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數據溯源
風雪刮過一號停機坪，打在那些印著白色俄文字母的鐵桶上。
林笙垂下眼帘，看著地上散落的文件。
「王大偉。」林笙聲音平穩，「把所有海關報關單、商檢證明、出廠合格證，全部收起來。」
王大偉手腳並用，在雪地里胡亂劃拉。
紙張邊緣沾了雪水，濕漉漉地貼在皮手套上。
他把一沓文件捧在手裡，哆嗦著遞向林笙。
林笙沒接。
「文淵。」林笙喊了一聲。
肖文淵從人群後方走上前。
他手裡攥著那根鉛筆，胳膊底下夾著戰術筆記本，紅圍巾在風中飄動。
他接過那沓文件。
「林總監。」高遠跨前一步，「這是蘇聯共青城煉油廠的核心產品。就算真出了問題，也得交由總參後勤部，請化工部的老專家來會診。他……」
高遠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他不信一個孩子能看懂這些密密麻麻的俄文和化工參數。
蘇聯的軍工體系龐大嚴密，單憑几張單據，連國內最頂尖的專家都不敢妄下定論。
肖文淵沒有理會高遠。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
紙張在風雪中嘩嘩作響，肖文淵的視線如精密掃描儀般掃過密密麻麻的俄文。
一秒一頁，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高遠眉頭緊鎖，這哪裡是在看文件，簡直是在生吞數據。
不到兩分鐘，厚厚一沓單據核對完畢。
肖文淵把文件塞回王大偉懷裡。他翻開自己的戰術筆記本，鉛筆在紙上畫出一條豎線。
「批號蘇航-62B-781109。」肖文淵開口，聲音清脆，「滿洲裏海關入境時間，十一月十五日。」
「共青城出廠時間，十一月九日。」
肖文淵轉頭看向肖定國。
「二哥，你剛才測出的高分子聚合物，碳鏈斷裂點在哪個位置？」
肖定國看著手裡的黑盒子，顯像管上的綠色波形圖還在跳動。
「C20到C24之間。」肖定國回答，「碳鏈長度不均，網狀結構有明顯的熱降解痕跡。」
肖文淵手裡的鉛筆在紙上快速寫下一串公式。
「二哥前幾天截獲過遠東軍區的短波氣象播報。」肖文淵語速加快，「十一月九日前後，共青城遭遇西伯利亞寒流，平均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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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聽著這兩個孩子的對話，心頭狠狠一震。
氣象記錄、碳鏈斷裂、密度參數，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數據，正在這男孩的腦海里瘋狂拼圖。
「這批油是冬季特供。」肖文淵筆尖點在紙上，「為了保證低溫流動性，他們必須在基礎油里添加聚甲基丙烯酸酯。」
肖定國接話：「但是這種添加劑對溫度極其敏感。在減壓蒸餾工序中，反應釜的溫度必須嚴格控制在一百二十度，差一不可。」
肖文淵轉過身，面向高遠。
「高叔叔。」肖文淵舉起筆記本，「十一月九日，共青城氣溫驟降。煉油廠為了維持反應釜的溫度，加大了底層加熱爐的功率。」
「但是蘇聯的工業自動化程度並不高，溫控系統存在延遲。」
肖文淵指著本子上的計算結果。
「根據滿洲裏海關報關單上的密度數據，零點八五二克每立方厘米，比標準值偏低了萬分之五。」
肖文淵看著高遠。
「這萬分之五的偏差，證明反應釜底部的局部溫度，在某一個時間段內，超過了一百二十度，達到了……」
肖文淵低頭看了一眼算式。
「一百二十四點五度。」
風雪刮過停機坪。
高遠喉嚨發乾，連咽了幾口唾沫。
他看著那個穿著紅襖的男孩。
僅憑几張紙，幾個密度數據，加上一個手搓的破盒子測出來的不明曲線。
硬生生把幾千公里外，蘇聯遠東最大煉油廠半個月前的生產車間給還原了。
甚至連反應釜超溫了幾度，都算得一清二楚。
「這只是你的推測。」高遠聲音發澀，「蘇聯有最嚴格的軍工質檢。這批油有合格證，蓋著共青城的鋼印。」
肖文淵彎起眼睛。
「質檢在常溫下進行。」肖文淵語氣平淡，「在零上十度的車間裡，這批油的黏度、閃點、酸值，全都是完美的。」
「高分子鏈條雖然受損，但沒有斷裂。常溫下，它們依然能維持油液的穩定性。」
肖文淵指著地上那個裝著膠狀物的燒杯。
「只有當溫度降到零下三十五度，熱脹冷縮的物理應力，才會把那些已經受損的鏈條徹底扯斷。」
