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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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沒等管事應話,謝簡轉頭往寬衣處,由著丫鬟女使伺候換了朝服幞頭,又傳油衣木屐等雨天出行用具。

  客房裡王聿尚在酣眠,一來是這些天趕路風餐露宿本就疲乏,二來昨晚前半夜鬧床兼驚雨,怎麼都睡不安穩。

  熬到不知幾時,再聽得窗外雨腳如注,且擔心天亮後不能及時趕回王家現時所在,愁一時怨一時更添心累,實撐不住,這才合了眼。

  近兩月連日艷陽頗有燥熱,晚間還覺周身浮汗,雨水一澆,涼回春秋,人睡著也分外舒爽。

  縱還有掛念,到底這七八年奔波勞碌,已放下大半,他終是懸心漸安,一方錦枕將手上舊疤連那串黃玉穗子壓覆,竟似舊年被娘親何梬掌心握著,這就....睡的久了些。

  管事吩咐底下勿作催促,只耳提面命要丫鬟盯著謝老夫人房中嫲嫲冒雨出了角門。

  誠然馬車在外候著淋不到頭上,但這趕路架勢忒急了些。

  那會謝簡說怪,管事也心下奇怪,就當是昔年王雍後人迴轉上了門,郎君之間的事,急慌慌的給後宅老祖宗報信幹什麼,連雨停的功夫都不讓等。

  誠然這裡頭看似與自個兒無關,但人在謝簡跟前伺候,主家心思關乎飯碗前程,不得不多慮幾分。

  然想破天去,也只能想到是為著大娘子曾與王雍內人交好,早點遞個訊息讓她也開懷些?

  那真是,主君與大娘子情深拾得故劍,以後宅子裡活計,得囑咐自家婆子別一個勁兒的往老祖宗跟前孝敬。

  各方忙碌忙的天光大亮,謝簡乘坐的馬車已到了宮門外,客房裡王聿才猛地睜眼,翻身坐起往窗台,看外面飛絲亂灑未歇,屋簷草木皆是淅瀝瀝水色橫流。

  雨還沒停,瞧不著太陽,即便牆角更漏聲脆,他仍分不清現兒個幾時是幾時。

  那東西,這些年沒用過,謝府下人也沒特意提及,哪有習慣去看。

  不過,時辰不論,總而是天亮了。

  他倉皇套了衣裳,掀被丟褥好一陣在枕頭底下找著了那玉穗子,衝出房門招呼院裡小廝,說是要趕回王家去。

  小廝轉過頭來,才看是熟面孔,昨兒守門的唐從義,今兒也該守在門口,因一直沒等到屋裡動靜,往簷下踱了兩步。

  聽見喊,立即轉身跑到近前笑與王聿告了安,才說昨兒把王聿領到謝簡跟前,就沒回去干那守門的活計了,換了值歇下就候著今早送王聿呢。

  「那感情好,別的我不認得。」王聿笑道。

  「是。」唐從義頷首笑道:「車馬都在外頭候著呢,趕巧這會雨小,不是催著郎君您,是惦記大人家裡不定怎樣日思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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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對對,走走走。」王聿身無長物,昨夜帶的路引餿餅連破布一併叫謝簡吩咐丟的乾淨。

  去後兩樣不必提,至於路引,人到了盛京,又得謝簡認承是王雍兒子,還拿個什麼路引。

  「我記得,我記得怎麼走。」他仍抬手漫無目的指著四方,目光飛快轉了一圈打量謝府平閣翹簷。

  「郎君請。」唐從義識趣往旁兒退了些許,略躬身等著王聿走先,也替他撐開一柄繪山走瀑油紙傘,遮擋著天上纏纏綿綿。

  換個人來送,又多了一雙眼睛一張嘴,這兩樣物事最生是非,當然是他來送的好。

  至於王聿那句「感情好」是真是假,且當是真的吧。


  現王聿還沒學謝府幾個哥兒穿錦戴玉配金銀呢,尋常下人衣服爾,不過是多了些平貼周正,便叫昨夜叫花子搖身一變,成了正兒八經少年郎。

  也還見得膚色粗糲眉宇暗沉,反顯的與京中哥兒迥異,分明誰家英豪始盛將軍初成,英姿欲勃發,魁偉非俗流。

  他沒猜世人都有年歲逞驕時,卻暗想真有命定龍鳳種不成,怎生的根骨如許,流離七八年,半點沒減世家飛揚。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謝府角門,同上了馬車,途中王聿免不得要問王家近況,唐從義一概推說不知。

  倉促一晚,他還是個守門的,這等主家之間的淵源,他上哪去知道。

  聽來有理,王聿點頭稱是,自個兒有些不好意思,再沒多問。

  另頭謝老夫人房中嫲嫲也到了宋府後偏門,宅里老祖宗過壽宴客自是人盡皆知,聞說是有要事稟與謝家老夫人,小廝隨即告知丫鬟領路,把嫲嫲往謝老夫人宿處帶。

  雙雙碰頭,謝老夫人握在手上的勺子在碗裡颳了又刮。

  丟手要問,似想不過,拿起勺子復颳了幾回,也不顧是在宋府里坐著,更不顧旁兒崔婉纖雲還在,咂舌問嫲嫲:「你剛兒說誰?」

  話落把那勺子重重往粥碗裡一擲,抄起碗旁帕子邊擦手邊問:「誰認的,怎麼認的,拿的哪樣憑證,可看的清楚了,」

  底下通傳說嫲嫲來,謝老夫人就知決計沒好事,卻全沒料得是這個。

  嫲嫲貼著耳朵說的悄聲,同桌用膳的崔婉與纖雲大小眼一瞪,都道不妙,不曉得內情,還能不曉得自家老祖宗脾性麼。

  外人當前,嚼著黃連都能笑臉夸甜的主兒,竟在宋府房裡砸起了碗勺,莫不然.....謝府裡頭誰把祠堂牌位劈開當柴火燒了。

  崔婉猶豫要問,謝老夫人又拿了勺子,嫌道:「是他又如何,誰叫來告的我。

  怎麼我一把年紀,要回去給他接風洗塵不是,大早上的急慌慌過來,不怕旁的看見笑話。」

  又往崔婉方向稍努了努頭,悶聲道:「吃你的,多餘提這茬兒。」

  崔婉頷首,不敢再相問,來傳話的嫲嫲自也識趣,退往一旁緘口再沒言語。

  倒謝老夫人自個兒罷不了休,勺子拿拿停停似極為困擾。

  幸而也為著晨間下雨不便,早膳是各家賓客院裡自用,沒與其餘人一道兒。

  至少,明面上無旁人瞧見這亂相,頂多外門口站了倆宋府的女使聽見些輕微動靜。

  然看謝老夫人神色,崔婉十分擔憂,呆會與各處聚了玩耍,老祖宗又該如何處之呢,宋府宅邸又不漏雨,熱鬧還是要湊在一處熱鬧的。

  張府里張太夫人也罷了碗筷,仰身靠在椅子上,笑吟吟看著渟雲道:

  「你說的這樣好,那你整個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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