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憊
此番說罷，觀照重新將盒身扣回底座，另取了一張平安福篆貼在盒上，雙手整個捧起遞與丹桂，也不講如何去，又如何回，只融融笑意看著丹桂。
丹桂已與渟雲對視過，兩人心思不言而通，渟雲搶著接了手往丹桂手裡一砸，道：「你去你去，你去正好。
另問問辛夷她們去不去，省得她們嫌這無聊，找不出樂子呢。
前兒在張家祖母那，不是各分了好些銀錢，你們只管在街上吃喝，玩夠了再回來。」
說著想了想，特意補充道：「千萬別叫謝祖母房裡人跟著，等回去了問起，是給張祖母求的福佑，謝祖母不會為難的。」
丹桂抱著東西點頭，轉向觀照道人要告禮退去，來去本不用觀子裡安排，給那行腳車伕多幾十個賞錢，再說是往張家祖宗那去，人得把馬趕飛起來。
更今兒沒底下跟著走路，山道少行無塞，快的很。
她不及開口，觀照道人先輕頷首，轉與渟雲道：「昨兒你說要謀一家藥館的事，我替你想著呢，今兒已託了人打聽，等得了確切訊息，就與你斟酌。」
渟雲未有太大動容，思索一瞬，蹦跳笑道：「謝謝師傅，我就知你要應我的，你肯定要應我的，託了哪個師傅打聽，可要在我下山之前辦妥才好。」
觀照含笑看她，嗔也未嗔，寵也未寵，仍是輕搖頭著頭示意不可，「求人之事，怎好論妥與不妥，成固然好，不成也罷，休要強求。」又轉與丹桂道：「善人請先。」
語氣雖是一貫柔和，聽來卻是有催促之意，「催促」二字，已是為著話乃出自觀照之口，換個人講，丹桂少不得要認為是在驅趕。
究竟如何，言者無心，都在聽者度意，不過方才觀照與渟雲提起「藥館」，十成十的是在提醒今兒先別摻合，這點弦外之音還是能聽出的。
丹桂恐觀照最終還是要另尋人手，小有失落未發於表象，捧著東西深深福了個禮告安，轉身往屋外。
好像是，她也突然看得開，誰去誰來，誰得誰失，突然就不那麼要緊了。
畢竟觀照渟雲未成神仙，古往聖人多少，且稱積習難返，況且自身，她亦常人。
昨兒觀照話是這麼說的，「況且你我，她亦常人」。
古來寬宏雅量多少，都說她是常人，聞所未聞，先說自身是個常人。
細細咀嚼話中道理，就好像旁余都是：我自清貴上流，何必與其見識。唯觀照道人，論的是：你我且孑孓，何必苛蜉蝣。
於是她也見萬物一府，死生有同狀，大抵是這麼回事吧，丹桂抱著盒子，眯縫著眼對上今日艷陽。
隨後回到住處尋了辛夷蘇木，講過緣由，辛夷先聲奪人稱要去，丹桂與蘇木皆有詫異，原想著她和丹桂相處不快，不願同行呢。
然蘇木少有外出玩樂，也想跟著，不過她性子溫吞，瞧辛夷不肯相讓，囁喏兩句罷了，總要留個貼身的人在觀子裡跟著渟雲的。
另頭雖不著婆子同去，但免不了要告知一聲，聽聞要往張家祖宗那，婆子們都知兩家老祖宗干係，自是不敢有絲毫阻攔，且幫著交代了車伕，親自送丹桂過了萬安寺車門。
觀照與渟雲在房中尚有別話，卻不是師徒衷腸，而是為著渟雲帶的那幾卷無紋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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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觀照所講，無紋綾就是無文綾，無文綾就是無紋綾，二者有差又不差，差在同音不同字，同物不同義。
無紋綾，是取其表象，絲帛輕透如煙如物無紋無飾，故稱無紋。
無文綾，是取其美譽，傳聞該帛產自淖縣，無織機線絞，全憑娘子辛勞手作，一年多不過十來匹，僅貢天家，凡間絕跡，故有市無價。
既是無價，便不以銀錢文兩計，風雅意趣者，在其原名的基礎上改字不改音，就成了無文綾。
