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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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終歸是有些公平存在,天家無老師,臣子又豈會真拿龍裔作學生,三兩分惻隱已是極致了。

  袁簇到底沒上過戰場,對龍椅上的所謂聖人亦無忠心可表,故驀地經此全無喜悅,唯剩劫後餘生之感,至少宋頏走到這,意味著逆賊大多已不在近處,再不用擔憂渟雲安危。

  她無聲嘆了口氣,任由宋頏手掌將自己臉龐附在已經血痂斑駁的胸前甲冑上,如舊時兩人初遇,含羞帶柔問:「我韘呢,你拿回來了沒。」

  「早叫你裂開了,哪來的韘。」尋常物件不起眼,房裡骨韘多的是,宋頏耿耿於懷唯有那一對犀角骨韘,幾年前袁簇離開京中,碎成兩半拼都拼不回來。

  「你做什麼。」宋頏這才看到地上渟雲,在一圈一圈把襄城縣主脖子上錦緞拆開。

  那錦緞早被血水濡透,掂拉到手上,血滴和她眼淚一起爭先恐後往地上砸。

  兩人去歲在萬安寺門口見過,只那時宋頏惱恨渟雲壞了自家好事,不曾正眼瞧她。

  這會再看,姑娘家豆蔻年歲面目尚有稚氣,哭的一臉梨花帶雨淒淒楚楚甚是可憐。

  然他膝下無女,娶的又是豪傑巾幗,實難理解這等小女兒情多怯多。

  何況這是不是有點多過頭了,兩人剛兒還作欺生搏死仇家,沒笑出聲就算修養,擱這哭不亞於雞崽子哭上黃鼠狼。

  「你給我拿點藥吧,」渟雲聽見聲音抬頭,認出宋頏,斷續聲道:「尋些.....」

  她以為宋頏能到跟前,守衛必定是撤了,說話間環顧四周要尋辛夷。

  然目之所及是斷臂殘肢廝殺未盡,血水把地上各處松明糊的嚴嚴實實,沒有她想要的虎杖紫草,沒有忍冬藤。

  宋謝兩府女眷也早在武戍家丁護送下轉去了別處,連個相熟些的求助之人都沒。

  她再忍不住,回頭嘔吐連連,怎麼都止不住。

  袁簇聽見動靜,抬起頭推開宋頏,蹲下身拍了拍渟雲後背,拿過她還緊緊捏著的那塊染血破布,輕聲道:「你隨我先回房洗洗換個衣裳,別在這了。」

  「我....我將來要見祖師的。」渟雲艱難壓下腹內噁心感,拼命吞咽口水去緩解舌根處苦澀,「袁娘娘,你幫我找些藥吧,先止住血,我還有辦法的。」

  袁簇再看了眼地上襄城縣主,搖了搖頭道:「她死定了,大羅金仙也救不得。」

  她知渟雲性子仁善,寬慰道,「她不死就要死我,你莫不然想我死在這。」

  「那你現在好好的。」渟雲看了眼袁簇脖子上傷痕,淺淺一線血跡已經干透無大礙,「求你拿些藥給我吧。」

  「救回來也是個砍頭分屍的命,你閒的慌你..」宋頏轉了個聲調,學著袁簇語氣道:「叫你袁娘娘帶你去後面先吧。」

  他那會全副心思都跟在袁簇身上,看的清清楚楚箭是從渟雲袖裡發的,這丫頭片子算得半個救命恩人,不好渾話。

  如此宋頏反而越加摸不著頭腦,狠也是她,哭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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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有一樁基本蓋棺定論,宋頏看過襄城縣主脖子,十分認同愛妻觀點,大羅神仙來都救不迴轉。

