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譚
宋雋難得懸心，一時大氣不敢喘，手中扇柄且攥牢了幾分，接著話道：「啥要緊事，你透露個眉目，我立時進宮替你走一遭。」
非他小題大做，主要是上一回渟雲說的「要緊事」，太要緊了點。
謝承跟著瞬間提防，恐渟雲記恨「未給襄城縣主」傳話，現兒要單獨說與袁簇。
辛夷亦收了手上搖著的紅繩，注目盯著渟雲。
渟雲也霎時犯怵，猛地抬了臉，皺眉急道：「去宮裡做什麼？」
每每牽涉到那地方，總不快活，想今日好歹是宋家老祖宗壽，饒是道家淡親緣，袁娘娘也少綱常，那起碼她是宋家子媳做不得假，不在家中為長輩賀，倒進宮去了。
她一去，宋頏必然也去了，晉王前事不過月余，難免渟雲格外心驚。
「郢州兵馬都監賀大人午後離京，聖人在宮中設宴為他餞行，因其妻兒俱在，有女眷列席，故聖人特邀了些命婦作陪，我娘晨間與父親一道兒去了，你有何事？」
宋雋知渟雲性子執拗，怕拐彎抹角耽擱，難得正經一股腦兒說了緣由。
謝承點頭道：「嗯，子彀所言不差，何故相問？」
二人對袁簇入宮一事皆不以為意，所謂君臣君臣，君在前，臣在後，宮裡有詔，是天恩浩蕩，旁人想去還輪不著呢。
且宋太夫人生辰都連慶六七天了，不差這半日，待晚間開席，那郢州兵馬都監八成已經離京百十里地，袁簇早回了。
渟雲聽得這緣由，且放下心來，只短時內一驚一乍，愈覺喪氣。
晃眼又瞧著纖雲那邊好幾個在往自個兒這邊看，也不知是不是要逮著宋雋等敘話，再不走遠些，更添不自在。
她一敲扇沿，沒好氣道：「內帷的事，關你們什麼事。」話落轉身與辛夷道：「快走快走，回去了。」
也不管辛夷應不應，自個兒拔腳往歇息處走，打定主意要直接去尋謝老夫人，告個罪過，趕緊離了這破地方，就算不能去袁簇那，回宿處歇著也好。
若謝老夫人不肯，乾脆坐她旁邊好了，起碼一群老祖宗不會逮著自個兒閒聊，只需兩耳不聞她人事，凝神入定正合修行參道。
宋雋且斜眼瞪得謝承一回，欲言又止，再看渟雲已走出三四個身位，抬腳開扇要追，又聞側方有人喊「子彀兄」。
這場上稱兄道弟的多了，兄就兄，弟就弟，了不得前面加個「宋」字，「子彀兄」也是人該喊的？
宋雋與謝承一同轉臉，看是郡王趙煒迎面奔來。
雙方是個熟識，而今聖人姓趙，趙煒同姓，枝葉根源不言而喻。
只趙煒乃是天家旁支，雖到他這說是府門中長子嫡孫，但族系已傳好幾代，只剩個親王帽子掛著。
又因家中父老尚安，這帽子尚沒傳到趙煒頭上，宗室譜系記書，按「郡王」品級食祿。
舊年便有過照面，今歲十七，也赴春闈，榜上有名，不是個來蹭飯的，大小得算個貴客，是故那會旁余多有恭維。
現見是他來，咂舌一聲嫌誤事，復看渟雲背影，猶疑該先哄著哪個。
也沒猶豫許久，渟雲腳下實快，宋雋眼睜睜看著她豆綠裙角如雲似霧繞著纖纖一裊氤氳升騰，跟那會一群姑娘放的紙鳶樣，要飄起來。
早出現多好，也省竹篾，也省絹筆，也省長線....