渟雲連連點頭，笑道：「師傅說的一定錯不了，昨兒我就說了，這是聖人賜給長兄的。」
觀照拉開暗屜，從里取出一張無紋綾，鋪開在桌面，指尖點在其上，指腹緩緩碾著縱橫滑動，臉上神思甚是複雜。
渟雲初時不覺，只顧著倒吸涼氣，觀子裡用的東西實糙，雖這麼些年，觀照道人那一張老榆木疙瘩桌子早被摩挲的光滑如鏡，主要還是那綾太脆弱，皮膚稍有毛刺都容易刮傷。
她張口要喊，又不想在觀照道人跟前吝嗇小氣，齜牙看著師傅從那一片綾最上方碾到下末，渟雲才看觀照道人臉色不好。
是她以前從沒在觀照道人面容上見過的神色，似怒似哀，似喜似嫌。
「師傅....」渟雲喊。
觀照道人回神，仰臉恢復笑意看著渟雲，輕搖頭道：「此物難得，你就別拿去作畫見諸鬧市。」
「這是為何？」渟雲不解，別開臉不太情願提起陶姝，「師傅定是沒賣過畫，不曉得箇中道理。
這筆墨才不值幾個錢呢，我就是要拿這個，叫那些人看了，以為是出自哪家官貴名手。」
她還是恐觀照不願，趕忙回正了臉垂首小聲道：「反正我小時候陶姝就是這麼幹的，我也不多騙，叫我賺個開醫館的銀錢就好。
再說了，能買這畫的，必不是普通人，月滿應虧，水深應溢，天之道，損有餘以補不足，我拿些余錢補些不足，祖師不怪。
師傅不讓我畫，我只能拿各家祖母給的福袋子，一樣是她們的余錢，還另生因果，不好不好。」
連串話雨點子樣噼里啪啦一股腦砸完，渟雲先抬了眼皮偷看觀照神情，見觀照別無異樣，方揚起臉嬌聲道：「是不是嘛師傅。」
「不是」。觀照搖頭。
「怎麼不是，就是就是。」渟雲急道。
「不是這個。」觀照徐徐吐出口氣，輕努頭示意桌上，「此物難得，你畫的也好。」
她頓了頓，垂眸似有思量，「恰而今聖人向道，若是畫成，想來京中臨摹成風，無紋綾更是千金難求。
雖有千金，難到勞人手，不過是多添累憊，再增役徭。
苦恨年年壓金線.........給那些日夜不停的娘子，多留些活路吧。」
「師傅這話好沒道理。」
丹桂已與渟雲對視過，兩人心思不言而通，渟雲搶著接了手往丹桂手裡一砸，道：「你去你去，你去正好。
另問問辛夷她們去不去，省得她們嫌這無聊，找不出樂子呢。
前兒在張家祖母那，不是各分了好些銀錢，你們只管在街上吃喝，玩夠了再回來。」
說著想了想，特意補充道：「千萬別叫謝祖母房裡人跟著，等回去了問起，是給張祖母求的福佑，謝祖母不會為難的。」
丹桂抱著東西點頭，轉向觀照道人要告禮退去，來去本不用觀子裡安排，給那行腳車伕多幾十個賞錢，再說是往張家祖宗那去，人得把馬趕飛起來。
更今兒沒底下跟著走路，山道少行無塞，快的很。
她不及開口，觀照道人先輕頷首，轉與渟雲道：「昨兒你說要謀一家藥館的事，我替你想著呢，今兒已託了人打聽，等得了確切訊息，就與你斟酌。」
渟雲未有太大動容，思索一瞬，蹦跳笑道：「謝謝師傅，我就知你要應我的，你肯定要應我的，託了哪個師傅打聽，可要在我下山之前辦妥才好。」
觀照含笑看她，嗔也未嗔，寵也未寵，仍是輕搖頭著頭示意不可，「求人之事，怎好論妥與不妥，成固然好，不成也罷，休要強求。」又轉與丹桂道：「善人請先。」
語氣雖是一貫柔和，聽來卻是有催促之意，「催促」二字，已是為著話乃出自觀照之口，換個人講，丹桂少不得要認為是在驅趕。
究竟如何，言者無心，都在聽者度意，不過方才觀照與渟雲提起「藥館」，十成十的是在提醒今兒先別摻合，這點弦外之音還是能聽出的。
丹桂恐觀照最終還是要另尋人手，小有失落未發於表象，捧著東西深深福了個禮告安，轉身往屋外。
好像是，她也突然看得開，誰去誰來，誰得誰失，突然就不那麼要緊了。
畢竟觀照渟雲未成神仙，古往聖人多少，且稱積習難返，況且自身，她亦常人。
昨兒觀照話是這麼說的，「況且你我，她亦常人」。
古來寬宏雅量多少，都說她是常人，聞所未聞，先說自身是個常人。
