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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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一時寂靜無聲,晉王府禁衛不過五百之數,埋伏是夠的,謀取大業,是蚍蜉撼樹尋死路。

  不過,當年唐宗的天策府,其實也不夠,兵變之後,東宮連齊王府精銳反撲,攻守之勢轉眼易形。

  勝負的關鍵在於,兩顆大好頭顱。

  故而明日成敗,就看晉王是否如唐宗,當場射殺齊王,亂軍之間拿出首級來。

  齊王一死,天子被困,群龍無首,餘下都作鳥獸竄矣。

  馮固又道:「難得聖人在殿,諸王聚門,臣子在廟。」

  他環顧左右,起身撿了數節燭台,坐回原位一節一節往桌上放,話道:

  「兵分三路,一隨殿下宣德門前親伏禍黨,一往禁苑大殿守護聖人安危,一往郊壇齋宮確保官員無恙。

  待得奸佞盡掃,日月昭昭,功過自有論斷。」

  「說的有理。」馮燾接話,「京中兵馬分布,殿下是熟悉的。

  皇城司人數不多,非聖人親傳不能調令,雖不能為你我所用,亦不足以為你我所懼。

  其在職提舉是為中郎將楊衍,治下提點勾當合五人,只要將其困住,不能聽傳,其營自廢。

  餘下三衙,侍衛馬軍司統領胡僨乃臣門生,為人忠直剛正,定會隨殿下驅使共解朝綱倒懸之急。

  步軍司統領俞銑亦是深明大義之人,即便權益之舉,事後必能理解殿下苦心。」

  他轉臉看向范瑀,「范大人以為如何?」

  話里意思,是先行假詔要俞銑掛帥,范瑀輕點頭以示認可,「你是樞密肱骨,抽丁點卯之事,我豈敢班門弄斧。」

  如何算是假詔呢,文臣起筆,兵符落印,樞密院行旨掛帥,從來真詔也是這麼個流程。

  「但是,」范瑀道:「統帥是這二人不假,真正領兵的部將,朝堂幾個武官除外,大多是禁宮殿前司在冊都虞,人雜亂雜,還請大人再參周詳。」

  這些有司銜的官,平日領戍卒行京中內苑守衛之職,承旨則奉詔往京中禁衛各營點兵,且何人往何營全無定數,正是為著梁的「更戍法」,兵不見將,將不見兵。

  馮固笑著扔了小截燭台殘件,像是小兒無賴玩鬧。

  馮燾道:「今殿前司分付杜宋二人之手,殿下於杜鈞有提拔之恩,我來之前已經著人傳了話給他,想必此刻他已枕戈待旦要為殿下鞍前馬後。」

  說話間他望向晉王,晉王輕點了點頭,是有這麼回事,他能得朝中諸多擁護,總得有點淵源過往在。

  本不用這麼費事,朝政他沒少參與,三年前加封太子的詔書都擬好了,倒霉就倒霉在,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撒手人寰,以至於棋差一著。

  不止他這麼想,馮范二人同樣耿耿於懷,若非當時知道聖人要擬晉王為太子,怎麼會個個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當時不得不從,回頭已是後退無路,馮燾續道:

  「只杜鈞現輪值是為外宮苑,禁宮苑在值的,乃是宋公之後宋頏,他性頑乖張,道理難通,勸服多半不得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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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以為.....」他頓了頓,有些事,腦汁絞盡詞窮語匱也尋不出個婉轉說辭,索性就....「時機稍縱即逝,與其苦苦與他籌交,不如快刀亂麻。

  先著旨意將其困住,總而底下營兵不識將,拿到他手下各都虞腰牌印戳,代其行事有何不可?」

  若他抗旨.....」馮燾收口,余話不言而喻。

  又是「叮噹」一聲,馮固再扔了截燭台,接了馮燾的話:「亂臣賊子,就地格殺。

  叔父何必為此等狼心狗肺之徒諱言。」

  范瑀抬手,將那截燭台挪到了自己跟前,燈火映下有些泛黃的手指輕敲金枝,嘆息聲痛莫大焉:

  「江山旦夕,唯有此法了。」

  他正身,雙手合抱拱起高舉,往馮固馮燾兩人方向晃了一晃,作「短揖」之儀,頷首道:「仰仗諸君。」

  又移到主位晉王方向,恭敬垂首,長揖道:「殿下。」

  馮固馮燾齊齊抱手長揖,共稱「殿下」,二人叔侄關係其實算的遠房,然室內華燭蕭條,照著兩張人臉分外像。

  「太白見晉分,如何解?」晉王問。

  「晉王當有天下。」馮固溫聲,渾似唱念良詞佳曲,竟透出些情意脈脈。

  「宣德門晨間戍守統領是郭弛,臣已替殿下求得戍守俱細名單在此。」馮燾從袖裡取出一份折著的紙張放在桌上。

  「那就,寧可信其有。」晉王抖袖,同是合手與三人抱揖,隨即先起了身拿了紙張往外。

  餘下諸人相視一眼,皆起身跟隨,再問守在門口的心腹,四更過半,時不我待。

  依著商量,秘傳甲冑分付差事,彷佛真有天命,一切出奇的順利,唯剩一處,是在殿前馬軍司宋頏。

  這混不吝之名京中人盡皆知,恰他又當值,宿在內苑近在聖人身側。

  且他出身翰林世家宋府,不好糊弄,雖他不能去營中抽兵,宮內戍守的卒子聚起來也是七八百眾。

  萬一人抵死要面呈天顏救駕,衝到了金鑾殿,殿上臣子眾目睽睽,總不能最後真箇弒父登基,那結局必是各地沸反盈天,龍椅保不了幾日。

  更怕宋頏趁亂脫逃,搬兵援京,等不到將來,指不定明晚各人就要身首異處。

  穩坐江山,是要占得大勢,聖人立詔禪位搏個名正言順,不然何苦費時寫檄文。

  如何才能確保宋頏處無虞呢,不求他聽令,但求他按兵不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

  「後發者制於人,與其留虎為患,莫不如先下手...」馮固提議。

  「宋公門生朝野遍布,能殺盡否。」馮燾搖頭,語間略有遺憾,非是不想直接先把人殺了,但現兒個是謀天下,不是打天下。

  謀就是,打不下來,打不下來,能少打一處,就儘量少一處,起碼也得想點兵法計策打的容易點。

  「我會為父親,制住宋頏。」一突兀女聲響起,幾人連晉王處數個心腹臣將循聲看去,是襄城縣主趙伽昂首闊步,裙角生風往裡。

  守門的立在旁側,全未有阻攔之意,范瑀順勢看了眼門外天際,凌晨了,東方太白奪目。

  「我會為父親制住宋頏。」襄城縣主重複道,邊走邊掃視衡量眾人。

  走到跟前,她站人坐,有居高臨之意。

  「宋頏與他內人袁簇結髮情深,若能拿得宋府滿門連袁簇性命在手,便是困不住宋頏一世....」她與晉王見禮,身俯而頭倨,成竹在胸:

  「定能困他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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