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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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還介懷於陶姝那句「過時不候」,扯謊後都沒顧上默念一句「福生無量」,更沒心思琢磨宋太夫人那句「大的排到小的後面」是否弦外有音。

  幸而宋太夫人沒多說旁的,只轉頭取了兩個福袋,叫停伸手要接托盤的婆子,笑道:「來來來,你是個乖巧的,我認得。

  上回來咱們這,屋裡不周到嚇著你,聽說回去病了好一陣,今兒祖母多給你備著一個,以後走到哪都順順噹噹,太太平平。」

  又指了指那盆雲松靈芝,與旁兒崔婉道:「我看這松培的好,我與張家國夫人....」

  宋太夫人話頓了頓,復收回目光笑看著渟雲,話鋒一轉,另道:「年輕時候些事,說來話長了。

  這個我就不收了,借花獻佛,你哪天再去張國夫人那,就說是我送她的,咱們一般歲數,可不興事事搶我的先啊。」

  渟雲一愣,不知該不該應,宋府要給張太夫人送禮,遣個婆子走一遭就是了,何必因果非得系自個兒身上。

  她求助看向崔婉,崔婉立時輕點了頭,這會也沒工夫細想張太夫人安的什麼心,世家之間物件流來轉去尋常事,要掰扯日後再掰扯。

  倒是方才纖雲站在渟雲前頭,不說沒事,非得說出來還要論一句「不拘長幼」,總覺旁人聽了心有戚戚,無端給纖雲安個惡名。

  渟雲見崔婉應了,心下頓生開懷,感情好感情好,東西送誰都是送,張太夫人那肯定不缺這盆,但宋太夫人說不要,那不就意味著這活兒馬上就干到頭了麼。

  她躬身甚深,誠心誠意拜了禮,話道:「我替張祖母謝過老祖母,願兩位祖母添福添壽,天年無災。」

  說罷自個兒又是暗惱,生怕徐茀跳出來問「天年」是個什麼詞。

  萬歲是聖人,千秋太久遠,百歲不吉利,實難挑出個好詞。

  道家之說,木不以其材料,盡終天年可,天年就是....只管活,死了再說。

  宋太夫人這把年紀,問哪樣福壽,求哪樣太平,順其自然往下活就是了,方才一時忘形,話自己跳到了嘴邊。

  好在沒輪著徐茀開口,姚大娘子笑道:「老祖宗厚此薄彼,人人只得一個,獨她得了倆。」

  「該她的該她的,禍事犯在咱們這,那陣子忙,咱們也沒遣個人去照料照料。」宋太夫人笑道,轉而招手示意渟雲快拿。

  渟雲還捧著那托盤,謝府嫲嫲趕忙上前幫著拿了,這才讓她接過荷包,再作揖稱謝退到了一旁。

  餘下三兩人依次上前,仍是一樣的見禮問安,渟雲碎步漸往後退,越退越遠,再天邊焰火也淡,最終只余疏星三四,眉月一彎。

  席上杯盤多添涼意,嫲嫲傳話扶著各家陸續往外,謝老夫人也招呼崔婉等聚到一處,準備告禮迴轉。

  住處那邊箱籠早已搬到宋府正門處馬車候著,纖雲躲在崔婉後面,小心翼翼偷摸拆開宋太夫人給的福袋往裡看。

  是紅繩結環串著兩尾赤金造的錦鯉並一些赤金餜子若干,或壽桃,或蝙蝠,松果元寶,都是些討喜小玩意兒。

  鑄模的不好拿出去花銷,唯元寶當得錢使,然這會人還在宋府,四方眼雜,不能倒出來數,元寶究竟有幾個。

  心癢難耐便拽著渟雲咕噥,「咱們都拿一個,怎你有倆,我與你同來的啊,早知有這個,我也生病臥它幾天床。」

  「裡面有啥。」渟雲悄聲如呵氣。

  換作往日,直接就叫纖雲那去好了,但今兒從辛夷那得了一枚「花錢」,疑神福袋裡還有,多得幾個,也好補給辛夷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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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著呢多著呢。」纖雲也悄聲。

  「我回去看看。」

  「你不是不要這個嗎?」

  「今兒想要。」


  謝老夫人端坐車廂後位軟榻,閉目似頗有睏倦想歇息一陣,渟雲頷首並未出聲,隨即坐在側位。

  接著有嫲嫲辛夷進了車廂,最後再上來一個嫲嫲,竟抱著那盆雲松芝蘭。

  渟雲瞅罷一眼,順勢與嫲嫲對目,好麼,彼此都熟,是跟著自個兒到張府又跟著回來的老木樁子。

  辛夷也認出來人,小心往渟雲身邊挪了挪,像是異動驚醒了謝老夫人,她緩緩睜眼,也沒看渟雲,聲音疲憊問,「幾時了」?

  「今兒晚,過了亥時了。」嫲嫲道。

  「快些走吧。」謝老夫人又合了眼。

  車門口嫲嫲撩開帘子交代車伕啟程,再轉回說是「大娘子那也走著了」。

  謝老夫人並未應和,點頭點的若有似無。

  轉瞬車裡寂靜,各人似皆不敢大聲喘氣,怕驚擾謝老夫人歇息。

  渟雲默然坐得一陣,循著早上樣子微微挑了窗簾,半張臉往外。

  月在梢頭,是嫲嫲說的亥時有多,因著宵禁未解,沿途除了巡邏的戍衛,幾無人影,唯夜風偶爾,孤燈零零。

  她還是對陶姝那句「過時不候」難以放下,百般琢磨不得其解,且嫌今兒實晚,本來前些日說的是「宋府事了,直接去師傅那」的。

  現在這點,渟雲自知絕無可能,也懶得與謝老夫人再提,明兒就明兒吧,明兒去了得好生問問師傅,山上可有異樣。

  但得山前寺仍萬安,憑何陶姝說「不候」。

  她想的出神,全沒聽到嫲嫲輕聲說了一句「姑娘放下帘子吧,別叫風涼著老夫人」。

  辛夷輕扯了扯渟雲已是不及,老木樁子嫲嫲接話,「晨間還說呢,咱們是詩書家裡,哥兒郎君出街,沒有這樣時時拋頭露面的。」

  謝老夫人仍沒睜眼,「是嗎」,她嗤笑一聲,不知在笑啥,問「那你說呢」?

  渟雲半張臉還在外頭,溫聲道:「有理的。

  詩書家裡,農商不事,五穀不勤,念幾句之乎者也,唱幾句忠君報國,就得錦衣玉帶加身,金冠寶珠綴頂。

  怎好拋頭露面,叫人見此不平。」

  「那你還漏著做什麼,你也錦衣玉帶的。」

  「我無咎,我自由。」渟雲道。

  謝老夫人睜眼,一身疲色退盡,饒有興致樣看著渟雲,「那何不掀了帘子,整個出去?」

  「我有愧,我自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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