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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才辰時不足半,貼榜之人天不亮就張榜,訊息也不該傳的這麼快。

  分明是,榜沒糊貼開,風聲先漏了出來。

  倒也不差這一刻半鐘的,近水樓台先得月,謄抄名冊之人在張榜時給句話而已,算不得罪過。

  辛夷手上拿的,正是不久前崔婉送的那支芙蓉玉步搖,在對著渟雲頭上花冠髻比劃完左邊比右邊。

  聽見蘇木如此說,登時順勢擱在了桌面上,樂的直拍巴掌,連喊了數聲好。

  桌上鏡子裡人臉適才撲勻了胭脂,淡緋薄紅宛如天邊霞色揭下來的一層。

  各人開懷都是有理的,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縱不是辛夷蘇木等人中了舉要登天子堂,但兩個哥兒雙雙登榜,主家給的賞錢估計能抵一兩月例銀。

  至於自個兒,渟雲亦是暗自鬆了口氣,轉而唇邊生笑,眉眼流轉拿起步搖要往鬢邊插。

  那文昌帝君雕的著實丑,越是細看越不能入眼,到最後沒個補救辦法,索性拿備用的木料削了圓圓一塊牌子,打磨光滑後沾著顏料倉促畫就。

  自個兒丹青倒是還行,畫的冠是冠袍是袍,有祥雲有如意有神台。

  可畢竟這玩意兒丁點大不好掛著以示心誠,多半只能擱匣子裡收著,沒準不靈光。

  現兒既聽得謝承中了榜,靈不靈光頓時就了無所謂了,反正他也不求見祖師的。

  即使過些日子還得殿試,但梁省試中榜者非大過不落榜,僅名次稍有變動爾。

  雖渟雲生在內宅,然梁得朝已久,這些規制章程不乏記載於律例書籍,她沒少翻閱,了解的甚是門清。

  蘇木話里既說是「名列前茅」,那長兄現在已然妥妥的「天子門生」。

  渟雲摸了摸鬢邊步搖,難得也生出稍許急切。

  打鐵要趁熱嘛,謝祖母乍喜之間必然會多些慈和,正好商議過些時候往山上觀子走走。

  倒也不是怕她不同意,但能少爭兩句,那就省兩句的力氣。

  炮製的杏脯早收了罐,近兩天采的忍冬花芽都鞣成了苦茶,只渟雲忌憚「蛇鼠兩端」之嫌,恐當真把觀照道人牽扯其間,遲遲不欲往山上去。

  總算等得謝府如今,許是將來還有不妥,且等將來再操心。

  她催促辛夷趕緊取了旁邊架子上外衫披帛,張臂上了身後,猶對著銅鏡偏了偏臉頰。

  一切妥當,幾乎是小跑往謝老夫人房裡,沒曾想到達時,曹嫲嫲已隨謝老夫人在桌邊用茶。

  昔日只有她等老祖母,斷沒有謝祖母坐著等她的,多少有些尷尬,渟雲進門後腳步略緩,端莊款款往前。

  沒等到身畔,謝老夫人先扭了臉,含笑道:「你來了,今日怎慢吞吞的,趕緊坐了用些吃食,一會不定往門前站到幾時呢。」

  渟雲頷首要應聲,謝老夫人似喜的手足無措,不知要顧哪一處,又扭了頭與曹嫲嫲問,「給報子們的珠璣袋都拿過去了吧。」

  「拿了拿了,」曹嫲嫲佯裝心疼:「備了幾十個呢,誰叫咱們家要給人拿雙份呢。」

  報子就是報榜人,渟雲是知道的。

  天家放了金榜,便有專門的走報人搶著往中榜者住處或家宅報喜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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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外地舉子,無有親眷旁支,僅能問中榜者本人或其主顧討,但中榜者本人往往又會因為急切早早在張榜處等著看,所以走報人常會落空。

