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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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頭一起,唇邊笑意立時收了回去,道講「鹿鶴同春」,祖師《天地》篇更是有言「至德之世,民如野鹿」,鹿這玩意兒,在道家屬實地位頗高。

  便不理這會一樁,常人也當祝生不祝死,思福不思禍,哪有記起個山靈野獸,竟自問「死透了沒」。

  她且煩悶,少有的心尖堵得慌,只覺神思黑白對錯矛盾,又說輕看生死,懶管禍福,又要留神口業惡念,勿起邪佞,實實難當。

  那頭嫲嫲又領著白芷杜衡二人往渟雲跟前站,招手笑道:「現認過臉了,你倆正經與姑娘叩身行個禮數,才算歸了主家,我好去與老祖宗交差呢。」

  說罷自個兒先與渟雲告了個禮,笑道:「原都是老祖宗出聽教的,剛兒送來,老祖宗特意叫換了個名兒,好叫姑娘你使喚。」

  渟雲斂眉往二人身上緩緩看過,白芷杜衡慌忙屈身,只道是「日後盡心,任憑差遣」等等。

  桌旁冷胭沏了茶水,靜步到渟雲跟前,輕聲道:「難為嫲嫲穿雨過來,合該歇一陣,吃茶等雨住了再走。」

  說著話,目光渟雲與那老嫲嫲之間來回交錯,不知是要說與誰聽。

  辛夷上前歡聲附和,丹桂恐落個不周到要惹謝老夫人不快,上前含笑也請。

  渟雲垂目,想謝老夫人房中女使丫鬟皆以花木擬的名字,白芷杜衡固然也是花木,但皆可入藥,約莫確是嫲嫲所言,謝老夫人特意擬過的。

  由得這二人進院究竟為何,謝祖母,不似往日剛愎,倒添了些柔和心腸,大抵,要學崔娘娘徐徐圖之。

  又或二人本就是一路,往日各唱各的詞,現兒唱不得君臣諍,便同聲同氣唱文武和。

  見渟雲良久沒應聲,丹桂忙輕咳了一嘴,沖著人笑道:「還是催嫲嫲用快些,咱們好跟著一道兒,去給老祖宗謝恩。」

  「誒,不妨不妨。」那嫲嫲連忙擺手,「老祖宗交代過了,人先用著,不叫趕著過去了。」又看了看桌邊,笑道:

  「今兒茶我也不在這吃了,姑娘院裡添了人,大娘子那邊五姑娘還缺著呢。

  我不趕緊給送去,宅里人知曉祖宗,外人嚼舌一雙孫女有待偏頗,成了咱們辦事人的罪過,可說不是?」

  她攤手笑與眾人,又轉頭往外看,急急要迴轉樣,劫後餘生般夸著天道兒:「虧得今兒幾場雨呢,走動舒坦。」

  聽著似急急要去,卻也沒見挪步,丹桂再朝渟雲使了個眼色,示意好歹應和應和,哪怕是「嗯」個聲氣呢,面上功夫不做足,總要擺出三兩分來。

  渟雲恍若是神遊天外遲遲難回,飄忽瞟過白芷杜衡,還怔怔看那嫲嫲,又喘息功夫,方雙頰微微浮笑,作勢要張口。

  遲疑又有二三,「我將來....」她轉臉,看門外雨生霧,水生煙,天地蒙蒙不可見。

  「我將來...」她看回那老嫲嫲,一聲愁帶哀,「我將來要見祖師的。」

  說罷也不理會眾人,垂首往裡屋去。

  屋內眾人相覷,丹桂趕忙編了些話送走嫲嫲,再著冷胭等帶著新來的白芷杜衡去忙別務,復追到裡屋,與渟雲問及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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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渟雲捏著塊李墨在墨碟里重重繞了一圈又一圈,良久嘲道:「你那會不還說麼,但得有個好事,哪裡要來尋我。」

