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光
她並未覺得恐慌，但恐慌似乎成了一種不受控的雜念，像是胸腔跳動節奏不以人力能轉移，心悸冒的毫無來由。
甚至不等人反應，便隨之升騰成腦子裡擔憂，可千萬別是謝府臨時有啥大事，耽誤自個兒去山上。
渟雲面露遲疑，跟著要往後轉，臉偏得稍稍又立時定了下來，喘出口氣暗惱自個兒情急失智，那女使多半是進去報喜的。
或長兄謝承得了授官，或天家再封了哪樣賞賜，尊崇加身，底下人得意忘形才顯的和主家與有榮焉，也就不論體統不體統了。
是這麼回事，文人入仕，前三名是殿授，一甲待授，二甲往後得等補授。
雖這個點兒不符合早朝散罷得了旨意來報喜吧，那謝承二人高中時，訊息不也比天榜開的快些麼。
再想方才那女使跑的雖急，面上確實並無難色，渟雲更添從容，不過從容歸從容，早走早省事，拎起裙角再往台階下，只怨自個人賴床久了些。
這一喘一息，腳下停頓也就倏忽之間，旁人亦猜度那女使為何奔走匆忙，實無人察覺渟雲行動有異。
丹桂且只在隨性好奇爾，兩位嫲嫲是府中老人，又不似渟雲恐有耽擱，遠比她更快猜到定是府中有了好事。
再不濟，也是老祖宗跟前有了好事，慢走兩步或還能得了花賞，快走兩步過了這村，從山上回來妥妥的沒這店。
故其中一個嫲嫲特意頓了步，與另一人道：「方才是誰家養的丫頭，大早上的，這樣冒冒失失衝撞，跟個牆角耗子似的。」
另一嫲嫲笑笑未答話，渟雲未作催促，只腳下刻意快了些，嫲嫲在原地猶有不滿，耷眉白眼道：「非尋了名姓，叫她娘老子好好管管，鬧到老祖宗跟前來了。」
說話間似要立時去找，丹桂看不過眼，低聲道：「嫲嫲今兒是陪咱們姑娘上山呢，還是在這替老祖宗教下人呢。」
嫲嫲無言以對，也不敢在謝老夫人房門口與丹桂爭吵，垂頭挨了片刻甩袖追著往已經走到院門的渟雲去。
索性是屋裡沒人出來，想必喜事沒大到讓謝老夫人迎門叩天，那花賞也就落不著了。
丹桂兩處不開懷，沒多餘思量裡間干係，只走在最末，隱約聽見房中說的是「老王..老康王」。
含含糊糊聽不清楚，也由不得她站在原地多聽，揣著稀里糊塗追了渟雲往院門外去。
房裡謝老夫人同含糊好一陣，才理清女使說的「老康王」是先帝又先帝再先帝的同母胞弟。
聖人後宅三宮六院妃嬪不計數，最難弟兄是同母。
又因著老康王是其生母德懿太后年近四旬懷胎而得，與兄長年歲差了雙十還多，無權本之爭，故手足無間，兄友弟恭。
不等老康王歲長，那前數三朝的先帝登基，還沒過月余呢，德懿太后臥床藥石難醫，臨終殷殷牽掛唯稚子，拉著已經是聖人的大兒子遲遲不肯閉眼。
可能是母子連心，稚子也染恙，高燒數日不退，眼看著新帝要接連喪父喪母失季幼，論家理，大不幸，論國祚，大不吉也。
於是先帝爺聖旨一詔，半個朝堂往天家宗廟祈福求籤。
簽筒左搖右晃，掉出個「康」字，謂歷代先祖帝君顯靈保佑，故順理成章要加封幼弟為康王。
天家龍裔封侯進爵實屬尋常，不過小兒多為虛封食祿，成人有功後才得褒獎獲實封，然那般境地，也無人敢多餘置喙。
於是新帝一鼓作氣，著康王一號，世襲罔替不降等，無傾家喪國不離京，非謀逆篡權不問罪，妥妥一頂鐵帽子給扣上了頭。
然水有滿溢月有虧，得了頂萬世不改好帽子，實則也被這頂帽子框在了那，聖人膝下所出封王，封號多以先秦諸侯國祚為字，而康不在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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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想保著胞弟一脈世代安康，還是徹底把康王一脈排除在皇權之外，又或兼而有之，世說紛紜難斷。
加之那句「非謀逆篡權不問罪」，也可以解釋為謀逆篡權之罪無赦，故康王一輩子，吃喝斗酒，摘花招狗，是個驕奢閒王，就沒沾過半點朝事。
老康王沒了，新康王襲封，又活成老的，那頂帽子倒確實沒改，可朝中文武改了一批又一批，君王都改了三，帽子改沒改，好像也無差。
平頭百姓聽得「王侯」二字，躬身作揖屈膝下跪難免，但京中官宦，與康王其人，漸敬漸平漸無書。
