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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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著慣例,馬車不能從萬安寺甬道過,往年張太夫人到,也是先下了車,步行或軟轎到萬安寺後門,馬車繞山路到那等著。

  她且如此,常人更無殊榮,趕車的馬伕雖是個生面孔,但來之前管事的仔細吩咐過規矩,不必車上婆子再出聲提醒,遠遠看著山門,便拎著韁繩吆喝馬兒慢些。

  一到萬安寺外殿的地界,輪子立時停的穩穩噹噹。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只現已五月上旬末,萬安寺門口也未有桃花,沒得深山遇芳的雅趣。

  然盛京今年暑氣來的格外早,晨間套馬拉繩,車伕便覺背後薄汗直往骨縫裡濕。

  倒這會周遭微風習習,四野綠葉森森,又聽寺門裡古鐘餘音峨峨,十分暢快,舒適得雙眼眯成一條縫。

  眯了不知幾時,約莫聽見寺里和尚撞了三四回青銅大鐘,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了。

  來之前府中人叮囑,山上算得五姑娘故居,等到了地方,她若急著下車要走,休要爭辯,只管卯力牽牢了馬,一應依著她,別叫磕著碰著半點。

  車伕當時還犯嘀咕,莫不是近日哪處不服帖,叫上頭人嫌逾越,這歷來老爺夫人公子女郎,他都是萬事順從的,何必費唾沫額外知會。

  莫說是急著走,就人要從車窗里翻個跟頭往下跳,他也沒有敢攔著的膽子。

  這車馬停穩後風都吹得好幾股了,車廂里仍是寂寂無有動靜,不像有誰要急著下車走。

  車伕生疑,下意識半回了頭要往帘子里張望,果還是紋絲未動。

  吹著風吶,簾也不動。

  合著早上婆子叮囑,一瞬古怪襲來,微風成了陰風,萬安寺成了羅剎寺,山野精怪密林妖魔都湧上心頭。

  壯起膽子要喊,既怕車廂裡頭換了芯兒,他一個凡夫俗子無神通,降不住魑魅魍魎,又怕裡頭還是主家並婆子,他一個牽車趕馬無身份,哪來的臉面討緣由。

  遲疑只把手上馬鞭揚了又揚,作勢要挑簾,又似要催馬。

  幸而裡頭有了人聲,是個年輕女使道:「咱們到了,我先下去?」

  說話的是辛夷,話末目光打量車裡,個個都不對。

  婆子穩坐高台木樁樣子不必提,丹桂從上了車居然沒言語過,蘇木坐後側,初還問可要添些茶水點心,漸瞧渟雲意興闌珊,也閉了嘴。

  最怪還是渟雲,往日來山上,跟那籠中鳥見天一樣,恨不得自個兒坐到車伕位置上去,跟人搶活計干。

  就在城中走動,亦是時而要掀簾,時而要探窗,今兒上了車,嫲嫲學木頭,她學嫲嫲。

  因著馬車下還跟了幾個粗使丫鬟和家丁武廝,這一程走的極慢,搖晃小半日才到,難為各人都坐的住,不愧是個個要去道觀的。

  辛夷早就想問究竟,奈何婆子是謝老夫人房中,不敢當面造次。

  又早上渟雲起床時還好好的,臉色不佳好像是從謝老夫人房中出來後,辛夷猜可能是在老祖宗那鬧了絆子,愈加不適合在婆子面前提起。

  艱難忍得這一路,可算是到了寺廟跟前,猶記得上回來,渟雲搶著先的往外鑽,全不顧體面不體面,今兒也變了,坐在那靠著窗欞出神,像壓根沒察覺馬車已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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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木第一次跟著走這麼遠,且以為是渟雲倦乏要緩一緩,轉頭續了熱水要溫茶,也沒立時喊。

  丹桂別有計較,嫲嫲樂的等著,這便只有辛夷捺不住開了口。

  渟雲回神,循著聲音望了辛夷一眼,又轉臉向著窗外,伸手撣開帘子看了看,才輕道:「嗯,是到了。」

  其言沉沉,其容悶悶,不見有絲毫心喜。

  「你們先下去,娘子定是走了遠道不適,容她用些茶水再走。」蘇木一邊調茶一邊笑道:「我就不習慣,現還覺身子晃蕩,要不是剛兒聽見外頭噓馬,准以為還走著呢。」

  辛夷張嘴要辯解,對上婆子半死不活道:「這樣也好,那咱們先下去吧。」

  丹桂看向渟雲,見她點了頭,於是辛夷走在最前,隨後眾人依次往下,最末到丹桂。

  恰蘇木調好了茶溫,渟雲伸手接過,而後雙手合握茶碗,壓驚似的猛吞了一口。


  兩者都不好,懶得等了。

  渟雲又吞了兩口,方緩緩冒頭下了馬車。

  站穩環顧,三月別後到如今,事走人換舊,時移夏替春,萬安寺門口那倆古柏還依舊參天,正午烈日融金流火,不減其翠,反襯其蒼。

  回來還是歡喜的,渟雲深吸一氣,右手擋在眉骨處,左手指著那古柏與旁兒辛夷道:「你看那個,那個好。」

  辛夷聽她語氣比先前多了少許歡脫,想是已過了難熬那陣。

  隨著渟雲指向看,是萬安寺恢弘正門,別無它物,就那兩位金剛力士的塑像,高有三丈,寬有五尺,手執法器踩火拿風,作瞠目怒眉之態,端地十分霸道。

  這玩意兒又稱哼哈二將,常貼在門上,當然好了,辛夷道:「好是好,那這個又不叫咱能搬回去,你怎還夸上和尚的東西了。」

  「搬它作甚,天生地長雨養大的,怎麼就成他家的啦。」渟雲放下手,頗是嚮往,「搬是搬不得,哪天風響雷動給它劈下來一塊就好了,我撿回去使。」

  辛夷大驚失色,只覺這話聽一聽都是罪過,顫顫要問劈那倆誰,又聽渟雲感慨道:「哎,我在這麼些年,也沒遇上,八成是指望不著的。

  還是等我問老主持討一塊,你嫌小的不值錢,厚點的無節柏木應該能多賣幾文錢,我下回給人畫,就畫的好了,以前沒在木頭上畫過,色料用的不准,難看的很。」

  怎麼也得,比謝承那塊文昌帝君的牌子要好,她昨兒在宋府隱約還見那牌子在謝承腰間晃。

  想那木糙色亂,丟人丟人又丟人,丟也不是丟自個兒,主要是丟師傅觀照的人。

  道家擅工筆,尤擅畫祖師仙尊,偏那塊求誠求意不求真,又初次手生。

  怪還怪謝承貪心不足,都得了金榜功名了,還掛著那玩意兒求什麼保佑。

  拿是拿不回的,是換的絹羅因果,穩妥還是再送一個,叫他要掛也掛個好看的。

  她拿定主意,雖沒鐵了心要從這寺門古柏砍一塊,但觀子裡不缺桃木,常年收著許多。

  再想林子裡還多桃樹,去挑也使得,到時候要舊有舊,要新有新。

  那玩意兒驅邪又避災,更合適了,沒準還能撈倆果子吃,不過山里桃子成熟的晚,多半還生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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