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試飛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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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遠的聲音在恆溫密封倉內迴蕩,帶著不容反駁的專業威嚴。

  全場寂靜。

  兩百多名特戰老兵面面相覷。

  他們不懂氣動布局,但他們懂「死路一條」這四個字的分量。

  老梁躲在牆根處,長長地出了一口粗氣。

  高大隊長到底還是有見識的。

  這群陸軍土包子以為直升機是拖拉機,想怎麼焊鐵皮就怎麼焊。

  天上可沒有交警,氣流更不會跟你講人情。平底裝甲板在高速飛行時產生的紊流,足以把這架飛機撕成碎片。

  老梁看向林笙,心裡冷哼。

  長得再好看有什麼用?技術總監?到了天上,閻王爺可不認你這個頭銜。

  許司令眉頭擰緊,他轉頭看向林笙。

  「林笙,高遠是雷震天手底下的王牌,經驗豐富,他的話,得聽。」

  肖墨林眼底泛起冷,他拇指壓在八五改型狙擊步槍的保險上。

  他信任自己的兒子。

  林笙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連姿勢都沒有變過半分。

  她看著高遠,語調清冷平緩。

  「高隊長,你認為裝甲板會產生紊流。」

  「這是流體力學的常識。」高遠大步走上前,指著直升機腹部那塊暗灰色的鎢鋼板。

  「氣流貼著機身流過,遇到直角邊緣,會產生卡門渦街效應。低壓區一旦形成,直升機會瞬間失去升力。」

  高遠直視林笙的眼睛,毫不退讓。

  「我承認你們的機械加工能力很強,甚至能手搓出零誤差的螺栓。但航空工程是一個系統科學,你們改變了外形,卻沒有進行風洞測試。這是在拿人命賭博。」

  「我拒絕執行試飛任務,這架飛機,必須拆除裝甲板,恢復原廠氣動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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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遠斬釘截鐵地下達了最後通牒。

  張占奎急得直搓手。

  要是真拆了,這大半夜的功夫全白費了。

  而且那裝甲板可是防彈的,拆了到了前線,醫療隊不是成了活靶子?

  「誰告訴你,那是直角邊緣?」

  一道平靜的少年嗓音從高遠身後傳來。

  高遠回頭。

  肖破敵拿著那把碳化鎢小改錐,從直升機旁走了過來。

  他身上沾著機油,眼神卻亮得嚇人。

  高遠皺眉。

  「我剛才親眼看過。那塊板子是平的。」

  「你只看了底部。」肖破敵單手握著改錐,隨手拉開戰術馬甲的拉鏈。

  他從內兜里掏出一疊揉得發皺的牛皮紙,直接拍在高遠胸口。

  「看看這個。」

  高遠下意識接住牛皮紙。他攤開圖紙,目光掃過上面的線條,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一張極度複雜的手繪機械圖。

  「裝甲板的四個邊緣,我用西德數控銑床切了四十五度倒角。並在迎風面開了一百二十八個微孔導流槽。」

  肖破敵指著圖紙上的剖面圖。

  「氣流經過導流槽,會被強制壓縮並貼合裝甲板底部流出,這叫邊界層控制技術。低壓區根本無法形成,卡門渦街效應被物理對消。」

  高遠死死盯著那張剖面圖。

  他腦子裡快速模擬著氣流的走向。

  這小子說得對。如果有微孔導流,確實能打破紊流的形成條件。

  但這怎麼可能?

  國內連邊界層控制技術的理論都還在摸索階段,這個半大孩子怎麼會懂?

  「就算你解決了紊流。」高遠咬著牙,抬起頭,「側風呢?西北高原的切變風能把卡車吹翻。你加了一噸半的重量在底部,重心下移。一旦遭遇強烈的側向風切變,直升機會像鐘擺一樣劇烈搖晃。尾槳的補償餘量根本拉不回來!」

  「所以,它不是焊死在機身上。」

  肖破敵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高遠愣住了。

  「你說什麼?」

  肖破敵指了指圖紙的第二頁。

  高遠翻開第二頁。

  那是一個結構精密的機械裝置圖。六個液壓缸呈放射狀排列,中心連接著一個陀螺儀結構的球形萬向節。

  「六軸陀螺儀液壓減震支架。」

  肖破敵報出名字。

  「那塊一噸半的鎢鋼板,是通過這套支架懸浮連接在直升機底盤上的。」

  高遠只覺得呼吸一滯。

  懸浮連接?

