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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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然不僅僅是故人生死,還有這些年,這些年蹉跎歲月,一併浮在了眼前。

  娘家崔氏是個小門,父兄皆無顯赫成就,即便自個兒嫁入謝府得了些許裙帶牽絆,官身也就做到六品為止,更遑論崔婉未嫁時。

  雖那時謝簡也算不得殿陛肱骨,但彼此身世仍有相差,又謝老夫人眼高性嚴的聲名在外,由得媒人如何巧舌如簧,也不敢遊說要將這兩人湊一雙。

  機緣巧合,應是永平十年,帝曾大饗京都,邀文武闔家同宴,百姓老幼共飲。

  芝麻小官的崔家因此也赴瓊林,進宮門時撞上了御史台何岳連其妻女。

  彼時崔婉尚幼,何梬也小,說是日夜陪著她的兩三個乳母齊齊染了風寒,這就沒跟隨陪同。

  許是何梬也有不適,偏何岳不捨得錯過女兒面見天顏的機會,強行將人帶著,奈何到宮門下了馬車,何梬抽泣不語,牽扯娘親衣裙,死活不願跨門。

  崔父為官,雖當時六品都不是,按理來說,御史台參都懶得參他,但同僚之間自有高低,見何岳一家沒走,立馬攔著崔婉等,也不敢往門裡去。

  兩家人老哄幼,卑哄尊,各自哄得好一陣,崔婉倒跟何梬牽了手。

  兩人由此識得,只門楣有差,往來見面甚少,好在何岳對女兒寵溺非常,崔父又巴不得交好,故而崔婉與何梬私下手信物件傳遞不斷。

  等世事漸移,何岳官至中書,崔父頂戴上也多添了兩粒華光,又何梬與崔婉年長,諸事有了自個兒主張,走動便愈多,關係更親近起來。

  再何府為何梬挑婿,詩會花集月賞湊得金風玉露,沒少相看才子佳人。

  崔婉時有不陪,時有作陪,竟湊得好事成雙又雙,何梬與王雍喜成連理,而王雍的同門同窗摯友謝簡,驚崔女姿容,如驚天人。

  也不知如何得了謝老夫人許可,終歸是紅花大轎抬到了崔府,從此王謝兩家,兒郎在朝堂青雲平步,婦人在後宅蜜裡調油,一時京中新貴無二。

  原崔婉還恐自個兒出身不佳,婚後恩愛難長久,然過門之後不足一年,腹中有了謝承,後又連生兩子,謝簡始終一心,謝老夫人也漸多讚許。

  倒是何梬那頭,遲遲未孕,崔婉私下問起,何梬只道「約莫身子不濟,原家裡也只得她一個獨女」,這事哪急的來。

  好在父親何岳在朝中位高權重,又或王雍與何梬郎情妾意,不急於子嗣,總而王家內院也沒鬧出啥腌臢事。

  後又好些年,謝予都滿地跑了,王家喜從天降,何梬身懷六甲,麟兒落地便是王退鋒。

  至此崔婉與何梬俱是覓得良婿,嫁的勛貴,掌穩了家宅,再作相逢,都道此生但求平安無別願,孰料一朝禍來....

  此間再想,自何梬離去,崔婉在謝府,時日每況愈下。

  婆母難奉,夫妻離心,兒女不成,這幾年....這幾年,許多事是挨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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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算是挨到了謝承兩兄弟入仕在望,今兒居然又,又聽到王聿迴轉。

  痴愚如她,現在也能回過味來,舊年夫妻恩愛,十分少不得有三分,是為著,何梬和她的老父親在。

  兒子成器固然好,但何梬迴轉,才更像是一切都能回到從前。

  這幾年,這幾年許多事,是真真切切挨出頭了。

  驚喜之中,她都分不清,驚是為誰驚,喜是為誰喜。

  「他...他近來可好。」崔婉問。

  謝老夫人道:「好不好的,我沒見著,聽底下說,貌如乞兒,形似餓殍,這....」

  「哈....啊...」崔婉顫抖出聲,第一次打斷謝老夫人,追問道:「怎會如此,他可是到了咱們這,現下何處,誰人招待?我即刻去看看。」

  丫鬟婆子都站得遠,連崔婉貼身侍候幾個,那會也就地站在了門口。

  現偷眼看崔婉處,模糊瞧得身容不穩,混若魂不附體樣,俱不知何事,使了個眼色,便打發其中一個去謝府外門候著。

  若等謝簡罷朝,這邊還沒脫身,那無論如何得請家中主君過來說和說和。

  桌旁謝老夫人卻多了幾分閒暇,且等崔婉一口氣問了十七八句,才拖長聲笑道:

  「貌如乞兒,形似餓殍,你說要去看看,我說也要看看,看他配不配得上咱們雲兒。」

  話落又扯下兩片花瓣,砸在地上吭哧有聲。

  「啊...」崔婉才記起這茬兒,兩家有婚的。

  「他...他....他....」結舌良久,婚不婚的非當務之急,配不上雲兒不是還有個云云麼,倒「貌如乞兒,形似餓殍」八個字,是如何講來。

  盛世二十年,天下無饑民,餓殍一詞.....退鋒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啊。

  她終惦記何梬,竟生出些許怒氣,當著謝老夫人面斥道:「他怎會這樣,當年事發,沿河上下五十里皆有官書府冊,是什麼歹人矇騙絆住了他。

  等郎君迴轉,我要他上報衙門,從頭查起。」

  話末又軟了腔調,壓抑道:「退鋒他...他在哪呢,可有人....」

  可有人先帶他,往梬姐姐墓前祭兩柱香。

  「在他王家住著呢,叫你來,就是先知會你一聲。」謝老夫人瞥了崔婉一眼。

  貌如乞兒確實有,謝府婆子原話就是這麼形容的,可能這也是謝簡原話。

  然「形似餓殍」實沒人口述,相反謝簡還特感慨過,人有大不幸,人有大幸。

  不幸在災禍,幸在無絕路嘛,王聿流落是在沿河,家境雖貧,但靠水吃水,糧米有限,魚蝦頗豐,倒也長得身寬體闊。

  又他敲石為生,練得一膀子好氣力,少文人之儒雅,多武將之健碩,真堂堂正正,不遜王雍也。

  但謝老夫人沒聽著,當然聽著也不影響這會編個詞。

  「回去了?」崔婉應聲,還想再問,謝老夫人又道:「康王府上咱們這做什麼,雲兒與他家哪個姑娘碰著了?」

  「不曾啊。」崔婉稍愣,回想了片刻,搖頭道:「雲兒不曾與我說起,底下也沒聽誰個來報。」

  頓了頓,她看向謝老夫人,「阿家何出此言呢?」

  謝老夫人立時明白崔婉與康王府那頭是扯不上干係了,根源要麼在謝承,要麼在渟雲,當下也懶得再與崔婉多言,擺手道:

  「你既不知,就此罷了,一會叫元啟來我這,我自問他。

  王家那小子的事,你願意參合參合你的,至於那樁婚事,半點不可對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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