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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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梧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那些村民的房子又矮又破,泥巴牆裂著縫,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東禿一塊西禿一塊。

  跪在地上的老人衣裳看不出顏色,肩膀上打著好幾層補丁。

  她垂下眼,把那些涌到嗓子眼的情緒咽回去。

  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睛裡已經沒有剛才那層薄薄的水霧。

  那幾個白人大兵在村里搜了一圈,什麼也沒找到,臉色越來越難看,發青,發黑。

  抬起步槍,拉開槍栓,對準了跪在最前面那個一直磕頭的老人。

  槍栓拉動的聲音清脆,沈青梧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顧延錚的手動了,身體已經往前傾了半寸。

  「隊長!」小陳就在邊上,察覺到他的動作,一把按住,聲音壓到最低,「您不能去!咱們的身份——」

  顧延錚知道。

  他們身份不能暴露,沒有證件,沒有支援,一旦被抓,就是非法入境,是間諜,沒有任何人能來救他們。

  但是,那些人要殺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看看那些雌,磕頭求饒的老人,在槍口下連哭都不敢大聲哭的孩子。

  他是軍人,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是保家衛國,保護百姓。

  他的槍從來沒有對平民舉過,子彈更是不會射無辜的人。

  現在,有人在他面前做這種事。

  他是軍人,沒辦法干看著,什麼都不做。

  「你們躲在這裡,」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土坎這邊幾個人能聽見,「我去解決那幾個大兵。」

  小陳的手一緊,攥著他的袖子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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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顧延錚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衝動,沒有熱血上頭,只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光。

  「隊長,」小陳的聲音有些發緊,「我知道您的身手好,可他們有六個人,六條槍,您一個人——」

  「六個人,不是六個神仙,我能解決。」顧延錚把手從小陳手裡抽出來。

  「隊長,我跟您一起去。」

  「不,你留在這裡,接應,萬一……」

  顧延錚看著一村子到土坎的距離,又計算了一把那些士兵的位置,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彎著腰擦汗的翻譯,又看了一眼村子後面那片密林。

  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從哪條路摸進去,先解決哪個,後解決哪個,撤退往哪裡撤。

  他一個人進去,至少還有撤退的可能。

  人多目標大,反而容易暴露。

  沈青梧趴在土坎後面,看著顧延錚把手從地上撐起來,看著他的身子往前又傾了半寸。

  她知道他要做什麼,心跳得飛快,快到她想伸手按住胸口。

  但她的嘴是閉著的,什麼也沒說。

  顧延錚把手從地上撐起來,膝蓋離開地面,像一支箭搭上了弦。

  正準備往前——

  槍響了。

  小陳他們幾個睜大了眼睛,剛才還存著僥倖心理,想著會不會只是威脅,不會真的開槍,這些個白人大兵未免也太

  小陳的呼吸停了,老兵的手指在泥土裡摳出五道深痕。

  沈青梧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得很深,深到疼痛。

  顧延錚伏在土坎邊緣,看著那個槍口還在冒煙的方向,開槍的那個白人軍官把槍遞給旁邊的人,臉上露出一種不耐煩的、無所謂的神情,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好像剛才只是殺了一隻雞,好像那個倒下去的老人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看著那些從地上爬起來、撲向倒在地上的親人的村民,哭聲從村子裡傳來,尖的,啞的,撕心裂肺的。

  那些穿著軍裝、拿著槍、對著平民開槍的人,他們不是軍人,是畜生。

  顧延錚把手從地上撐起來,膝蓋離開地面,小陳的手搭在他胳膊上,這一次沒有拉住,他也想衝出去。

  顧延錚朝他們使了個眼色,直接從他們身後摸了過去。

  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貼著土牆根,踩著自己的腳步聲,從暗處滑到了那群白人大兵的後方。

  他的臉埋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把匕首的刃口在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一刀架在了那個軍官的脖子上,刀鋒貼著皮膚,不深不淺,剛好壓出一道血印。

  軍官的身體僵住,一點也不敢動。

  那把匕首的寒意從皮膚滲進血管,從血管滲進心臟,把他所有的念頭都凍在了那層薄薄的鐵片下面。

  其他幾個士兵投鼠忌器,端著槍不敢開。

  他們的槍口在顧延錚和軍官之間來回晃動。

  有人嘴裡嘰里咕嚕地吐出一串音節,法語,急促的,尖銳的,像是在問「你是誰」,又像是在威脅「你知道你惹了誰」,又像是在討價還價。

  顧延錚一個字都聽不懂。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把匕首又往裡壓了半寸。

  刀刃切入皮膚的阻力很輕,輕到像劃開一張紙。

  紅線順著傷口往下流,順著頸側的紋理,彎彎曲曲地淌進軍官的衣領里。

  軍官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他能感覺到自己頸側的血在往下淌,溫熱的,黏膩的,順著鎖骨的弧度滑進衣領里,把那一小塊布料浸得濕透。

  不敢動,不敢低頭,手下意識地抬起來,想去捂住那道傷口,碰到冰冷匕首,只能徒勞放下。

  轉衝著那群白人大兵大吼,尖銳的、破碎的、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老狼才會發出的、既像威脅又像求援的嘶吼。

  那些話噼里啪啦地砸在那群士兵臉上。

  顧延錚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那種語氣,不需要翻譯,大概也能理解,他在命令那些人放下槍,先救自己。

  那些士兵猶豫,手裡的槍口還在晃動,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同伴,在問「怎麼辦」?

  沒有人敢先動,也沒有人敢先開口。

  直到那個翻譯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踉蹌著衝到顧延錚面前。

  他被那群大兵扯著衣領,逼著去跟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交涉。

  翻譯也害怕啊。

  他的手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個人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居然有膽子把刀架在白人大兵的脖子上。

  翻譯見過那些白人大兵殺人,見過他們用槍托砸老人的頭,見過他們對抱著孩子的女人開槍。

  那些人是魔鬼。

  可眼前這個沉默的,比魔鬼還可怕。

  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又換成法語,換成土語,換成他會的所有語言。

  顧延錚哪裡聽得懂他們的話,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目光從翻譯的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幾個還在端著槍的士兵身上。

  鳥都不鳥。

  翻譯嚇到不行。

  他見過那些白人大兵敲詐勒索、收保護費,見過他們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

  可這個人,這個從暗處冒出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人,一句話都不說,也不要錢。

  翻譯的腦子裡嗡嗡地響,他拼命地搜刮著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是來報仇?

  他跟這群大兵有私怨?

  正是這種未知,讓他怕得要死。

  不怕開口要價,就怕不接茬。

  開口了就有商量的餘地,不開口,那就只能是要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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