他推謝承，極是不滿，「你剛才那句所言不差幾個意思，我哪年哪月誑她，要你口舌作保去偽存真，閒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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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甩了甩脖子，敲著扇柄看辛夷在渟雲後面追得連奔帶跑，偏她行走雖迅疾，身形卻杳然。
這得是個什麼時節，這不是都五月里了麼，梅雨胡來，暑風難安，高柳生亂蟬。
怎她走的那樣快，快的恍惚是深秋忽至，蟾宮漸冷，日月將寒，故而也省靈藥，也省仙丹，平地生清影，弄翩翩。
「子彀兄，子彀兄....子彀兄.....」趙煒狂奔到跟前，喘氣連連問：「方才，方才你與誰家女眷在此敘話，怎....怎我來她就走了，我......我....」
勉強喘勻些許，似乎才看到謝承，直身再深呼了兩口，頷首道：「元..元啟兄也在」。
「盛大王......」謝承恭敬拱手要作禮，趙煒忙不迭打斷，「免了免了，你我同窗相聚宋公處，以門生長幼論，我在兩位兄長後。」
他指了指渟雲方向，「問過兩位兄長，那是誰家女眷，可是京中人氏？」
「他家的。」宋雋扇朝謝承，「問這作甚。」又看趙煒身上亂墨塗鴉，手上還有水汽未乾，想剛才人不要命似的跑來，莫不是，也起了要給謝府那妖道弄藕的心。
難怪，年年淖縣缺藕，要弄的人忒多了點。
「你家的，何時...何時謝大人.....」趙煒結舌，「我...」他看向謝承，「當真是...」
謝承頷首：「確為家中幼妹，排行第四，因她性喜清淨，少見外客，今日隨祖母為太夫人賀壽。」
「這樣...這樣，敢問.....」趙煒喜色盈眉，宋雋打斷道：「別這這那那，找個陰涼處倒碗茶喝著」，又白眼謝承道：「確為是什麼意思，我難不成連盛大王也誑？」
煒者，煌煌也，光彩盛明，趙煒小字便是「盛明」，平民百姓見宗室公爵王屬，稱「大王」，連小字首，趙煒就成了「盛大王」。
只如今宋雋謝承二人皆因「晉王某逆」一案襲功封侯，再喊趙煒作「大王」，有戲謔之嫌，尤其宋雋一貫言語輕佻放曠，端地聽不出丁點恭敬之意。
到底人是天家，且與張瑾不同，張瑾是家中幼子，前頭兄長一連串，沒準張家犯了滅門之過，聖人都得額外開恩，饒了他去。
謝承恐在趙煒跟前失禮得罪，溫聲道：「非是如此...」
「不妨不妨，」趙煒全無在意，喜道：「當真是謝大人愛女，那會我與旁人問起，還說是外地來與太夫人賀壽，過兩日就離京了。
未知...未知...」他想說未知芳齡幾何，但人前打聽女兒私密，也是不妥，話在口中繞了又繞，所幸作罷，既是京中人氏，那就不急了。
「依著子彀兄，咱們找個地兒請茶。」趙煒手足無所適從，指罷左邊又指前邊。
好在場周邊不缺陰涼處，高傘空亭錯落，前後左右都有，再不濟，還有長長一道兒遊廊呢。
「好，大王請。」謝承抬手應聲。
宋雋扇子開合「唰」地一聲，渟雲是謝府的不假，那「謝大人愛女」屬實有點天方夜譚了。
非他小題大做，主要是上一回渟雲說的「要緊事」，太要緊了點。
謝承跟著瞬間提防，恐渟雲記恨「未給襄城縣主」傳話，現兒要單獨說與袁簇。
辛夷亦收了手上搖著的紅繩，注目盯著渟雲。
渟雲也霎時犯怵，猛地抬了臉，皺眉急道：「去宮裡做什麼？」
每每牽涉到那地方，總不快活，想今日好歹是宋家老祖宗壽，饒是道家淡親緣，袁娘娘也少綱常，那起碼她是宋家子媳做不得假，不在家中為長輩賀，倒進宮去了。
她一去，宋頏必然也去了，晉王前事不過月余，難免渟雲格外心驚。
「郢州兵馬都監賀大人午後離京，聖人在宮中設宴為他餞行，因其妻兒俱在，有女眷列席，故聖人特邀了些命婦作陪，我娘晨間與父親一道兒去了，你有何事？」
宋雋知渟雲性子執拗，怕拐彎抹角耽擱，難得正經一股腦兒說了緣由。
謝承點頭道：「嗯，子彀所言不差，何故相問？」
二人對袁簇入宮一事皆不以為意，所謂君臣君臣，君在前，臣在後，宮裡有詔，是天恩浩蕩，旁人想去還輪不著呢。
且宋太夫人生辰都連慶六七天了，不差這半日，待晚間開席，那郢州兵馬都監八成已經離京百十里地，袁簇早回了。
