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燈下開課，紙上生風
大隊閒置倉房收拾出來當課堂，地面掃乾淨，牆角堆著曬乾的稻草，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穀殼味道。幾張長短不一的木板搭在土坯墩上當桌子，板凳是各家臨時湊來的木墩。
王老實帶人提前搬了一盞馬燈掛在房梁正中，玻璃罩擦得透亮。傍晚天光褪去之後，馬燈的光暈落在桌面，範圍不大，剛好罩住這幾張簡易畫桌。
報名登記一共七個人，都按時來了。趙小牛來得最早，懷裡揣著一截木炭，進門就往靠前的位置坐。其餘幾人，有兩個二十出頭的女社員，還有剪紙的李嬸，剩下三個都是平時喜歡隨手在地上塗畫的年輕後生。
唯獨張桂蘭沒來，不過她也沒閒著，吃過晚飯就抱著針線筐，蹲在倉房門外的老槐樹下，一邊納鞋底，一邊側耳聽屋裡動靜。時不時跟路過的人低聲搭話，話里總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等著瞧，我看他們學不出什麼名堂。拿鋤頭的手，哪裡會握炭筆。」
屋裡，林初夏把帶來的炭條、粗糙畫紙分發給眾人。紙張是文化館專門調撥的，質地偏厚，算不上細膩，用來畫速寫剛好夠用。
「咱們今天第一堂課，不講複雜的技法。」林初夏站在馬燈旁，聲音平穩，「不用想著畫得好看，就學著把眼睛看見的東西落在紙上。大家平日裡天天下地，熟悉鋤頭、扁擔、稻田，就從這些身邊物件開始畫。」
有人捏著炭條，手足無措。手指常年握農具，布滿厚繭，拿起炭筆總覺得彆扭，下筆要麼用力過重，直接劃破紙面，要麼輕輕蹭一下，留不下線條。
李嬸捏著炭條，看著白紙愣了半天，苦笑著搖頭。
「小林同志，剪紙我還行，剪花鳥剪莊稼都順手。這拿炭筆在紙上畫，手不聽使喚。」
「不用急。」林初夏走到她身邊，俯身，輕輕扶著她的手腕調整角度，「剪紙講究輪廓，畫畫也是一樣。你看這扁擔，兩頭寬中間窄，先把大形狀勾出來，不用糾結細節。」
她示範一遍，線條簡單利落，沒有多餘修飾。
趙小牛上手很快，炭條在紙上飛快滑動，畫田埂和犁。只是線條歪歪扭扭，比例不對，犁頭畫得偏大。林初夏站在一旁，沒有直接否定，指著紙上的線條慢慢說。
「你抓動態抓得不錯，犁耕地的感覺出來了。就是犁身的長度，和牛的身形沒有對上，咱們稍微收一點。」
她拿起炭條，在旁邊空白處簡單勾勒對比，一眼就能看出差別。
陸廷舟沒有參與授課，安靜坐在靠門的位置，幫著照看馬燈。燈芯燒得久了，火苗會忽明忽暗，他時不時抬手微調燈芯，保證屋裡光線穩定。空閒的時候，他默默觀察門外。張桂蘭一直守在樹下，時不時探頭往裡面瞟。
課上到一半，意外來了。
外面一陣喧鬧，兩個半大的男孩子追跑打鬧，沒留意，一塊小石子滾進倉房，正好砸在木板桌面上。桌面震動，一名女社員手一抖，炭條直接在紙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黑痕，好好一張底稿毀了。
女孩子愣了愣，臉色瞬間沉下來，放下炭條，低聲嘆氣。
「白畫了，這下沒法看了。」
門外的張桂蘭聽見動靜，立刻抬高一點聲音。
「看吧，本來就難畫，一點小事就全毀了。我說這學習班就是折騰人，浪費公家的紙。」
屋裡幾個人動作一頓，神情都有些動搖。本來就對畫畫沒底氣，聽見這話，心裡更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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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夏抬眼朝門口看了一眼，沒有出去爭執。她走到那名女社員身邊，拿起那張畫紙。長長的黑線斜斜划過畫面，確實破壞了原本的構圖。
她思索片刻，拿起炭條，順著那道黑線，簡單添了幾筆，變成田埂邊一截斜放的扁擔。原本突兀的劃痕，直接融進畫面里。
「你看，不一定就是廢稿。」林初夏把畫紙遞迴去，「田間畫畫，本來就常常遇到意外。換個思路，瑕疵也能變成畫面里的一部分。」
女社員盯著畫紙，眼睛慢慢亮起來。剛才看著毀掉的畫，現在居然變得自然。她重新拿起炭筆，接著往下完善。
