袞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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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睿裁,無有枉縱,原雖是宮人來請,實則謝簡併未入禁苑,而是直接被帶到了郊壇齋宮。

  帝後拈香祭天禮畢,聖人在行館暫歇,單獨召了謝簡。

  數重帷帳絹紗疊影,謝簡躬身垂首,僅大致瞧得幕後身形輪廓是斜靠椅扶,憑几而坐,甚是恣意懶散。

  然聖人冕冠旒十二,上裳玄色承自於天,下衣赤朱覆載於地,天地皆在一人之身,縱作常庶慵慵,不減帝王崇崇。

  謝簡本就惴惴,此番更作駭然,禮儀有制,宗廟天地春秋冬夏祭祀各有不同,立夏乃是四孟之祭,該著履袍。

  而幕後聖人,穿的大抵乃是袞冕。

  之所以說「大抵」,是因為,袞冕之下,尚有吉服稱「大裘冕」。

  二者形制用色相差無幾,但袞冕的衣裳上繡有日月龍鳳十二章紋。

  隔著簾幕,謝簡難以分辨,只近乎篤定,為著「太白見晝」一事,聖人今日穿的必定是袞冕。

  儀式用度改制,無任何人知會他這個禮部尚書。

  「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這嗎?」幕後聖人問,話里疲態甚濃,聽起來像是根本沒有耐心等人答。

  梁尊宋制,稱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不在金殿時少有自稱「朕」,臣子面君,更無伏膝之舉,僅以長揖見禮。

  然此話一出,謝簡站立難穩,頓時叩首在地,連呼數聲「臣有罪。」

  「罪在哪方?」

  「臣識人不明,臣見當日來的是晉王府判事馮固,以為必定是聖人差遣,適才與同僚相議稍安勿躁,恭待旨意。

  臣,臣實未預料,晉王藏此禍心,行天地人倫之大逆,陛下,臣有罪......」


  「陛下。」謝簡長呼一聲,再作叩首要答,幕後人道:「是什麼事,讓你以為朕差遣了晉王?」

  「陛下。」謝簡道:「臣與晉王往來只為朝事,無有私交。

  同和七年秋,承蒙聖眷,令臣著干元樓修繕監事一職,適逢晉王任干樓大宗正事,故此我二人彼有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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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德年間,不幸敦肅太后殯天,臣主喪儀,晉王為皇長子,一力擔承.....」

  「罷了。」幕後人打斷謝簡,頓了許久後仍是疲憊聲道:「起來吧。」

  謝簡叩首謝了恩,汗流浹背站起,聽見聖人混若感慨:

  「我見過你兒子了,教養的還行,人說子肖其父,量來你也差不到哪去。

  今天叫你過來,是看看你這些天修養好了沒,若是無恙,夏沐之後就還朝吧。

  朕另有差事分付於你。」

  「臣肝腦塗地,必不負聖上所託。」

  謝簡九死一生迴轉,快語與謝老夫人講了經過,適才說聖人分付的另一樁差事,乃是有意在京中大興土木,修一座上清宮觀,以供清絕尊人求道問天。

  連萬安寺後飛雲觀諸位女冠人,一起遷入內。

  工程事宜,打算全權交給謝簡,任其為宮觀提舉。

  謝老夫人面無表情,沉默聽著,直到此處,方問了一聲,「什麼觀?」

  「飛雲觀,就是......」謝簡心頭大石放下,覺得口乾舌燥,才作回神自個兒今天還沒飲過一滴水,他端了身旁茶碗,抿得兩口道:

  「是咱們四姑娘原來那個,清絕尊者,拜的那處冠人作師傅。」

  謝老夫人喜的拍了一下腿,開顏笑道:「這是大好事啊。」

  謝簡看了一眼自己老母親,復低頭喝了三四口茶水。

  真論起來,算不得大好事,宮觀提舉歷來是閒差,有油水而無實權,天子此舉,顯然是明升暗貶,厚賞薄封。

  老母親不懂朝堂實職虛職,說出去貽笑大方,但這會,他自是不會與謝老夫人爭論,畢竟明升暗貶總比一旨詔書直接撤職查辦的好。

  茶水飲罷,謝簡猶與謝老夫人頷首道:「還是虧了母親叮囑,不然,那天兒子鑄成大禍也未知。」

  若沒有謝老夫人後宅一句「晉王不會成為太子」,謝簡懷疑自己當天必定是振臂一呼眾人擁護晉王。

  真的是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後宅婦人,竟也真的就說准了晉王無命成為太子。

  謝老夫人這會並沒想起自己叮囑的是哪句,畢竟作為母親,這輩子叮囑過的話語不計其數。

  她看向桌上昨日插的牡丹花樽,目光略有遲滯,混若家常話絮叨道:「好了好了,平安就是大好事。

  宋指揮使今日可有當值?」

  「是宋府宋頏?」謝簡問。

  「對。」謝老夫人點頭,宋頏早就官至殿前指揮使之首,唯渟雲還依著舊時稱「宋都虞。」

  謝簡搖頭稱不知,他最近深居簡出寸步不離宅院,上哪知道宋頏當值不當值。

  「那你就在這等些時候,我即刻著人去問問。」謝老夫人不容置疑道。

  謝簡雙眉一挑不可置信般看向謝老夫人,往日母親最是周到,今兒自個兒焦灼奔波大半個白天,為著孝道體諒趕回家就來稟報,到了還要在這等候?

  不過他又飛快收了目光,頷首道:「母親行事必有其理,我就等些時候。」

  旁兒一直陪著的崔婉出聲道:「阿家可是有要事相議,郎君累了一天,不然我在此處候著,讓他回去歇一歇也好。」

  謝老夫人難得未作怒容,只往偏屋輕努頭道:「我這又不是沒空屋子,去臥著吧,我得了話就著人請你。」

  聽來再無迴旋餘地,謝簡用盡碗中茶水,由著丫鬟再滿了一碗仍是喝的乾淨後才與崔婉往偏屋。

  訊息回來的也快,到底宋頏是個大活人,今日又是天子文武浩蕩往郊壇去,他為殿前馬軍司,行開道之事宜,多的是眼睛看見。

  另張府為皇親,就站在天家儀仗里,更是瞧得門清,既謝府這頭已經平安落地,謝老夫人找了個女使快馬往張太夫人跟前,報喜問話一併了了。

  得到的答覆是宋頏還在宮內,但明日乃是立夏休沐,他必定會回宋府的。

  謝簡親拿著那倆平安契堵在宋府宅子外,宋頏往來都是騎馬,走不得僻小徑。

  夜色時分,便見得謝簡常服步履立於道旁,廣袖掩了雙手交攏在身前,臉上笑意頗有諂媚。

  天子今日召了謝簡的事兒自是瞞不過宋頏這等近臣,但為什麼召,還沒幾個人知道。

  宋頏猜沒啥好事,裝作沒看見不予理睬,謝簡快走幾步攔住馬頭,低聲下氣喊了幾聲「宋大人。」

  「也就是這哈,不讓縱馬,不然蹄子從謝大人你身上踩百八十圈,我都來不及收韁的,什麼事勞您老大駕。」宋頏諷話說完,抬腿躍下馬。

  「不敢當,是家裡母親交代,我實沒個法子。」謝簡抖袖探出雙手,又摸索出那倆平安契往宋頏眼前,嘿嘿聲道:

  「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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