渟雲聽得這緣由，且放下心來，只短時內一驚一乍，愈覺喪氣。
晃眼又瞧著纖雲那邊好幾個在往自個兒這邊看，也不知是不是要逮著宋雋等敘話，再不走遠些，更添不自在。
她一敲扇沿，沒好氣道：「內帷的事，關你們什麼事。」話落轉身與辛夷道：「快走快走，回去了。」
也不管辛夷應不應，自個兒拔腳往歇息處走，打定主意要直接去尋謝老夫人，告個罪過，趕緊離了這破地方，就算不能去袁簇那，回宿處歇著也好。
若謝老夫人不肯，乾脆坐她旁邊好了，起碼一群老祖宗不會逮著自個兒閒聊，只需兩耳不聞她人事，凝神入定正合修行參道。
宋雋且斜眼瞪得謝承一回，欲言又止，再看渟雲已走出三四個身位，抬腳開扇要追，又聞側方有人喊「子彀兄」。
這場上稱兄道弟的多了，兄就兄，弟就弟，了不得前面加個「宋」字，「子彀兄」也是人該喊的？
宋雋與謝承一同轉臉，看是郡王趙煒迎面奔來。
雙方是個熟識，而今聖人姓趙，趙煒同姓，枝葉根源不言而喻。
只趙煒乃是天家旁支，雖到他這說是府門中長子嫡孫，但族系已傳好幾代，只剩個親王帽子掛著。
又因家中父老尚安，這帽子尚沒傳到趙煒頭上，宗室譜系記書，按「郡王」品級食祿。
舊年便有過照面，今歲十七，也赴春闈，榜上有名，不是個來蹭飯的，大小得算個貴客，是故那會旁余多有恭維。
現見是他來，咂舌一聲嫌誤事，復看渟雲背影，猶疑該先哄著哪個。
也沒猶豫許久，渟雲腳下實快，宋雋眼睜睜看著她豆綠裙角如雲似霧繞著纖纖一裊氤氳升騰，跟那會一群姑娘放的紙鳶樣，要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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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喘勻些許，似乎才看到謝承，直身再深呼了兩口，頷首道：「元..元啟兄也在」。
「盛大王......」謝承恭敬拱手要作禮，趙煒忙不迭打斷，「免了免了，你我同窗相聚宋公處，以門生長幼論，我在兩位兄長後。」
他指了指渟雲方向，「問過兩位兄長，那是誰家女眷，可是京中人氏？」
「他家的。」宋雋扇朝謝承，「問這作甚。」又看趙煒身上亂墨塗鴉，手上還有水汽未乾，想剛才人不要命似的跑來，莫不是，也起了要給謝府那妖道弄藕的心。
難怪，年年淖縣缺藕，要弄的人忒多了點。
「你家的，何時...何時謝大人.....」趙煒結舌，「我...」他看向謝承，「當真是...」
謝承頷首：「確為家中幼妹，排行第四，因她性喜清淨，少見外客，今日隨祖母為太夫人賀壽。」
「這樣...這樣，敢問.....」趙煒喜色盈眉，宋雋打斷道：「別這這那那，找個陰涼處倒碗茶喝著」，又白眼謝承道：「確為是什麼意思，我難不成連盛大王也誑？」
煒者，煌煌也，光彩盛明，趙煒小字便是「盛明」，平民百姓見宗室公爵王屬，稱「大王」，連小字首，趙煒就成了「盛大王」。
只如今宋雋謝承二人皆因「晉王某逆」一案襲功封侯，再喊趙煒作「大王」，有戲謔之嫌，尤其宋雋一貫言語輕佻放曠，端地聽不出丁點恭敬之意。
到底人是天家，且與張瑾不同，張瑾是家中幼子，前頭兄長一連串，沒準張家犯了滅門之過，聖人都得額外開恩，饒了他去。
謝承恐在趙煒跟前失禮得罪，溫聲道：「非是如此...」
「不妨不妨，」趙煒全無在意，喜道：「當真是謝大人愛女，那會我與旁人問起，還說是外地來與太夫人賀壽，過兩日就離京了。
未知...未知...」他想說未知芳齡幾何，但人前打聽女兒私密，也是不妥，話在口中繞了又繞，所幸作罷，既是京中人氏，那就不急了。
「依著子彀兄，咱們找個地兒請茶。」趙煒手足無所適從，指罷左邊又指前邊。
好在場周邊不缺陰涼處，高傘空亭錯落，前後左右都有，再不濟，還有長長一道兒遊廊呢。
「好，大王請。」謝承抬手應聲。
宋雋扇子開合「唰」地一聲，渟雲是謝府的不假，那「謝大人愛女」屬實有點天方夜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