趙小牛看見這一幕，忍不住讚嘆一聲。
「還能這麼改？我原先以為畫錯一筆整張紙就沒用了。」
「畫畫沒有那麼多死規矩，咱們是記錄生活，不是非要畫出完美的畫作。」林初夏緩緩說道，「地里幹活，遇上下雨，田埂改道，都要隨機應變。畫畫也是同一個道理。」
門外的張桂蘭聽見屋裡的讚嘆，臉色不太好看，本想繼續說些閒話，王老實從遠處走過來。他剛巡完曬穀場，看見張桂蘭蹲在樹下一直窺探教室，開口提醒。
「桂蘭，想學就進去聽課，不想學就回家做針線。別守在門口說三道四，打擾人家上課。」
張桂蘭被支書當面一說，臉上發燙，抱起針線筐，嘟囔兩句，轉身回了家。
倉房裡，馬燈依舊靜靜亮著。
剩下的時間，大家沉下心繼續動筆。有人反覆修改輪廓，有人慢慢琢磨線條。林初夏來回走動，挨個指點，不多說空話，只針對每個人畫裡的問題簡單提點。
一節課一個半時辰，很快到點。天色越來越黑，夜裡鄉下路不好走，林初夏準時宣布下課。
大家把畫紙收起來，互相傳看。七張作品，談不上精緻，但是每一張都帶著泥土氣息。有彎腰割稻的人，有靠牆立著的鋤頭，還有村口老槐樹。
李嬸捧著自己的畫，反覆看，嘴角露出笑意。
「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畫出一張畫。」
「下一堂課後天傍晚，大家有空就過來。」林初夏叮囑，「農活要是忙，不用勉強，先顧著地里。」
眾人陸續離開倉房。趙小牛走在最後，回頭跟林初夏說，回去之後會借著月光，在自家土牆上繼續練習。
等人全部走光，倉房裡只剩下林初夏和陸廷舟。兩人收拾木板、收攏炭條和剩餘畫紙。
「張桂蘭背後散播閒話的效果有限。」陸廷舟一邊整理，一邊開口，「今天上完課，學員都有收穫。只要能持續上課，口碑會慢慢傳開。」
「只是第一堂課。」林初夏疊好畫紙，放進帆布包，「能不能留住人，還要看後面。只要能產出像樣的作品，那些流言自然站不住腳。」
收拾妥當，兩人鎖好倉房門，沿著鄉間小路往公社招待所走。夜裡的風更涼，遠處村莊零星幾點燈火。
這件事，高磊沒有親自露面。只用幾句話傳到村里，借村民的嘴製造阻力。手段隱蔽，抓不到實證。可林初夏心裡清楚，能不能把這個項目做成，不靠口舌爭辯，靠這一間倉房裡，一張張慢慢成型的畫作。
王老實帶人提前搬了一盞馬燈掛在房梁正中，玻璃罩擦得透亮。傍晚天光褪去之後，馬燈的光暈落在桌面，範圍不大，剛好罩住這幾張簡易畫桌。
報名登記一共七個人，都按時來了。趙小牛來得最早，懷裡揣著一截木炭，進門就往靠前的位置坐。其餘幾人，有兩個二十出頭的女社員，還有剪紙的李嬸，剩下三個都是平時喜歡隨手在地上塗畫的年輕後生。
唯獨張桂蘭沒來，不過她也沒閒著，吃過晚飯就抱著針線筐，蹲在倉房門外的老槐樹下，一邊納鞋底，一邊側耳聽屋裡動靜。時不時跟路過的人低聲搭話，話里總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等著瞧，我看他們學不出什麼名堂。拿鋤頭的手，哪裡會握炭筆。」
屋裡，林初夏把帶來的炭條、粗糙畫紙分發給眾人。紙張是文化館專門調撥的，質地偏厚，算不上細膩，用來畫速寫剛好夠用。
「咱們今天第一堂課，不講複雜的技法。」林初夏站在馬燈旁，聲音平穩，「不用想著畫得好看，就學著把眼睛看見的東西落在紙上。大家平日裡天天下地，熟悉鋤頭、扁擔、稻田，就從這些身邊物件開始畫。」
有人捏著炭條，手足無措。手指常年握農具，布滿厚繭，拿起炭筆總覺得彆扭，下筆要麼用力過重，直接劃破紙面，要麼輕輕蹭一下，留不下線條。
李嬸捏著炭條，看著白紙愣了半天，苦笑著搖頭。
「小林同志，剪紙我還行，剪花鳥剪莊稼都順手。這拿炭筆在紙上畫，手不聽使喚。」
「不用急。」林初夏走到她身邊，俯身，輕輕扶著她的手腕調整角度，「剪紙講究輪廓，畫畫也是一樣。你看這扁擔，兩頭寬中間窄，先把大形狀勾出來，不用糾結細節。」
她示範一遍，線條簡單利落，沒有多餘修飾。
趙小牛上手很快，炭條在紙上飛快滑動，畫田埂和犁。只是線條歪歪扭扭，比例不對，犁頭畫得偏大。林初夏站在一旁，沒有直接否定，指著紙上的線條慢慢說。
「你抓動態抓得不錯，犁耕地的感覺出來了。就是犁身的長度，和牛的身形沒有對上，咱們稍微收一點。」