「蘇聯人自己也沒發現。」肖定國在一旁冷冷開口，「他們把一顆定時炸彈，貼上合格標籤，賣給了我們。」
王大偉坐在雪地上，冷汗把後背的棉衣都濕透了。
「交接的時候……」王大偉聲音發顫，冷汗順著額頭往下砸。
「帶隊的蘇聯專家伊萬諾夫連抽檢都不讓，只說這是最高規格的特供油，我們的設備根本不配挑毛病……林總監，如果這批油發往前線，我就是槍斃十回也不夠啊！」
王大偉打了個寒顫。
「文淵，定國。」林笙開口。
兩個孩子轉頭看向母親。
「把這些數據，整理成報告。」林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要俄文和中文雙語，列出所有的物理推導和化學反應式。」
「是。」肖文淵合上筆記本。
「半個小時。」肖定國看了一眼手錶。
林笙轉頭看向陳猛。
「陳猛，帶人把這批油封存，貼上封條，任何人不准動。」
「是！」陳猛立正大吼。
高遠看著林笙。
「林總監，這份報告做出來，你打算怎麼辦？」高遠問。
「這批油是總參拿真金白銀的外匯換回來的。」林笙目光掃過滿地的鐵桶，「蘇聯人拿殘次品糊弄我們，差點埋了我整個醫療隊。」
她抬起眼皮，眸底殺機乍現。
「這筆帳，我得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
肖文淵和肖定國走到卡車車廂旁，兩人把引擎蓋當成書桌。
肖文淵手裡的鉛筆在白紙上飛速書寫。
俄文字母極其工整，如同印刷體一般。
他不需要查閱任何字典，那些複雜的化工專業詞彙，流水一樣傾瀉在紙面上。
肖定國在一旁核對質譜儀的數據，用直尺在紙上繪製高分子聚合物的熱降解曲線圖。
兩兄弟配合默契，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高遠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
他曾在蘇聯進修過兩年，知道蘇聯航空工業部的那些專家有多麼眼高於頂。
華夏的留學生在那裡，連核心實驗室的門都進不去。
現在，這份正在雪地里手寫的報告，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切開了蘇聯重工業那層看似堅不可摧的外殼。
林笙垂下眼帘，看著地上散落的文件。
「王大偉。」林笙聲音平穩，「把所有海關報關單、商檢證明、出廠合格證，全部收起來。」
王大偉手腳並用，在雪地里胡亂劃拉。
紙張邊緣沾了雪水，濕漉漉地貼在皮手套上。
他把一沓文件捧在手裡，哆嗦著遞向林笙。
林笙沒接。
「文淵。」林笙喊了一聲。
肖文淵從人群後方走上前。
他手裡攥著那根鉛筆，胳膊底下夾著戰術筆記本，紅圍巾在風中飄動。
他接過那沓文件。
「林總監。」高遠跨前一步，「這是蘇聯共青城煉油廠的核心產品。就算真出了問題，也得交由總參後勤部，請化工部的老專家來會診。他……」
高遠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他不信一個孩子能看懂這些密密麻麻的俄文和化工參數。
蘇聯的軍工體系龐大嚴密，單憑几張單據，連國內最頂尖的專家都不敢妄下定論。
肖文淵沒有理會高遠。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
紙張在風雪中嘩嘩作響，肖文淵的視線如精密掃描儀般掃過密密麻麻的俄文。
一秒一頁，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高遠眉頭緊鎖，這哪裡是在看文件，簡直是在生吞數據。
不到兩分鐘，厚厚一沓單據核對完畢。
肖文淵把文件塞回王大偉懷裡。他翻開自己的戰術筆記本，鉛筆在紙上畫出一條豎線。
「批號蘇航-62B-781109。」肖文淵開口，聲音清脆，「滿洲裏海關入境時間，十一月十五日。」
「共青城出廠時間，十一月九日。」
肖文淵轉頭看向肖定國。
「二哥，你剛才測出的高分子聚合物，碳鏈斷裂點在哪個位置？」
肖定國看著手裡的黑盒子，顯像管上的綠色波形圖還在跳動。
「C20到C24之間。」肖定國回答，「碳鏈長度不均，網狀結構有明顯的熱降解痕跡。」
肖文淵手裡的鉛筆在紙上快速寫下一串公式。