  像謝府這樣的人家,赴考的年輕哥兒大多也會帶了小廝親自去等榜,不過,一旦榜上有名,同窗之間難免相互問候道賀,回的就晚。

  只要能在哥兒返家之前趕到宅門,敲鑼喊得一聲「錦繡文章」,這趟斷不會白來。

  許多走報人訊息靈通,都是輪轉著去那幾家,雖原則上是第一個報喜的才算,不過望族大戶,無人計較這一星半點。

  何況報子亦是朝廷在冊的食祿人,難保哪天又逢著照面。

  渟雲直了身,默默坐到桌邊,女使跟著上前斟了熱茶,又揭開桌中間瓷瓮,從里捧出個素青小碗,呈到渟雲面前。

  碗中輕黃飄紅,是牛乳燉的燕窩枸杞,女使再將點心碟子跟著往渟雲近處移了移,那廂謝老夫人看將回來,慈聲道:

  「也沒慢到哪去,再晚些,我可得叫你隨意吃個乾巴的墊補墊補,不是不讓人換個熱的,是正門那頭等不得了。

  昨兒個就知會了你院裡,」她瞟了眼辛夷,似有怒意要發,終轉了笑看回渟雲,不痛不癢道了一句「底下怎麼行的活計。」

  曹嫲嫲搭腔道:「不是姑娘來的晚,是祖宗醒的早。」她瞟眼四周,打趣道:「昨兒三更,非說聽見雞鳴了,要起身等哥兒的好事。

  我說咱們院裡哪來的打鳴雞,嗬,後窗樹上一窩子喜鵲大半夜的跟發了瘋似的。」

  屋裡女使接著話逗樂,辛夷在渟雲旁側亦是忍俊不禁,笑的直不起腰。

  她句句聽得入耳,卻沒有跟著搭腔,溫笑拿了勺子緩緩用著燕窩,一塊茯苓米糕堪堪咬了兩口,便有婆子跑的喘氣如牛進門,揮著帕子道:

  「來了來了,報子來了,主君大娘子小郎五姑娘都往前門去了,老祖宗可也別坐著,咱們哥兒是孝順孩子,定是快馬往回趕呢。」

  報子當然沒那麼大臉面要官宦主家親自迎,底下支應就是,但少郎君春風得意,闔家的大喜,是該人人往門前站,老祖宗也不例外。

  渟雲忙擱下手上米糕,對上謝老夫人看過來的目光,頷首示意自個兒飽了,立時走得。

  謝老夫人看著那半塊米糕,又看了看渟雲,「趕緊吃了,誰個就急在你那一截兒不成。」

  渟雲頓了頓,覺得人太歡喜也要不得,比如這個節骨眼兒,和謝祖母說要去觀子,屬實掃興。

  難怪祖師講,喜怒皆是道之過者。

  她緘口,老實抓回那塊米糕,門外是炮仗震天,炸開紙屑繽紛如落英飄散半個盛京,從禁苑到長街,徹底掩卻半月前的淋漓猩紅。

  貢院外牆金榜和御書房龍紋紙張幾乎同時落下瑝印,晉王謀逆一案,結了。

  曰:梟獍之心,陰謀不軌,自絕於上蒼,虺蠍之毒,金戈入禁,自棄於祖宗,罄竹難書其惡,擢髮無計其悖。

  同党家眷,無論長幼,皆為亂根,削籍除名,殺之不赦。

  相較於廢太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大抵是因為廢太子不過文諫逼宮,而晉王是刀兵謀逆。

  因血涉天家,罪詔下的私密,又君王招賢納士政從頭,書客魚躍龍門永珍新,過往轉眼被掃進塵灰,唯渟雲還與袁簇輕聲問起:

  「那,真的丟進山野荒地了嗎?」

  「你覺得呢?」袁簇翻了個白眼,她月十六晨間來的謝府,順路給謝老夫人遞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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