  死在宋府其實對各方都是個大好事,包括地上躺著的這個,真留著命被押回去,即便是聖人親孫女,下場約莫還不如死在這。

  只袁簇準頭確實差了丁點,人還有一陣子可喘。

  他不是個殘戾性子,且想著要不要乾脆給補一刀,早死早解脫,索性襄城縣主也算胸懷萬丈,功成垂敗願賭服輸。

  準備著要動手,忽聽渟雲嘶聲道:「砍頭分屍算她的,不是我的。」

  她看襄城縣主脖子上溢位的血液顏色已呈褐色,眼淚愈盛要把那破布再往傷口按。

  但一按上去,襄城縣主呼吸就會不順,只能趕快取下,周而復始,進退兩難。

  宋頏既受不得人高聲,更見不得人黏糊拖沓,上前一步伸手要把渟雲拎起拖往後堂,袁簇將人攔住,一語道破玄機:

  「她死定了,你止血,就會壓到她氣脈悶絕而死,你讓她呼吸,就會流血而死,救不回來的。」

  說著話袁簇亦俯下身,擋開渟雲攥著錦布的手,探指往襄城縣主頸間,撥開表層已經有些凝固的血塊,新血不急不緩又往外冒。

  她出身軍戶,對器械導致的傷小有了解,甚至還能潦草處理個斷胳膊斷腿。

  「看見了?」袁簇問,恐渟雲不理解個中關竅,續解釋道:「我本想一箭封喉,偏了些許未能斷其血脈。

  但必定是破了,人表皮破了還能縫一縫,世間上哪找能縫筋絡血脈的。

  你堵著也只得讓流血緩一些,而且旁邊有氣脈,顧得這個就要失去那個,顧......」袁簇頓口,看到渟雲淚如雨下,充耳不聞只顧來回折騰那塊破布。

  袁簇抬手,手按到襄城縣主胸前,指尖摸索壓在了還插在她身體裡的箭矢處,略停得片刻,稍加用力,直接將箭矢拔了出來。

  這種類似於暗器的袖箭,是精鋼打造的尖刃矢,無須額外配簇,她近乎篤定,如果需要,也許今天渟雲帶來的就是個不能致命的空木竿子。

  但世事難描,偏就來的正好是這個,她不想也不願問渟云為何會帶這東西來。

  袁簇搜尋地面,看見尋到了另一支在牆角椅子處,立馬站起拿到了手,倒轉回來後復俯下身,一起遞給渟雲。

  襄城縣主失血良久,胸前並無多少血液湧出,似乎連疼痛也沒剩多少,僅感覺到胸口被人拉扯了一下。

  她不知是渟雲的血竭開始起作用,只以為自己快死了所以肢體麻木,如此也好,起碼還有片刻安寧可享。

  她又看到上方那根筆直房梁,耳邊隱約有了打鬥聲,又斷續是誰在啜泣,甚至聽見地面有淅索蟲蟻爬行,也或許是血液流動,又像是風颳著塵埃沙沙聲。

  她清晰聽出了袁簇的聲音,好像是在勸誰,是她從未聽過的循循善誘:「這是我送你的,怎麼只剩兩支了?別的呢?」

  渟雲握著那塊破布不答,襄城縣主感受到脖子處有輕微按壓,又飛快的移開,她還是沒感覺到疼痛,聽見袁簇說的是「剩下的都在你那是不是?

  云云?云云?」

  是謝渟雲,襄城縣主想,袁簇是在跟謝渟雲說話,怪了,謝渟雲沒躲到犄角旮旯去,她居然在自己身邊。

  「云云,你不是一直想回去麼。」袁簇看箭矢上血跡森然,收回就勢裹在肘彎里一划拉,擦的乾乾淨淨重新遞給渟雲。

  門外亂軍初平,謝承和宋雋奔波盛京整個上午,一臉疲相闖進此處,聽見袁簇說:

  「你救了我,射殺襄城縣主,解宋謝兩家之困。

  我幫你討個恩典,平叛有功,」她偏頭問宋頏,「聖人會賞她點啥吧。」

  「會的。」襄城縣主如此想,順其自然如此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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