  「那可不單兒尋了你。」丹桂故做調笑,上手拿過渟雲捏著的墨塊,徐徐磨著墨笑道:「嫲嫲還說立時要往大娘子院裡去呢,可見人人都有份,八成是個尋常事,不好也不差。」

  她知渟雲喜怒從來消得快,今兒小半日了還在喪氣,八成事有非同小可。

  然老嫲嫲送使喚人過來,丹桂瞧著真挑不出毛病,原是老祖宗給晚了呢。

  姑娘家貼身私用東西,歷來是都是關門閉屋制的。

  五姑娘那邊一概有大娘子看顧,這頭說是繞在祖母膝下,實一應所需都按例領取,稍有額外,要往管事那告知,年歲漸長,不便愈多。

  可能是五姑娘也大了,那邊缺了人手,請謝老夫人調撥,這邊跟著沾光得了倆,到底這點體面,內外都是顧著的。

  何況,人手多了畢竟是好事,就當謝府給的月例銀子同是香火錢。

  得閒再白芷杜衡繡些衣襟帕子換個幾兩,一併貼到藥鋪營生里去,也算功德一件。

  渟雲未使性非得與丹桂搶那塊墨,卻也沒答話,另拿了筆往水盂里淘洗潤開,翻書還要擬單子。

  丹桂候了一陣,輕聲道:「你既不願說,我不能追著逼你開口,咱們這些年,從來是你給我講理的,世事難如人意,氣它做什麼呢。」

  渟雲依舊不答,丹桂嘆氣作了罷,只將墨色塗濃,查核備齊了紙尺等物,有心要讓渟雲靜些時候,便道要去換個茶水來。

  閃身出了房門,特意尋著陳嫲嫲,狠臉惡聲問了幾句,老東西雙手一起擺,賭天咒地喊「不敢做出那等事」,丹桂無奈,這廂也暫撂了挑子。

  送人的嫲嫲回謝老夫人房中答覆,免不得要將渟雲怪異之處說與其聽,謝老夫人面無表情,尋常樣揮手叫人退下。

  雨落雨收,蟬鳴蟬歇,幾日短暫涼爽全擋不住盛夏熾陽捲土重來更囂。

  朝暮而已,院中又被曬得四方都在發燙,連草木氣掠過口鼻之時,都不似往日清舒,竟帶了些灼灼溫熱。

  丹桂始終沒問出陳嫲嫲究竟是何事開罪了渟雲,倒也說不上開罪,畢竟渟雲當晚便特意叮囑了「不要為難嫲嫲,她是好意」。

  那就是始終沒問出那老東西究竟是個什麼好意,連累渟雲連續兩日了還見不快,茶不喜飯不愛,特意摘了晾的那兩簍忍冬花芽都顧不上了。

  索性是謝老夫人那邊免了早奉,晨昏都縮在屋子裡,不在床榻,便在書案。

  又許是憂思多夢不得眠,床榻間躺臥少,書案前伏筆多,連續兩晚子時半夜還鋪紙,藥材單子寫了改了寫。

  旁人謹慎不敢多勸,丹桂連催數次,渟雲道:「早一日擬了,早一日撐開,免得悄無聲息沒了。」

  這話屬實占理,現兒才買了房屋鋪面,但還無聲響,誰個要踩一腳,就踩那了,等亮出招牌聚了人心,再要從中作梗,多少要掂量掂量。

  丹桂道:「那也不用這樣熬身子,老話說事急從權,撿些常用消風驅寒的擺著,總是有人用的。」

  「不好。」渟雲撣了撣寫好的一疊,到底比前兩日要開懷些,「我初時同你一樣想,寫了再看,現兒個都數三伏了,人就恨身上皮不能脫啦,哪有要消風,哪有要驅寒的。」

  她一張一張往桌面上放,一味一味念給丹桂聽,青蒿解暑醉,連翹散熱煩,麥冬生津液,薄荷平腑肝,茯苓益胃,赤柏益睡,苦菊益心,清荷益神。

  屋內唇齒翕張,屋外星斗開合,消卻白日酷暑,恍惚真箇是藥隨菩薩語,往四野,渡清寒。

  數張念完,渟雲拿了桌頭另一疊,同壓在一起,手撫了一撫,自得其樂般道:

  「素問有論,是故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此之謂也。

  夫病已成而後藥之,亂已成而後治之,譬猶渴而穿井,鬥而鑄錐,不亦晚乎!」

  她搖搖頭,手指骨節在那一疊紙上叩得沉沉「隆冬」數聲,「我看未病未必早,已病未必晚,除了藥材單子,我還摘了幾個古方,你都拿去,配齊全些。

  再買兩口大鍋,我看老和尚發齋飯就那樣,採買煎煮費事,許多人熬熬就過了,贈他一碗湯水消消最好。」

  丹桂彎腰拿起單子,口上說「早些睡」,自個兒卻忍不住就地一張張往下看。

  渟雲退開椅子起了身,繞過丹桂往窗前些許,月末不見月,蒼穹粒粒唯明滅。

  她回眸,看著桌畔淨瓶供著的那隻桃梟,一時興致,念道:

  「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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