女使美滋滋闖進屋來報，謝老夫人思索好一陣，沒記起上回聽見這名頭究竟是啥時候。
記不起也罷，再問緣由，說來的是康王府上現夫人身邊管事娘子，也無旁事，遞個話請謝老夫人闔府女眷往王府消夏小敘。
女使說罷又笑道：「那嫲嫲與我叮囑，他們家盛大王與咱們郎君在一張榜上，昨兒更與大郎君在宋公處意氣相投，知交恨晚，還請老夫人和大娘子賞光。」
謝老夫人這才露了舒緩笑顏，原是為著結交元啟兩個哥兒，也難得，天家枝葉勤學苦讀進士加身。
兩廂對比，就越襯得張家那個不成器，隨了元啟和宋家那個這些年，連個末等也沒考上。
雖張家如何輪不到謝府計較，然謝老夫人對張太夫人多有惦記，昨兒回來又細細問過跟隨渟雲去張府的嫲嫲，以至於對張瑾不滿到現今。
但凡那混帳東西稍微上進些，沒準張太夫人一開懷，心病也就消了。
這底下兒孫一對比，免不得再對比到老東西身上，康王是皇親，張家也是皇親。
康王皇親但不上朝，張家雖上朝，卻是個外姓皇親，論身份地位，兩家有差又似無差，約莫高低差不了多少。
只他倆家差不遠，謝府是在末等，縱近日謝承文武皆有說道，為人臣子終究是為人臣子，又不似宋府那樣數代翰林。
也難怪康王府的管事嫲嫲都懶得來謝老夫人處用茶，便是有意結交，甚至都不勞底下通傳，扔下話就走了，不像刻意有請，更似順路知會一聲。
謝老夫人最察世故冷暖，不以為輕慢，反生感嘆天家威儀體面。
又念及和張太夫人你拉我扯半輩子，到了婦人交情歸婦人交情，再要攀多，也攀不上的。
張太夫人肯讓張瑾往謝府走動，卻看張家旁余兒孫又有誰和謝承稱兄道弟了。
正是謝老夫人自知，雙方情誼才有這些年，今天康王府上傳話雖是丟到謝府門口，那也是看著謝府門楣丟，算是沖著家世來的。
這會無有外客，謝老夫人亦是笑道：「康王府上盛情，咱們豈能有負美意，方才說好日子是哪天來著。」
女使重複道是「本月初八」，又稍稍傾身，低聲喜道：「嫲嫲還說，王府那邊得了新賜，千萬請咱們兩個姐兒過去挑花戴。」
外門干雜活兒的低等女使，也知道這話的意思，是康王府有意相看謝府養的姑娘。
然她不知「康王府」內里如何，只聽嫲嫲口稱「先帝同胞世襲親王」，想如此勛貴顯赫，能不能看上謝府里姑娘的，另說。
但得相看，傳出去便是謝府教養有方，入得天家青眼了。
甚至不等人反應，便隨之升騰成腦子裡擔憂，可千萬別是謝府臨時有啥大事，耽誤自個兒去山上。
渟雲面露遲疑，跟著要往後轉，臉偏得稍稍又立時定了下來，喘出口氣暗惱自個兒情急失智，那女使多半是進去報喜的。
或長兄謝承得了授官，或天家再封了哪樣賞賜，尊崇加身，底下人得意忘形才顯的和主家與有榮焉，也就不論體統不體統了。
是這麼回事，文人入仕，前三名是殿授，一甲待授，二甲往後得等補授。
雖這個點兒不符合早朝散罷得了旨意來報喜吧，那謝承二人高中時，訊息不也比天榜開的快些麼。
再想方才那女使跑的雖急，面上確實並無難色，渟雲更添從容，不過從容歸從容，早走早省事，拎起裙角再往台階下，只怨自個人賴床久了些。
這一喘一息，腳下停頓也就倏忽之間，旁人亦猜度那女使為何奔走匆忙，實無人察覺渟雲行動有異。
丹桂且只在隨性好奇爾，兩位嫲嫲是府中老人，又不似渟雲恐有耽擱，遠比她更快猜到定是府中有了好事。
再不濟，也是老祖宗跟前有了好事，慢走兩步或還能得了花賞，快走兩步過了這村，從山上回來妥妥的沒這店。
故其中一個嫲嫲特意頓了步，與另一人道：「方才是誰家養的丫頭，大早上的，這樣冒冒失失衝撞，跟個牆角耗子似的。」
另一嫲嫲笑笑未答話，渟雲未作催促，只腳下刻意快了些，嫲嫲在原地猶有不滿，耷眉白眼道：「非尋了名姓，叫她娘老子好好管管，鬧到老祖宗跟前來了。」
說話間似要立時去找，丹桂看不過眼，低聲道：「嫲嫲今兒是陪咱們姑娘上山呢，還是在這替老祖宗教下人呢。」
嫲嫲無言以對，也不敢在謝老夫人房門口與丹桂爭吵，垂頭挨了片刻甩袖追著往已經走到院門的渟雲去。
索性是屋裡沒人出來，想必喜事沒大到讓謝老夫人迎門叩天，那花賞也就落不著了。
丹桂兩處不開懷，沒多餘思量裡間干係，只走在最末，隱約聽見房中說的是「老王..老康王」。
含含糊糊聽不清楚，也由不得她站在原地多聽，揣著稀里糊塗追了渟雲往院門外去。
房裡謝老夫人同含糊好一陣，才理清女使說的「老康王」是先帝又先帝再先帝的同母胞弟。
聖人後宅三宮六院妃嬪不計數，最難弟兄是同母。