「二哥前幾天截獲過遠東軍區的短波氣象播報。」肖文淵語速加快，「十一月九日前後，共青城遭遇西伯利亞寒流，平均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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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聽著這兩個孩子的對話，心頭狠狠一震。
氣象記錄、碳鏈斷裂、密度參數，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數據，正在這男孩的腦海里瘋狂拼圖。
「這批油是冬季特供。」肖文淵筆尖點在紙上，「為了保證低溫流動性，他們必須在基礎油里添加聚甲基丙烯酸酯。」
肖定國接話：「但是這種添加劑對溫度極其敏感。在減壓蒸餾工序中，反應釜的溫度必須嚴格控制在一百二十度，差一不可。」
肖文淵轉過身，面向高遠。
「高叔叔。」肖文淵舉起筆記本，「十一月九日，共青城氣溫驟降。煉油廠為了維持反應釜的溫度，加大了底層加熱爐的功率。」
「但是蘇聯的工業自動化程度並不高，溫控系統存在延遲。」
肖文淵指著本子上的計算結果。
「根據滿洲裏海關報關單上的密度數據，零點八五二克每立方厘米，比標準值偏低了萬分之五。」
肖文淵看著高遠。
「這萬分之五的偏差，證明反應釜底部的局部溫度，在某一個時間段內，超過了一百二十度，達到了……」
肖文淵低頭看了一眼算式。
「一百二十四點五度。」
風雪刮過停機坪。
高遠喉嚨發乾，連咽了幾口唾沫。
他看著那個穿著紅襖的男孩。
僅憑几張紙，幾個密度數據，加上一個手搓的破盒子測出來的不明曲線。
硬生生把幾千公里外，蘇聯遠東最大煉油廠半個月前的生產車間給還原了。
甚至連反應釜超溫了幾度，都算得一清二楚。
「這只是你的推測。」高遠聲音發澀，「蘇聯有最嚴格的軍工質檢。這批油有合格證，蓋著共青城的鋼印。」
肖文淵彎起眼睛。
「質檢在常溫下進行。」肖文淵語氣平淡，「在零上十度的車間裡，這批油的黏度、閃點、酸值，全都是完美的。」
「高分子鏈條雖然受損，但沒有斷裂。常溫下，它們依然能維持油液的穩定性。」
肖文淵指著地上那個裝著膠狀物的燒杯。
「只有當溫度降到零下三十五度，熱脹冷縮的物理應力，才會把那些已經受損的鏈條徹底扯斷。」
「蘇聯人自己也沒發現。」肖定國在一旁冷冷開口，「他們把一顆定時炸彈，貼上合格標籤，賣給了我們。」
王大偉坐在雪地上，冷汗把後背的棉衣都濕透了。
「交接的時候……」王大偉聲音發顫，冷汗順著額頭往下砸。
「帶隊的蘇聯專家伊萬諾夫連抽檢都不讓，只說這是最高規格的特供油，我們的設備根本不配挑毛病……林總監，如果這批油發往前線，我就是槍斃十回也不夠啊！」
王大偉打了個寒顫。
「文淵，定國。」林笙開口。
兩個孩子轉頭看向母親。
「把這些數據，整理成報告。」林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要俄文和中文雙語，列出所有的物理推導和化學反應式。」
「是。」肖文淵合上筆記本。
「半個小時。」肖定國看了一眼手錶。
林笙轉頭看向陳猛。
「陳猛，帶人把這批油封存，貼上封條，任何人不准動。」
「是！」陳猛立正大吼。
高遠看著林笙。
「林總監，這份報告做出來，你打算怎麼辦？」高遠問。
「這批油是總參拿真金白銀的外匯換回來的。」林笙目光掃過滿地的鐵桶，「蘇聯人拿殘次品糊弄我們，差點埋了我整個醫療隊。」
她抬起眼皮，眸底殺機乍現。
「這筆帳，我得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
肖文淵和肖定國走到卡車車廂旁，兩人把引擎蓋當成書桌。
肖文淵手裡的鉛筆在白紙上飛速書寫。
俄文字母極其工整，如同印刷體一般。
他不需要查閱任何字典，那些複雜的化工專業詞彙，流水一樣傾瀉在紙面上。
肖定國在一旁核對質譜儀的數據，用直尺在紙上繪製高分子聚合物的熱降解曲線圖。
兩兄弟配合默契，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高遠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
他曾在蘇聯進修過兩年，知道蘇聯航空工業部的那些專家有多麼眼高於頂。
華夏的留學生在那裡，連核心實驗室的門都進不去。
現在，這份正在雪地里手寫的報告，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切開了蘇聯重工業那層看似堅不可摧的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