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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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渟雲抬頭些許,望向遠遠站在門口處的丹桂,茫然道:「不暑的,我在住處歇好了才過來。」

  話落捧了茶碗在手,輕呷一口,溫潤入喉,忽地憂慮俱散,心境有豁然開朗之感。

  徐徐圖之,不就是一時成不了事,得慢慢想著法兒的來麼。

  謝祖母和崔娘娘定是別有計較,偏她們自個兒知道多半成不了,所以連帶纖雲都暗暗使喚。

  想透此樁,連同那會子對王家的擔憂也徹底放下,渟雲轉頭看著崔婉,笑道:「而且今天下過雨,比前幾日都涼。

  我昨兒晚間與師傅商議著要回,師傅就說鱗雲暈月,夜間必有陣風輕雨,恰合今日行腳,免叫嫲嫲們難為,晨間一看果然是。」

  她只覺輕快,並未輕狂,然崔婉聽得渟雲言語歡脫,再四目相對,更覺一雙漆眸濃不見底,咄咄逼人來。

  好像是,她什麼都知道了,所以穩坐中帳,笑看水火,連帶所謂「師傅說鱗雲暈月」都是一種刻意的針鋒賣弄,顯擺她師傅算無遺策。

  不是算準了退鋒回來,也不是算準了退鋒落魄,是算準了今兒謝府奈何她不得。

  她怎麼算準了呢?

  更要命的是,自個兒算不准。

  崔婉捏著茶碗,不敢直視渟雲視線,才作躲閃,又恐露怯更誤將來,忙佯裝吹茶掀起碗中層層漣漪。

  當年私塾事後,渟雲就搬到了謝老夫人處,以至於「奈何不得」這話,還要謝老夫人提點崔婉。

  那日從宋府歸家後,猛聽得王聿迴轉,崔婉本是驚喜交加,立即要安排宴飲相見,孰料謝老夫人一瓢冷水從頭潑到腳。

  依著謝老夫人交代,待渟雲去了山上,又將纖雲送去徐府小住,宴飲更不敢公然,崔婉私底下著人與王聿草草碰了頭,昔歲神清骨秀穎悟絕倫的故人之子,現容顏大換,言行無章。

  王雍死後崔婉便猶豫纖雲婚事,今朝一見,再無疑慮,妥妥的不能嫁。

  且不提王家如今家境如何,單看王聿舉止談吐,渾然市井糙俗一個。

  再看小女兒纖雲卻是何等金貴嬌養,父是禮官,兄是御筆,生來沒見過半點腌臢事,嫁過去,兩人此生怎得休。

  別說是纖雲,思量這幾年,崔婉亦覺便是渟雲嫁過去,且有所虧欠,好歹也是謝府養女,性柔理順,該嫁個溫文郎君。

  但虧欠歸虧欠,王家是有個誥命老夫人還能喘氣的。

  崔婉對這點門清,家中有人頂著聖恩,那就意味著多少能傳個話給聖人,四時八節春恩秋賞,總能挑著個時候的。

  王雍在世時更是頗得聖意,現其兒子迴轉,聖上念著舊情,便是退鋒文武難當不能加官進爵,金銀賞賜加一門早年定下的親事,想必隨口就能定奪。

  另外,何姐姐的父親何中書也還在事,聽說唯一的血脈歸家,必定要千里迢迢上京,他舊交總有一二願意幫襯。

  萬千糾葛在一處,正如乳母說的,「爬上來的不是龍王爺,竟是個落水鬼,只怕日後要往死了纏著咱們」。

  只要王家要,謝家,一定要有個女兒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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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而當初,阿家未雨綢繆,幸而此時,渟雲恰逢及笄之年。

  那只能是...虧欠就虧欠,何況不願嫁纖雲是一回事,替何姐姐照顧退鋒是另一回事,待渟雲正經議婚時,多陪些壓箱嫁妝,田產鋪子都算著給些。

  這樣保得他二人閒散富貴,豐衣足食一生,未嘗不是好事。

  若另有造化,郎君兒子在朝,再多些抬舉,便是真真不負當年王謝兩家情誼了。

  然崔婉小聲恭維謝老夫人「有備無患時」,謝老夫人咔嚓一剪子將瓶中幾枝新玉蘭齊齊剪斷,捏著剪子連笑了三四聲才回頭,看著崔婉,又笑了一回,才把那剪子重重拍桌上。

  「也怪不得你。」謝老夫人道:「人是養在我屋裡的,你不曉得人而今是個什麼大羅神仙也應當。

  我就問你,你倒口口聲聲替她謀了嫁,她不嫁,你倒奈她何?」

  崔婉從沒想過這問題,一時怔怔頓口,謝老夫人等不及道:「是了是了,今時不比往日了。」

  她自個兒也有煩悶,別臉道:「你快收了那歡天喜地給人送嫁的心吧,當初我說慢慢找個,就當那王家兒郎就地迴轉,倆家小的才幾歲,有的是日子議。

  你二個,你二個......」謝老夫人越說越氣,「你二個,一個回娘家扯開了嗓子找義女,一個在家中甩開了膀子散銀子。

  我....我.....」謝老夫人扶額,想罵張家那老不死的也上趕著摻和,但張太夫人頑疾纏身,實不敢造這口業。

  總而當初要不是這三一個塞一個的犯蠢,也不會急著將渟雲領回來,原與觀照道人一對手交道,就知不是個好打發的。

  崔婉未料得謝老夫人如此大發雷霆,只看其氣得似乎話都說不順溜,卑聲道:「退鋒他.....」

  退鋒他是...是不能與世家公子哥兒比,但他有何謝兩家照應,聖人余恩還在,對渟雲而言,不失為良人的。

  「快住嘴吧,我就問你,她而今不嫁,你能奈她何。」謝老夫人嫌道:「是叫你那郎君去宋家的混帳東西刀對刀呢,還是叫你那兒子去與飛雲觀的菩薩經辯經呢。

  再個把你也添上,去和宋府那個姓袁的論一論,說你給姑娘找了門好親,早些給她下帖子,免得誤了大婚當日喜酒上座。

  我的天....」謝老夫人伸手又想拿剪子,「康王府那個,你當真箇看上你兒子呢,你有這算嫁妝的閒心,趕緊的問問元啟,禮是沖著誰的面兒來的吧。」

  「康..」崔婉啞口,於是千言萬語,都只能是纖雲胡言亂語地傳到渟雲耳朵里。

  總得先說人回來了,薄薄鋪個底子,再尋個風清氣爽好日子,不動聲色將人湊到一處,聚聚聊聊,引導二人,也投其好,也贈瓊瑤。

  輔以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還是能的,該是能的....吧。

  崔婉看了看天,鱗雲暈月,她哪知道什麼叫鱗雲暈月,她知道的是,時值梅夏,風清氣爽的日子,屬實有點不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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