她拿起炭條，在旁邊空白處簡單勾勒對比，一眼就能看出差別。
陸廷舟沒有參與授課，安靜坐在靠門的位置，幫著照看馬燈。燈芯燒得久了，火苗會忽明忽暗，他時不時抬手微調燈芯，保證屋裡光線穩定。空閒的時候，他默默觀察門外。張桂蘭一直守在樹下，時不時探頭往裡面瞟。
課上到一半，意外來了。
外面一陣喧鬧，兩個半大的男孩子追跑打鬧，沒留意，一塊小石子滾進倉房，正好砸在木板桌面上。桌面震動，一名女社員手一抖，炭條直接在紙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黑痕，好好一張底稿毀了。
女孩子愣了愣，臉色瞬間沉下來，放下炭條，低聲嘆氣。
「白畫了，這下沒法看了。」
門外的張桂蘭聽見動靜，立刻抬高一點聲音。
「看吧，本來就難畫，一點小事就全毀了。我說這學習班就是折騰人，浪費公家的紙。」
屋裡幾個人動作一頓，神情都有些動搖。本來就對畫畫沒底氣，聽見這話，心裡更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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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夏抬眼朝門口看了一眼，沒有出去爭執。她走到那名女社員身邊，拿起那張畫紙。長長的黑線斜斜划過畫面，確實破壞了原本的構圖。
她思索片刻，拿起炭條，順著那道黑線，簡單添了幾筆，變成田埂邊一截斜放的扁擔。原本突兀的劃痕，直接融進畫面里。
「你看，不一定就是廢稿。」林初夏把畫紙遞迴去，「田間畫畫，本來就常常遇到意外。換個思路，瑕疵也能變成畫面里的一部分。」
女社員盯著畫紙，眼睛慢慢亮起來。剛才看著毀掉的畫，現在居然變得自然。她重新拿起炭筆，接著往下完善。
趙小牛看見這一幕，忍不住讚嘆一聲。
「還能這麼改？我原先以為畫錯一筆整張紙就沒用了。」
「畫畫沒有那麼多死規矩，咱們是記錄生活，不是非要畫出完美的畫作。」林初夏緩緩說道，「地里幹活，遇上下雨，田埂改道，都要隨機應變。畫畫也是同一個道理。」
門外的張桂蘭聽見屋裡的讚嘆，臉色不太好看，本想繼續說些閒話，王老實從遠處走過來。他剛巡完曬穀場，看見張桂蘭蹲在樹下一直窺探教室，開口提醒。
「桂蘭，想學就進去聽課，不想學就回家做針線。別守在門口說三道四，打擾人家上課。」
張桂蘭被支書當面一說，臉上發燙，抱起針線筐，嘟囔兩句，轉身回了家。
倉房裡，馬燈依舊靜靜亮著。
剩下的時間，大家沉下心繼續動筆。有人反覆修改輪廓，有人慢慢琢磨線條。林初夏來回走動，挨個指點，不多說空話，只針對每個人畫裡的問題簡單提點。
一節課一個半時辰，很快到點。天色越來越黑，夜裡鄉下路不好走，林初夏準時宣布下課。
大家把畫紙收起來，互相傳看。七張作品，談不上精緻，但是每一張都帶著泥土氣息。有彎腰割稻的人，有靠牆立著的鋤頭，還有村口老槐樹。
李嬸捧著自己的畫，反覆看，嘴角露出笑意。
「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畫出一張畫。」
「下一堂課後天傍晚，大家有空就過來。」林初夏叮囑，「農活要是忙，不用勉強，先顧著地里。」
眾人陸續離開倉房。趙小牛走在最後，回頭跟林初夏說，回去之後會借著月光，在自家土牆上繼續練習。
等人全部走光，倉房裡只剩下林初夏和陸廷舟。兩人收拾木板、收攏炭條和剩餘畫紙。
「張桂蘭背後散播閒話的效果有限。」陸廷舟一邊整理，一邊開口，「今天上完課，學員都有收穫。只要能持續上課，口碑會慢慢傳開。」
「只是第一堂課。」林初夏疊好畫紙，放進帆布包，「能不能留住人，還要看後面。只要能產出像樣的作品，那些流言自然站不住腳。」
收拾妥當，兩人鎖好倉房門，沿著鄉間小路往公社招待所走。夜裡的風更涼，遠處村莊零星幾點燈火。
這件事，高磊沒有親自露面。只用幾句話傳到村里，借村民的嘴製造阻力。手段隱蔽，抓不到實證。可林初夏心裡清楚，能不能把這個項目做成，不靠口舌爭辯，靠這一間倉房裡，一張張慢慢成型的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