  「當直升機遭遇切變風發生傾斜,六軸陀螺儀會感知到姿態變化。」肖破敵繼續解釋,「液壓缸會反向發力,推動鎢鋼板向傾斜的反方向移動。」

  「一噸半的配重塊,變成了動態平衡錘。」

  高遠的手指開始發抖。

  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構想!

  利用裝甲板自身的重量,配合陀螺儀進行動態姿態補償。這相當於給直升機裝了一個永遠不會傾倒的不倒翁底座!

  老梁在旁邊伸長了脖子,根本聽不懂什麼六軸什麼陀螺儀。

  「高大隊,你別聽他忽悠!機械反應是有延遲的!」老梁大聲嚷嚷,「等液壓缸反應過來,飛機早就翻了!」

  高遠沒有理會老梁。他懂機械,老梁說的是對的。

  純機械結構的液壓傳動,存在至少一秒的物理延遲。

  在時速兩百公里的空中,一秒鐘的延遲,足夠直升機翻滾三圈了。

  「理論很完美。」高遠合上圖紙,聲音乾澀,「但液壓傳動有滯後性。你靠什麼來縮短這一秒的延遲?」

  「靠我。」

  肖定國把玩著手裡的黑色跳頻通訊盒,從肖破敵身後走上前。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綠色電路板,夾在兩指之間。

  「壓電陶瓷傳感器配合非線性算法晶片。」

  肖定國將電路板遞到高遠面前。

  「我把這套晶片接入了直升機的自動傾斜器和尾槳控制總線。它能在一毫秒內讀取六軸陀螺儀的數據,並直接向主發動機下達扭矩補償指令。」

  高遠死死盯著那塊粗糙的電路板。

  一毫秒?

  「不僅如此。」肖定國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我還重寫了米-8的動力響應算法。現在,發動機的輸出功率是根據姿態數據實時調配的。液壓缸不需要等機械傳動,電信號會提前0.05秒給它預壓。」

  高遠只覺得頭皮發麻。

  重寫蘇制直升機的動力算法?

  空軍裝備部那幫專家拿著原廠圖紙研究了五年,連個代碼都看不明白。這個孩子竟然把底層邏輯全改了?

  「你……你怎麼保證你的算法不會死機?」高遠聲音發顫。

  「因為算力模型是我建的。」

  肖文淵抱著戰術筆記本,從隊列最末端走出來。

  他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藍鉛筆寫下的微積分公式。

  「根據西北軍區氣象局過去十年的高空數據。」肖文淵口齒清晰,語速極快,「我提取了三十七萬組切變風、下沉氣流和逆溫層的變量參數。」

  高遠看著那個身高還不到自己胸口的小男孩,眼底全是驚駭。

  三十七萬組數據?全靠手算?

  「我把這些變量帶入納維-斯托克斯方程,建立了一個極寒高海拔流體力學模型。」肖文淵用紅藍鉛筆點著紙面。

  「二哥的晶片裡,寫入的就是這個模型的極值解。」

  肖文淵抬起頭,直視高遠的眼睛。

  「這套動態補償系統的冗餘度,可以抵禦最大風速四十米每秒的側向切變風。而西北地區歷史記錄的極值,只有三十二米每秒。」

  「你的擔憂,在數學和物理層面上,已經被我們徹底清零。」

  恆溫密封倉內,只剩下機器運轉的低頻嗡鳴。

  高遠手裡捏著那疊牛皮紙圖紙,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世界觀正在遭受一場十二級颶風的洗禮。

  這三個孩子,一個負責機械結構,一個負責電子控制,一個負責氣象算力。

  他們硬生生用手工敲打出來的零件和手寫的代碼,在一天一夜的時間裡,解決了一個連蘇聯中央流體力學研究院都沒能攻克的航空難題!