細細咀嚼話中道理，就好像旁余都是：我自清貴上流，何必與其見識。唯觀照道人，論的是：你我且孑孓，何必苛蜉蝣。
於是她也見萬物一府，死生有同狀，大抵是這麼回事吧，丹桂抱著盒子，眯縫著眼對上今日艷陽。
隨後回到住處尋了辛夷蘇木，講過緣由，辛夷先聲奪人稱要去，丹桂與蘇木皆有詫異，原想著她和丹桂相處不快，不願同行呢。
然蘇木少有外出玩樂，也想跟著，不過她性子溫吞，瞧辛夷不肯相讓，囁喏兩句罷了，總要留個貼身的人在觀子裡跟著渟雲的。
另頭雖不著婆子同去，但免不了要告知一聲，聽聞要往張家祖宗那，婆子們都知兩家老祖宗干係，自是不敢有絲毫阻攔，且幫著交代了車伕，親自送丹桂過了萬安寺車門。
觀照與渟雲在房中尚有別話，卻不是師徒衷腸，而是為著渟雲帶的那幾卷無紋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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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觀照所講，無紋綾就是無文綾，無文綾就是無紋綾，二者有差又不差，差在同音不同字，同物不同義。
無紋綾，是取其表象，絲帛輕透如煙如物無紋無飾，故稱無紋。
無文綾，是取其美譽，傳聞該帛產自淖縣，無織機線絞，全憑娘子辛勞手作，一年多不過十來匹，僅貢天家，凡間絕跡，故有市無價。
既是無價，便不以銀錢文兩計，風雅意趣者，在其原名的基礎上改字不改音，就成了無文綾。
渟雲連連點頭，笑道：「師傅說的一定錯不了，昨兒我就說了，這是聖人賜給長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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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口要喊，又不想在觀照道人跟前吝嗇小氣，齜牙看著師傅從那一片綾最上方碾到下末，渟雲才看觀照道人臉色不好。
是她以前從沒在觀照道人面容上見過的神色，似怒似哀，似喜似嫌。
「師傅....」渟雲喊。
觀照道人回神，仰臉恢復笑意看著渟雲，輕搖頭道：「此物難得，你就別拿去作畫見諸鬧市。」
「這是為何？」渟雲不解，別開臉不太情願提起陶姝，「師傅定是沒賣過畫，不曉得箇中道理。
這筆墨才不值幾個錢呢，我就是要拿這個，叫那些人看了，以為是出自哪家官貴名手。」
她還是恐觀照不願，趕忙回正了臉垂首小聲道：「反正我小時候陶姝就是這麼幹的，我也不多騙，叫我賺個開醫館的銀錢就好。
再說了，能買這畫的，必不是普通人，月滿應虧，水深應溢，天之道，損有餘以補不足，我拿些余錢補些不足，祖師不怪。
師傅不讓我畫，我只能拿各家祖母給的福袋子，一樣是她們的余錢，還另生因果，不好不好。」
連串話雨點子樣噼里啪啦一股腦砸完，渟雲先抬了眼皮偷看觀照神情，見觀照別無異樣，方揚起臉嬌聲道：「是不是嘛師傅。」
「不是」。觀照搖頭。
「怎麼不是，就是就是。」渟雲急道。
「不是這個。」觀照徐徐吐出口氣，輕努頭示意桌上，「此物難得，你畫的也好。」
她頓了頓，垂眸似有思量，「恰而今聖人向道，若是畫成，想來京中臨摹成風，無紋綾更是千金難求。
雖有千金，難到勞人手，不過是多添累憊，再增役徭。
苦恨年年壓金線.........給那些日夜不停的娘子，多留些活路吧。」
「師傅這話好沒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