著要娘,倒霉在襄城縣主長到了十六七,正要找個新的娘。

  宋府文武俱有,正是晉王拉攏物件。

  「大局為重。」袁簇懶得說透裡頭彎彎繞,與渟雲笑道:「你我輕啊。」

  重者連阡陌,輕者無立錐。

  孝光三年春,院裡虎杖剛冒了淺芽,謝老夫人院裡芍藥進來,剛逢著丹桂拿了瓢在潑水,笑道:

  「快叫你屋裡娘子,她山上師傅觀照道人來了,在老夫人處坐著呢。」

  「是觀照道人?」丹桂大驚,把瓢扔回桶里,砸的水花「哐當」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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