  高遠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著肖破敵那張滿是機油的臉,又看看肖定國手裡那塊簡陋的電路板,最後看向肖文淵那本寫滿公式的筆記本。

  作為一名在天上飛了十年的王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套系統如果真的有效,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架米-8將成為全世界最平穩、抗風能力最強的空中堡壘。

  它能在任何惡劣天氣下懸停,能在槍林彈雨中進行精細的外科手術。

  老梁看著高遠慘白的臉色,以為他被氣糊塗了。

  「高大隊!你說話啊!」老梁急得跳腳,「這幫小孩在這背天書呢!什麼模型什麼算法,全是紙上談兵!真到了天上,風一吹全得完蛋!」

  高遠猛地轉頭,眼神銳利。

  「你閉嘴!」

  老梁嚇得倒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高遠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臟。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肖破敵。

  「圖紙我看懂了。」高遠聲音沙啞,「數據我也聽明白了。你們的設計,在理論上無懈可擊。」

  張占奎聽到這話,差點激動得跳起來。

  「但是!」

  高遠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極度冷硬。

  「理論是理論,實戰是實戰。圖紙畫得再好,算力再高。沒有經過實飛檢驗,我絕不會拿機組人員的命去冒險。」

  高遠指著機腹。

  「你們手搓的零件,能承受多大的交變載荷?你們的晶片,在強電磁干擾下會不會失效?這都是未知數。」

  「我是試飛員。我的原則是,風洞和實飛,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高遠立正,身姿筆挺。

  「在沒有進行無載荷地面系留測試之前,這架飛機,我依然拒絕起飛。」

  氣氛再次降至冰點。

  許司令嘆了口氣。高遠說得沒錯,航空器上天,容不得半點馬虎。

  林笙微微眯起眼睛。

  地面系留測試至少需要半個月。紅山嘴前線的傷員等不起。

  就在這時,肖破敵上前一步。

  他將手裡的碳化鎢小改錐扔進工具箱,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地面測試測不出極限數據。」肖破敵直視高遠,「既然你只相信實飛,那就去實飛。」

  高遠皺眉。

  「去哪裡飛?」

  「黑風口。」

  肖破敵吐出這三個字。

  周圍的特戰老兵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張占奎臉色大變。

  「四娃!別胡鬧!」張占奎急忙上前阻攔,「黑風口是西北有名的鬼門關!那裡的切變風能把石頭吹上天!平時連飛鳥都過不去!」

  高遠眼神劇烈收縮。

  黑風口。他看過空軍的航圖,那裡是絕對的禁飛區。複雜的地形導致氣流極度混亂,常年伴有強下沉氣流。

  在那裡試飛?這簡直是找死。

  「怎麼?王牌試飛員不敢飛?」肖破敵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高遠雙手握拳,骨節作響。

  「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這是送死!」

  「死不了。」肖破敵伸出右手,點在牛皮紙圖紙上。

  「明天早上八點,進黑風口切變風帶試飛。」

  肖破敵盯著高遠的眼睛,當場下達戰書。

  「我坐副駕駛。我二哥和七弟坐後艙。」

  高遠愣住了。這三個孩子要跟著一起上天?

  「如果在黑風口遭遇十二級切變風……」肖破敵一字一頓,聲音在大廳內迴蕩。

  「機艙傾斜角度超過兩度。算我們輸。」

  「我當著你的面,把這張圖紙撕了吃下去。這架飛機,你們愛怎麼拆怎麼拆。」

  全場死寂。

  傾斜不超過兩度?

  在十二級切變風裡?

  這怎麼可能!就算在平地上停著,被大風吹一下都會晃動!

  老梁在地上冷笑出聲。

  「瘋了!真是瘋了!你們想死,別拉著高大隊墊背!」

  高遠沒有理會老梁。他死死盯著肖破敵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他從這個半大孩子的眼裡,看到了絕對的自信和對技術的極致狂熱。

  這是一種純粹的軍工信仰。

  高遠的血性被徹底點燃了。

  他飛了十年,從未見過如此狂妄卻又如此嚴謹的團隊。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這群孩子真的造出了一個奇蹟呢?

  高遠緩緩抬起手,一把抓過肖破敵按在牛皮紙上的手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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