又因著老康王是其生母德懿太后年近四旬懷胎而得，與兄長年歲差了雙十還多，無權本之爭，故手足無間，兄友弟恭。
不等老康王歲長，那前數三朝的先帝登基，還沒過月余呢，德懿太后臥床藥石難醫，臨終殷殷牽掛唯稚子，拉著已經是聖人的大兒子遲遲不肯閉眼。
可能是母子連心，稚子也染恙，高燒數日不退，眼看著新帝要接連喪父喪母失季幼，論家理，大不幸，論國祚，大不吉也。
於是先帝爺聖旨一詔，半個朝堂往天家宗廟祈福求籤。
簽筒左搖右晃，掉出個「康」字，謂歷代先祖帝君顯靈保佑，故順理成章要加封幼弟為康王。
天家龍裔封侯進爵實屬尋常，不過小兒多為虛封食祿，成人有功後才得褒獎獲實封，然那般境地，也無人敢多餘置喙。
於是新帝一鼓作氣，著康王一號，世襲罔替不降等，無傾家喪國不離京，非謀逆篡權不問罪，妥妥一頂鐵帽子給扣上了頭。
然水有滿溢月有虧，得了頂萬世不改好帽子，實則也被這頂帽子框在了那，聖人膝下所出封王，封號多以先秦諸侯國祚為字，而康不在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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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想保著胞弟一脈世代安康，還是徹底把康王一脈排除在皇權之外，又或兼而有之，世說紛紜難斷。
加之那句「非謀逆篡權不問罪」，也可以解釋為謀逆篡權之罪無赦，故康王一輩子，吃喝斗酒，摘花招狗，是個驕奢閒王，就沒沾過半點朝事。
老康王沒了，新康王襲封，又活成老的，那頂帽子倒確實沒改，可朝中文武改了一批又一批，君王都改了三，帽子改沒改，好像也無差。
平頭百姓聽得「王侯」二字，躬身作揖屈膝下跪難免，但京中官宦，與康王其人，漸敬漸平漸無書。
女使美滋滋闖進屋來報，謝老夫人思索好一陣，沒記起上回聽見這名頭究竟是啥時候。
記不起也罷，再問緣由，說來的是康王府上現夫人身邊管事娘子，也無旁事，遞個話請謝老夫人闔府女眷往王府消夏小敘。
女使說罷又笑道：「那嫲嫲與我叮囑，他們家盛大王與咱們郎君在一張榜上，昨兒更與大郎君在宋公處意氣相投，知交恨晚，還請老夫人和大娘子賞光。」
謝老夫人這才露了舒緩笑顏，原是為著結交元啟兩個哥兒，也難得，天家枝葉勤學苦讀進士加身。
兩廂對比，就越襯得張家那個不成器，隨了元啟和宋家那個這些年，連個末等也沒考上。
雖張家如何輪不到謝府計較，然謝老夫人對張太夫人多有惦記，昨兒回來又細細問過跟隨渟雲去張府的嫲嫲，以至於對張瑾不滿到現今。
但凡那混帳東西稍微上進些，沒準張太夫人一開懷，心病也就消了。
這底下兒孫一對比，免不得再對比到老東西身上，康王是皇親，張家也是皇親。
康王皇親但不上朝，張家雖上朝，卻是個外姓皇親，論身份地位，兩家有差又似無差，約莫高低差不了多少。
只他倆家差不遠，謝府是在末等，縱近日謝承文武皆有說道，為人臣子終究是為人臣子，又不似宋府那樣數代翰林。
也難怪康王府的管事嫲嫲都懶得來謝老夫人處用茶，便是有意結交，甚至都不勞底下通傳，扔下話就走了，不像刻意有請，更似順路知會一聲。
謝老夫人最察世故冷暖，不以為輕慢，反生感嘆天家威儀體面。
又念及和張太夫人你拉我扯半輩子，到了婦人交情歸婦人交情，再要攀多，也攀不上的。
張太夫人肯讓張瑾往謝府走動，卻看張家旁余兒孫又有誰和謝承稱兄道弟了。
正是謝老夫人自知，雙方情誼才有這些年，今天康王府上傳話雖是丟到謝府門口，那也是看著謝府門楣丟，算是沖著家世來的。
這會無有外客，謝老夫人亦是笑道：「康王府上盛情，咱們豈能有負美意，方才說好日子是哪天來著。」
女使重複道是「本月初八」，又稍稍傾身，低聲喜道：「嫲嫲還說，王府那邊得了新賜，千萬請咱們兩個姐兒過去挑花戴。」
外門干雜活兒的低等女使，也知道這話的意思，是康王府有意相看謝府養的姑娘。
然她不知「康王府」內里如何，只聽嫲嫲口稱「先帝同胞世襲親王」，想如此勛貴顯赫，能不能看上謝府里姑娘的，另說。
但得相看，傳出去便是謝府教養有方，入得天家青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